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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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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她的胎方才稳定些,便到了郑昀迎娶王妃的日子了。怕她忧心,他屡屡同她许诺,心中永远只她一人。
王妃入府,辰儿既为侧室,自当拜见正妃。所幸王妃虽出身高贵,却并不骄矜跋扈,见了辰儿,便笑盈盈以姐妹相称,似确有主母风范。郑昀虽惦念辰儿,但毕竟新婚燕尔,总不好冷落正妻,因而比之从前,陪伴辰儿的时间自然少了许多。辰儿性子柔顺,虽怀念从前同他日夜相伴的情形,却也理解他,并不恃宠而骄,叫他左右为难。因而三人之间,总还算和谐。
十二月初,朝中发生一件大事,举朝震惊。其时皇上病重,皇后向来谨遵圣意,此时以贵妃照料不周为由,竟一道懿旨,将贵妃软禁于宫中,躬身照料皇上。朝中,郑昀连月苦心经营,一朝弹劾知县及皇商陈家,终于牵连至大王爷,朝野一时言论四起。此案尚未有定论,皇上身子却是一日日地衰落下去。
是日,郑昀入宫请安,郑昱竟调动所统帅的禁卫军及王府亲兵,着令射杀郑昀。不想王大将军竟带兵直入禁内,郑昱寡不敌众,溃不成军,最后死于乱箭之下。自此,再无人可与郑昀分庭抗礼。郑昱以谋逆罪论处,王大将军护驾有功,大加封赏。这场旷日持久的储位之争,终是落下帷幕。
至十二月中,西南忽有消息传来,赵参将征战沙场,身先士卒,却不幸身中埋伏,已壮烈殉国。郑昀闻言,悲痛不已,又顾念辰儿有孕,对她百般隐瞒。
十二月底,宫中筹备新年诸项事宜,郑昀更是繁忙。一日午后,他还在与诸臣商议,忽有下人慌慌张张闯进来,进门便大声喊叫。
“王爷,不好了,不好了!侧妃娘娘小产了!”
他大惊失色,急匆匆赶去辰儿房中,辰儿还昏着,王妃立在一旁,手足无措。
“怎么回事?昨日还好好地,怎么忽然便小产了!”
王妃掩面而泣:“是臣妾的过错。家父此前来信,臣妾听闻参将殉国,料想妹妹一定万分难过,王爷又政事繁忙,臣妾本想替王爷分忧,对妹妹多加陪伴开导,不想妹妹竟根本不知此事,我多嘴多舌,反教妹妹悲痛不能自已,竟……是臣妾的罪过,王爷如何责罚,臣妾都绝无怨言。”
当初他怕王妃在辰儿面前说漏了嘴,不曾同她提起此事,不想今日竟弄巧成拙。只长叹一声:“罢了,此事也非你的罪过,你且回去。只怕见了你,她又要想起这伤心事。这些日子,你还是少些走动为好。”
案上狼藉还未及收拾,想是她昏过去时,失手打翻了碗碟。他却忽然起了疑心,细细收了碗底浅浅一层血燕,命人检查。
血燕果然有异,其中堕胎之物非比寻常,太医险些不能判出。辰儿虽擅于医术,却被血燕浓重气味所迷,又轻信于她,以致遭此劫难。王妃果然心狠手辣,做了此等伤天害理之事,竟还能若无其事向他请罪。他心中厌恶至极,却到底只装作不知。
辰儿醒来见了他,涕泗横流,质问他为何隐瞒。他只揽着她,却不知如何安慰。腹中阵阵绞痛,她知晓同那孩子已经无缘,心中又是一恸,险些昏死过去。
此后数日,辰儿忧思难忘,整日神情恍惚。郑昀心疼不已,终日陪伴,照料她饮食起居,无微不至。她感念他一片真心,总算振作精神,一天天地好起来了。然她其时不知,赵夫人接连得知参将逝世、辰儿小产后,旧疾复发,一病不起。郑昀方在此类事上栽过跟头,此时却见辰儿病弱,想见她无力照料夫人,便是告诉了她,也只是叫她徒增忧愁,因而竟又设法隐瞒,只遣了宫中太医前去照料。
小月子过去,辰儿身子渐渐好转,夫人病势却一日重过一日。郑昀不好再隐瞒,终于将实情和盘托出。辰儿心急如焚,立即动身回府,夫人却已是病入膏肓,回天乏术。便是辰儿衣不解带地悉心照料,夫人却到底在几日后,匆匆与世长辞了。
辰儿悲痛欲绝。郑昀将她接回王府,她亦只是终日呆坐,木头一般,他同她讲话,她也常常听不见。他忧心忡忡,整日想方设法逗她开心,却收效甚微。他正无计可施之时,宫内,丧龙钟响,皇上驾崩。
国丧礼节繁多,他身为储君,自是辛苦,便无暇顾及辰儿了。偶有空闲,他抽身回府,两人亦只是枯坐,竟相顾无言。
天子服丧,以日易月,二十七日即释服,行登基大典。
是夜,郑昀喝多了酒,跌跌撞撞进了辰儿寝宫,却只呆坐在床畔,一言不发。他身上酒气浓重,辰儿以为他醉酒难受,便取了热毛巾来,想给他擦脸。不想刚坐下,他便拥住了她,仍不说话,只将头埋在她的怀里。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不由一愣,便屏退了众人,抱着抚他后背,却不知该同他说些什么。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不堪,叫人怜惜。
“辰儿,从此,我便只有你一人了。”
大约说的是醉话,她不解其意,只抚着他,以示安慰。
“辰儿,你要好好的,不要再叫我伤心了,好么?”
这句话方才出口,他便已枕在她胸前,沉沉睡去。
整一夜,辰儿在他身侧,却不得安睡。
清晨,他醒过来,只觉头疼不已,又干渴得厉害,正欲起身唤人,辰儿便已撩了帘帐,给他送解酒汤来。她一勺勺亲自喂他,在他竟觉有几分梦幻。她耽于哀痛,已许久不曾这般温和照料了。
“头疼么?你昨夜醉得厉害。皇上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身子,喝这么多酒?”
他拿过碗来,将汤药一饮而尽,便揽了辰儿入怀,吻在她额上。
“辰儿,你总算原谅我了么?”
她先是一愣,随即便低下头去:“辰儿并未怨恨皇上,谈何原谅?想来,不过是辰儿自己福薄,命当如此。好了,这些伤心事,不提也罢……你好些么?”
“好好好,咱们不提。”
他笑逐颜开,伸出手去揉她头发。
“辰儿,若没有外人在,你不必叫我皇上,还同从前一样叫我,好么?”
“这……”
不等她回答,他又软了语气,同她撒娇:“好辰儿,为夫头疼,你替我揉揉,好么?”
见他这样,哪有新帝的威严?辰儿终是忍不住,嗤笑一声,扶他躺下。
“好了,我给你揉揉,以后可别再喝那么多酒了。”
“好,以后再不喝了。辰儿莫生气,为夫都听辰儿的。”
她的手法果然了得,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他便觉一身浊气尽消,周身畅快,神清气爽。他原本枕在辰儿膝上,此时忽揽了她腰,一把便将她抱上床来,压在身下。辰儿被他吓了一跳,不由瞪圆了眼。
“皇上,你要做什么?”
他啄一下她的唇,含笑反问:“辰儿觉得呢?辰儿,你连日对我那般冷漠疏离,叫我好难过啊。”
她皱了眉,忙推开他。
“你又胡来了。皇上昨日方行登基大典,今朝便流连后宫,迟迟不肯上朝,这叫众臣怎么议论?”
“辰儿,现在时辰还早呢。你便这么狠心,要赶为夫走么?”
“皇上初登大宝,岂可如此荒唐?快起来,该更衣了。”
他还依依不舍,又吻她一下,到底是起身了。上朝服装皆有定制,甚是繁琐,她细细替他穿戴,专注的神情在他看来,亦十分可爱,忍不住便随口吟了两句诗:“若非伊人娇颜色,岂教郎君忍别离?”
她听见,脸上不自觉起了两团红晕,便低下头去为他系带,好躲避他的目光。这模样愈加娇艳可爱,教他不胜爱惜,终于一把将她抱起,柔声开口。
“卿卿,我真一刻也不愿与你分开。”
又忍不住咬上她的唇,缠绵不休。直到不得不走了,才终于依依惜别,说他下朝便回来,又说想吃她做的点心,央她去做。她含着笑,一一点头答应,只催他快走。
因仍值国丧,新皇并未立后,只将王妃晋为贵妃,侧妃晋为妃。皇上方即位,要处理的事务不计其数,日日夙兴夜寐,鲜少踏足后宫,却仍常常召辰妃前来侍寝。贵妃虽位份最高,却徒有虚名,远不及辰妃受宠。
郑昀到底是一片苦心。辰儿虽较之前好转许多,内心哀愁却总不能释怀。他实在没有精力哄慰照料,便常宣她侍寝,至少漫漫长夜有他陪伴,不教她受孤枕独眠之苦。她已极少在他面前显露悲伤神色,只是他偶尔夜半醒来,见她蜷在他怀中,背对着他,纤纤玉手握在他手上,脸上泪痕还分明未干,便更觉万分怜惜,叫他心痛不已。
贵妃那边,他虽内心厌恶,也时有探访。又担心她对辰儿不利,多加叮嘱:“辰妃柔弱,近日又接连遭遇失去至亲之厄,悲痛欲绝。她如今孤苦伶仃,我怜惜她,因而多加爱护,冷落了你。你心里怪罪我,也是应当。但你是做姐姐的,应当多加体恤,莫要心怀怨恨,使得姐妹不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