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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回 千帆过尽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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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装了电话,赵爷再怎么不满意江康溢但也还是对他很好,给与他生活上很多帮助。
当那个长相怪异的东西第一次响起的时候,正在擦桌子的兰婶被吓了一跳,她转过身盯着那个在响的东西看,然后痴痴的笑了起来。
听见铃声的江康溢赶忙跑来接起电话。“喂。”
“哦。”
“是吗?”
“好的,我马上就来。”
江康溢挂下电话,发现兰婶还呆呆的站在那里。
“兰婶,发什么呆?”
“那玩意儿……”兰婶不明白那个小东西怎么就发出声儿的。
“哦,这电话啊就是让两个在不同地方的人讲话的,今后只要她响起来你接就是了,就像我刚才那样。”
“我只听说过没见过,看起来挺好玩的。”兰婶笑嘻嘻的又去擦她的桌子了。
江康溢乐了乐,转身过去推开窗户,也许是年头过久,窗子发出吱吱的声音,才是露了个缝,冷风就往屋里灌,江康溢看着窗外干枯的树枝,沉思了很久,表情也开始凝重起来。
起码过了一刻钟江康溢才收起有些哀伤的神情,回过头对已经收拾完屋子端着盆刚要走的兰婶说:“我有事,要先走了,你跟江漓说一声。对了,要是我回来的晚,就不要留门了。”
“啥事?”兰婶很热心。
“死人了。”江康溢用吓唬的口气说道,接而又是一乐。
兰婶白了他一眼,头也不会的走了。
是真的,死人了。
当江康溢来到夏家的时候吃了一惊,华丽的别墅依旧光鲜,上上下下没有一点死人的样子,没有白帐,没有挽联,没有花圈,只是大门敞开着,来来往往有些人,但并不多。江康溢边向里面走边怀疑,直到看到有来往的下人带着白花才安了安心。
跟着一个往里走的下人,江康溢来到了一个偏厅,在这里,终于有了灵堂的样子。“奠”字前的棺材跪着一个披戴白麻的女子,应该就是夏家小姐,站在她旁边的是夏品德,只穿了一身黑袍,脸上并无表情。江康溢吸了口气,向他走去。
“您好,节哀。”江康溢鞠了个躬。
“你是……”夏品德迟疑了一下,终于想起来这个舞厅里的年轻人,“哦,想起来了,多谢。”
才刚说完,来了个小丫头叫夏品德:“老太太叫您呢。”
跪在跪垫上的夏小姐回了下头,又转了回去。夏品德点头示意江康溢他要离开,江康溢赶紧回礼。
夏品德离开后整个偏厅竟只剩下江康溢和那个夏小姐,就连下人也奇怪的消失了。
“你和我爸熟吗?”一个嘶哑的声音冷冰冰的从跪在地上的那个人身上传出来。江康溢吓了一跳。
“不,不熟,我才做这行没几天,但夏先生是我们那儿的熟客。”
“哦,是吗,那谢谢了,上次对不起了。”
“不用。”江康溢很客气。而整个对话过程,夏小姐都没有回过头。
过了一会儿,尽了该尽的礼数,江康溢才从灵堂走出来。一出来,灵堂里的阴森气氛与厅外明亮的水晶灯发出的耀眼光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几个女孩子走上前,用一种很惊异的表情看着屋子再看看江康溢,问道:“珊珊在里面吗?”
“嗯?”江康溢愣了愣,才想起应该就是夏家小姐,轻轻点头应了声是。
看来被夏家离奇的葬礼吓到的不止他一个啊。
当一个迷乱的星期天来临的时候,江漓却陷入了一个烦恼。周珍秋她们有一个公益活动,并且让她过去帮忙,按道理这种事情去与不去都可,只要哥哥应了,什么都无所谓。可现在,取得了昨天拜访过往生者并忙了一晚上的哥哥的应许,而自己却陷入了无端的困扰中,去还是不去好像都有了另一层意义,或许与那个高易有关。
终于,江漓还是让兰婶回了张博佳催她一路去的电话,来到书房,随手拿起一本书看起来,只可惜字字都未入眼。
在左思右想后,江漓还是放下书本回到房间。老式的衣柜里,挂着一件乳白色的蕾丝花边的上衣和一条淡青色的长裙,这时江漓唯一的一套洋装,是前两个月哥哥第一次领工资时给她的礼物。
换上这身衣服,江漓还有些许不适应。看着镜子里自己清汤寡水的头发,江漓从首饰盒里找出个发夹别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兰婶,我要出去下。”江漓边向门外走边向兰婶喊。
“你刚刚不是说你不出去了吗?怎么又要走了啊。”兰婶赶忙往外追问,看到一身洋装打扮的江漓有那么些大姑娘的意味,连连夸道:“真漂亮。”她又从头至尾打望了下江漓,自言自语说:“真是大了啊。”
“早些回来。”
“嗯。”江漓开心的回道:“那我走了。”
“好。”兰婶点点头,想想,这小姑娘都这么大了,不由觉光阴易逝,只可惜,芳华难留。看着江漓纤柔的背影,兰婶想起了那个美貌娇艳的瑞雨姑娘。
冷风依旧,却看见了被消去犀利光芒的太阳,虽然不见得有多暖和,但照在身还是惬意得舒服。落叶枯尽,江漓还是带着那份忐忑不安的心情上路了。虽然近些年年轻女子独自走在大街上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可从小受传统观念的影响,江漓还是认为女孩子不应该独自上街,毕竟现在这世道是越来越乱了。而在冬阳的安逸和轻微的害怕之下,是不曾在外表表现出来的悸动,像是春天的旋律。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江漓终于看到了周珍秋她们忙碌的身影,一个个笑容满面,向路过的行人说些什么。在一个动荡的历史背景下,人人自危,谁还会顾及什么公益爱心的,只有在这样的地方,路过的都是家境殷实的上层社会,为给个自己在不知名的名录上记上一笔,还是愿意出些钱的。
在这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江漓终于发现了自己一直在找的那个身影。在看到那个身影的时候,江漓还是出于女子的羞涩低下了头。
江漓一直呆在那里,不觉已快要半个钟头了,她时而看看这儿时而看看那儿,当然把更多的目光留在了高易的身上。今天的他穿得十分简单,只是白色衬衣加灰色马甲,但却显得更加干练挺拔,他也不断的向路人在说些什么,时不时微笑回应,一个又一个笑容,让江漓也不自觉的露出了微笑。
因为站得远,所有人都没有发现江漓,江漓也一直在思索自己要不要过去,要怎么为自己说了不来却出现在这里而开脱。
当高易和周珍秋与一个贵太太说完并送她上车之后,江漓决定上前。就在走了几步的时候,却看见高易和周珍秋交谈甚欢,两人也都是满面春风,江漓顿时不知所措,放慢了脚步。
“江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来了吗?”一旁的庄曼最先发现了江漓。
所有人都向江漓看去,也包括高易和周珍秋。江漓看看周围的人,有点不好意思,看到高易和周珍秋的时候,高易也只是笑了笑,点点头,而周珍秋也只是开心的说道:“来了”
江漓点头回应。
江漓再看向庄曼,有些紧张的回答道:“哦……我是想着你们这里应该很忙,我不来不太好。”
“是吗,江漓你真好。”庄曼很高兴,拉了几个师姐过来:“师姐,你给江漓说说要做些什么,江漓很细心的。”
来的一个师姐很开心的自我介绍,然后把江漓拉到一边让她整理名录。大家都回神做自己的事情,高易和周珍秋也忙他们的事去了。
一直伏案整理名录的江漓也时常抬头看看高易,可是每一次他都和周珍秋在一起,一种酸涩的情愫开始缭绕心间。
周珍秋那样的女生,落落大方,懂得很多事理,长相虽然一般却看起来很舒服,而且在学校算是领导人物。大家有什么问题都找她帮忙,在老师眼里也是个听话的好学生,很有组织能力。当下课时同学围着她,上课时老师关注她时,谁都不知道江漓有多么羡慕她,而现在让她羡慕的事情似乎又多了一项。
大半天过去,也有不少收获,大家觉得可以收工了。收拾完东西,几个师兄师姐和周珍秋要把收得的款项和东西送去慈善会,高易也主动请缨要陪过去,他说完的时候还和周珍秋相对一笑,江漓心中说不出的情绪。
周珍秋他们先走了,临走时周珍秋还不忘嘱咐大家:“大家都当心点,赶快回家,不要再逛了,不早了。”
庄曼开玩笑似的说道:“知道了,周老师。”大家一阵哄笑,真的是很有大姐的风范。
之后大家各自回家,江漓和张博佳还在原地等张家的司机开车来接她们。
“唉,你说那个高易和周珍秋关系还是真是亲近,他是不是看上周珍秋了,其实高易人也很不错的啊。”张博佳可能是没话找话,但不知为什么就说到了高易的身上。
“是吗?也许吧,周珍秋这么有能力,又懂事,大家都喜欢她的嘛。”江漓随便敷衍了两句。
张博佳突然压低声音:“不过听说高易家也是做生意的,但好像不干净。”
江漓有些吃惊,赶忙问道:“真的假的,你听谁说的啊?”
“有一天晚上我妈在书房和我爸说的,我去找书,刚好听见了。”张博佳表情很是夸张。
江漓有些啼笑皆非,张博佳的话永远只会是半边真半边假,因为她在听这些小道消息的时候总是听不真切,搞得真真假假的。就在江漓还不知怎么回应她的时候,张家的车来了。
在车上,江漓看到了两旁行道树干枯的老枝桠,想起今天高易只给了在她去的时候的一个微笑,可却和周珍秋谈天说地,一同工作,忽然,那份悸动好像化成了妒忌,却又在胆小无知的情绪下幻化成幽幽哀愁。也许,是真的比不过周珍秋的,更别说成为像张博佳母亲那样的角色。生性懦弱应该是真的,就像现在,带着暗暗的酸涩藏在心中,不敢轻易示人。
在日光还未消散的时候,耀眼的霓虹早已经盖过落日的风头,将目光抹在了自己身上。
江康溢依旧勤勤恳恳工作,从这些时间的工作来他发现,在这样的地方想要生存下去并不容易,他若不是有赵爷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到这个位置。他留心过赵爷身边的人,也向老员工打听了不少,原先赵爷的得力助手为了个女的辞职回了乡下,赵爷除了这个人之外也没什么心腹。现在,江康溢可以断定,赵爷除了看在家父的面子上这么照顾他,也是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他的左右手,毕竟自己对他来说知根知底。
想通这些,江康溢也不知是喜是忧,但对这样无端的信任他还是很开心,年少心高踌躇满志,不自觉嘴角上扬。
江康溢叹了口气,不想再去费脑子思考,环顾四周,看看店里有什么情况,透过男女左右摇摆的腰肢,江康溢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夏小姐,江康溢不太相信,毕竟夏夫人死了连三天都没到啊,于是他决定上前看看。
“请问……”江康溢毕恭毕敬。
女人扭过头来看江康溢,果真,真的是夏家小姐。不知是因为灯光暗淡还是烟雾缭绕,江康溢发现夏小姐的眼神无光昏暗,略小偏厚的嘴唇边上还带有酒渍,在幽暗不清的光线照射下隐隐闪耀。脸上未带妆容,头发也只是简单的挽了个髻,皮肤倒是细腻柔滑但却苍白无力,若不是身上的衣服还算是体面,怕是要给人当叫花子给赶出去了。
夏小姐看到江康溢的时候眼神里透过刹那的惊异,但很快又消匿了下去。微微一笑,用有些醉态的声音说道:“是你啊,那天谢谢你。来,你坐,我请你喝酒。”
江康溢思索了一下还是坐在了她的对面,不知她说的谢谢是在谢些什么。
“我叫夏珊珊,我爸你知道的,淘商品做远洋生意的。”
“哦。”对于夏珊珊的主动江康溢有点吃惊,可由于好奇心驱使,江康溢还是张口开问:“今天你怎么在这里,按道理……”
“按道理要在家守孝,可我妈今天早上就下葬了。”江康溢话还没说完夏珊珊立马把话接了过去。
“下葬,今天就下葬?哦,不好意思,我们也不知道,没能参加葬礼。”江康溢微微一惊,但细细想来,从夏品德一开始对妻女的态度到灵堂的诡异,也不难猜出夏品德与妻子关系不好,可一般生意人都是很在乎风水财运的,不管关系好不好葬礼人越多越热闹越不易挡财运,这个夏品德竟然不顾这些,连最传统的礼数都丢了,也不知是真的无知还是有足够的魄力。
“很吃惊是吧,我爸干的,不过我妈生前就不爱凑热闹,人少也好,也随了她的心意了。”
“是吗?节哀,这种事现在想不通过短时间就好了。”江康溢安慰道。
“谢谢了,只是觉得我妈很可怜。十六岁就嫁给她,生了一个女儿之后再无子嗣,我爹受我外公恩惠不再娶二房,但毕竟也算断子绝孙,不再与我母亲交流,他从来都是在外面忙,我也是母亲带大的,直到前几年我爸听说很多生意场上的朋友都把孩子送出国,他也把我弄了出去。奇怪的是,我临走时母亲还是好好的,但我回来她就已经病入膏肓了。”说着,夏珊珊掉起了眼泪,边哭边说,边说边喝,一转眼两瓶酒就已经空了。
江康溢不知道怎样安慰这样泪如雨下的女人,家里的妹妹一哭,他严厉呵斥两句也就安静了,可这夏小姐不比自己的妹妹,只好让小宾再拿些酒来陪她一起喝。
夏珊珊提起自己母亲的遭遇让江康溢有种找到同命人的感觉,那些早已随风而逝的过往片段又在心里织成一张细致而轻薄的密网包裹在心上,卸不下,撕不破。
几瓶酒下肚,夏珊珊早已像个泪人儿般趴在桌上了,口中喃喃不停,应该是醉了。江康溢打电话让夏家派人来接,没想到接电话的是夏品德,可是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什么情绪,甚至还有一丝祥和安宁的味道,加上先前夏珊珊的讲述,江康溢觉得夏品德可能还是有一丝内疚的,只是不善表达,没有告诉任何人。
送完夏珊珊上车,江康溢叹了口气,双眼在迷茫的夜色和混乱的霓虹下随着渐渐深入黑暗之中的汽车眯起了来,更加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