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教学相长》周一真

69、会疼吗

　　一直在奶奶床边守到天色都变暗，周晚星一直握着奶奶的手不放。直到张英红发现周晚星膝盖部分的裤子已经被渗出来的血层层浸透，模糊的血肉和破掉的布料粘连在一起，已经干涸凝固。

　　“走，去处理一下。”张英红拉周晚星起身，周晚星却梗着不走，两个人僵在原地。

　　“奶奶没事了，只是太累了，你让她好好睡，”张英红这次没了之前的怯懦，反而更坚持着继续拉周晚星，“但你的伤口不小，不处理就会坏事。”

　　覃朗见状，也站起身，不做声直接伸手把僵持着的周晚星打横抱了起来。

　　“你——”周晚星身子一轻，就看到眼前的覃朗是没见过的严肃模样。

　　“你再讲不听，奶奶就会担心了。”覃朗稳稳地把她抱出了卧室，放到沙发坐下，半蹲着身子，低头看她的伤口，说出的话都有些哽住，“你是真不觉着……有人心疼你是吗。”

　　周晚星心中一震，立即涌上一阵酸涩，她不抗拒了，默默看着覃朗把位置让给了张英红后走了出去。她知道，他是让这位妈妈，有了和女儿独处的机会，也让自己这个女儿，有了为自己的不懂事无声道歉的机会。

　　张英红小心地蹲下身，把周晚星的裤子剪掉，端来清水，一点点把伤口擦拭干净再上药。

　　“疼吗？”张英红问，动作不可抑制地有些颤抖。

　　周晚星垂下眼帘看着那双粗糙变形的手，感受着几乎觉察不到任何疼痛的轻柔动作，摇了摇头，却掉了一颗泪在张英红手上。

　　张英红僵了僵，却始终没有抬头，掺杂着银丝的头发被潦草地绑在脑后，她伸手去拨弄了一下鬓角，抹掉了手上那滴泪，也抹掉了自己的泪。

　　周晚星愣了愣，不自觉伸手去触摸了那只搭在自己腿上的手：“不疼。”

　　因为这个猝不及防的触碰，张英红抬起头看周晚星，眼泪夺眶而出。

　　“你别……”

　　“没有，妈没哭……妈是真的很高兴。”张英红有些手忙脚乱起来，她又用胳膊肘胡乱抹了把脸，“……看到那个男生可靠又对你好，妈就忍不住高兴。”

　　“……他是我的朋友。”

　　“先别否认，”张英红看向周晚星，“妈妈看得出，你对他也是有信任和依赖的。所以，大胆一些去回应吧。缘是天给的，但分也是靠自己把握的。”

　　周晚星默不作声，听这些话，心里竟然有些其他的感觉，似乎缺失了二十多年的关于母亲的感知，竟然一点点慢慢有了形状。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些，但妈妈只想看你幸福。说句不好听的，这段时间虽然兵荒马乱，但我却觉得幸福，因为能和你朝夕相处，我觉得哪怕让我明天死掉，都没有遗憾了。”

　　“别这么说……”

　　“我也第一次懂了命运的安排，原来我之前上护校学的东西，都是为了用在这里。”张英红说，“妈其实一早就有个念头，现在算是决定了。我想等疫情结束就把店收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不会打扰你，只想帮你照顾奶奶。”

　　“不行。”周晚星皱眉，“我不需要你这样。你有你的生活和你的故乡，你不需要为了谁牺牲自己的事业。”

　　“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想和你在一起。”张英红语气温柔又决绝。

　　沉默了片刻，周晚星犹豫着还是问了出口：“可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张英红的表情僵了僵，轻叹一声：“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当时把你放在那个小花坛，因为那是你奶奶上下班的必经之地……我知道她一定会把你带走。”

　　“你很早就认识奶奶？”

　　张英红点点头，头越埋越低：“我父母去世后我一直在奶奶工作的厂子里做零工，所以我认定她是好人，也听说了……她家里的事，就可耻地……利用了她失去了孩子这件事。”

　　周晚星深深吸一口气：“你也该向奶奶道歉。”

　　“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奶奶……只是出事的时候，我太小了，决心把你生下来已经用尽了全部勇气，所以得知你生病时，我觉得这也许是老天在帮我做抉择……可是后来，我才意识到我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换给你，所以这也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吧。”

　　“该慌的不是你……那个人呢？”周晚星咬紧牙关，“还有，他才应该受惩罚吧？”

　　“那……那个人，是外地来的工程师，欺负一个工厂小妹，没人站在我这边的。我恨他恨到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实在太痛苦了……我不是为自己开脱，但我一直活在地狱，直到看到你长大，这种怨恨才渐渐消散。”张英红眼睛猩红，声音越来越颤抖。

　　周晚星重新覆上她的手：“你不需要原谅他，但你可以……放过自己了。”

　　看向周晚星的眼睛，张英红终于拥抱着她哭出了声音，仿佛要把这些年心底的碎玻璃渣都哭出来。

　　-

　　一个圆圆的餐桌难得坐满了人，奶奶因为覃朗的到来显得特别开心，一直拉着他唠家常，没有人提起今天天台上的那段插曲，也没有人提起现在的所处的境况，大家就心照不宣围坐在一起，吃着不是很丰盛，但是却更显难得的团圆饭。

　　奶奶虽然不是很清醒，但也知道覃朗来武汉的不容易，担心又心疼，握着他的手不松开，还不忘称赞他带来的礼物，像个小孩子一样笑逐颜开。

　　也许是看周晚星一直沉默，奶奶吃着米花糖笑着逗她：“星星吃醋了？你别伤心，小朗这是知道要先讨好我，你才会喜欢他。”

　　“那可不，奶奶英明！”覃朗顺坡下驴，知道周晚星还在伤心，拼命想活跃气氛，周晚星红了脸，张英红也捂了嘴巴却掩不住满面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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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是因为疲累，又或许是因为越来越嗜睡的症状，奶奶刚吃完晚饭就又睡下了，周晚星守在一边，不舍得挪动一步。

　　“我先走了，你今天一定也累坏了，早点休息，后面我再来找你。”覃朗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对了，这个差点忘了给你。”

　　“这又是什么？”周晚星接过盒子，一脸疑惑。

　　“算是生日礼物吧……一直放在我包里忘了拿出来。”

　　“生日？你怎么知道的？”

　　“那次……在电话里听到的，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那些事都过去了，我也准备翻篇了，”周晚星努力提起一个笑。

　　“拆开看看吧，喜不喜欢。”覃朗岔开话题。

　　周晚星拆开盒子，看到一个电子手环，结实小巧，颜色却非常鲜艳，不是她的风格，她疑惑着翻过来看，表盘后盖上却刻的是奶奶的身份信息和自己的联系方式。她这才明白了这个手环的意义。

　　“能定位，检测健康指数，也能摔倒警报和打电话，你到时候就能在手机上绑定奶奶的位置了。”覃朗介绍道，“我改装了一些程序，功能应该算够用。”

　　周晚星有些怔愣地抬头看他，手里摩挲着那个手环，心里一阵阵温热。

　　覃朗揉揉周晚星的头，“明天奶奶醒了，我们一起研究一下好不好用。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

　　周晚星把手环收好，起身带覃朗出去，她忙前忙后找了一大圈，在他的行李箱里，放进了加绒的被套床单、小太阳和暖宝宝，把他拿来的零食又分了一半装了进去，又放进去一个电热水壶。

　　“感觉你那里会很冷，你要是还缺什么要告诉我……”周晚星逡巡着四周，递给他一个公仔，想了想又收了回来，自己抱着，“还是我送送你吧，正好看看你还缺什么。”

　　覃朗面上没起波澜，但其实心里温暖到开了花，他怕周晚星腿痛，但又实在舍不得拒绝和她独处，于是伸手把她抱到行李箱上，自己小心地推着走。

　　-

　　到了宿舍，周晚星帮着覃朗收拾床铺，听到他在身后问出声：“今天奶奶把我们认成谁了？为什么又叫你女儿？”

　　周晚星的背影僵了一僵，然后缓缓开口：“星星，应该是奶奶死去的女儿的名字。”

　　“女儿？”

　　“我是被我妈扔掉的弃婴，这个……你应该知道吧。”周晚星转身面对覃朗坐下。

　　覃朗有些不知所措地点头：“嗯，电话里听到了，那天你和阿姨的争吵……”

　　“因为我是她被侵犯后生下来的，又有先天性心脏病，所以就被她扔掉了。”周晚星吸吸鼻子，“不说这些了，总之……就是奶奶收养了我，给我治病，到处辗转赚钱给我做手术，把我养大了。但我从没听过奶奶谈过任何一句她自己的家事，只偶尔会撞见她对着一张照片流泪。有一次我不小心看到了那张照片，上面是一对年轻夫妇和一个小女孩，照片背面写的是，星星，妈妈对不起你。”

　　“那奶奶的女儿和老公呢？”

　　“去上海上学后，我才问了奶奶，她告诉我，她年轻时为了争先进的名额，赶着去厂里上夜班，把三岁的女儿独自留在家里睡觉，没想到取暖的炉子出了问题，回家时女儿已经没了……”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啊，那奶奶该有多伤心啊。”

　　“奶奶的丈夫陈骏也因为这件事离开了她，两人再无联系。死别和生离，奶奶都经受了……”

　　“所以今天，她才会把我们认错了。”覃朗叹了口气，“对奶奶来说，这样重新见到女儿和丈夫，真的太残忍了……”

　　“如果可以把奶奶送回去曾经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时空，我愿意奶奶从此忘了我。可是我又心疼她陷入混乱的记忆更痛苦……这样反复在现实与记忆之间切换，一定会让她产生巨大的自我怀疑与自我否定，那时候，对奶奶而言，最让她难过的不是混乱的现实，而是永远在颠覆的自我认知。这样随时随地的世界坍塌，真的太无力了。”

　　周晚星说着这些，眼泪不知不觉淌了满面。

　　覃朗听着看着，慢慢踱步到她身前，帮她擦拭着眼泪：“不要伤心，阿兹海默就是这样残酷漫长的大脑衰退的过程。无助崩溃绝望是始终会伴随的，如果我们没有足够专业的护理知识，就更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和耐心，要更坚强。”

　　“你从哪里看得这些？”周晚星也擦着眼泪问他。

　　“过年的时候看了点东西，”覃朗认真，“以后我们一起学，我们一起承担。”

　　视线又渐渐变得模糊，周晚星心里酸酸的，张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覃朗拍拍她的头笑道：“别因为感动而答应我任何事，我可以等你。”

　　“不早了，那我先走了。”周晚星起身。

　　“你明天有什么活要干？”覃朗追上前，“我帮你做掉。”

　　周晚星突然噗嗤笑出来，“这话说的，好像黑老大。”

　　“哈哈我是说真的，你的腿，上下楼都不方便吧。”

　　“覃朗”，周晚星出门前再次叫住他，“我觉得你变了。”

　　“变什么样了？”

　　“你长大了。”

　　“哈哈哈是吗，那都是因为你教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