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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生辰 ...

  •   香姑和黄毛怪说好,让黄毛怪在村子里转一圈后再来家里一趟。
      她说:“我爹是再好不过的人了,你一定要再来我家一趟见见他。我爹肯定也愿意见你,爹是天底下最不会让我失望的人。”
      黄毛怪欣然应允。
      香姑在家对着村道口望眼欲穿,苦等石父归来。
      石父听说今天集镇上有新鲜的早市桃驳李,想着买来给香姑尝尝鲜。
      香姑等啊等,望穿秋水,始终没在村道上看到石父的身影。
      许氏把鸡炖上后,看香姑坐在院门口,不挪地的望着村口方向。就对她说:“香姑,你爹没这么快回来。今儿一早出门前还和我说了,要去学堂接你哥哥一起家来。你爹总得等大郎下学吧,还得和大郎夫子请半天假,没这么快的。快进院子里来,别晒着。”
      “不,娘,我就在这儿等。”
      香姑知道她爹不会这么快回来,但她就是想在这院门口等。
      想第一眼看到父亲,想第一时间和他分享见到传说中的黄毛怪的惊奇,想第一时间征求父亲对自己“留外国人吃饭”这一也许有点过分的要求的同意。
      许氏见女儿无论她好说歹说,就是不听劝,这会儿太阳虽不算太烈,但始终晒人,便进屋给香姑拿了顶遮阳帽子给她戴上。
      她边给香姑细心的戴上帽子,边亲切地嗔怪斥责她:“你就倔吧,小心晒伤了面皮,到时候别叫疼。”
      香姑两只小肉手扯着帽檐子,甜腻腻地对许氏笑着撒娇道:“谢谢娘,我不会晒疼哩。我若是觉着面皮发热了,就进屋去。”
      黄毛怪这边。
      村子里的人有些胆大的,有些前几天在镇上已经见过他的,没有害怕他。
      但也仅仅是不躲着他,并不和他说话。
      大多数人家看到他,就赶紧进屋,飞快地紧闭了院门。
      仿佛晚一点,这黄毛怪就会不识趣的破门而入。
      不主动避开他的,只是把他当做看稀奇似的。
      他上前去和村人说话,他们就走开,拒绝交谈。
      遑论说给他时间让他宣扬他的主,更不必提愿意和他学习他的主。
      “啪”,“啪”,“啪”……
      无数的关门声,让黄毛怪吃足了闭门羹。
      他没到一个时辰就把整个石家村前后左右走了个遍。
      有的人家里孩童在外面玩耍的,看到他就跑,吓回家哭得震天响,他就识趣的没上门再问。
      若是细听,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正向大人们告着状,手指着门外,边抽抽颤抖两下,便断断续续地说着:“门外有个妖怪,他要抓小孩儿。”
      大约是在别的村子里执着上门问,被别人追打、推赶、驱逐过。
      看黄毛怪额头上、手背上还带着伤,显见得没少被护孩子的大人们用东西砸。
      在石家村,这片他存着最后的希望的村子,因之前在其他村落被拒绝过太多次,他显然懂得不再追问,不再做那讨人厌的无用功。
      也或许是,他连日来,第一次在一个村子里被人认真对待,他不想在这个有个小姑娘给了他最初温暖的村子里再起其他的冲突。
      黄毛怪如约而至,再次回到香姑家。看到才刚活泼又欢快的小姑娘坐在门槛上,手撑着小下巴望着村口,小小的面孔竟然还透着淡淡的忧伤。
      黄毛怪也蹲过去,想了想,干脆席地坐下陪着她。
      继续用别扭口音问香姑:“小女孩儿,你怎么了?”
      香姑久等未见归人,都急得要哭,说:“我爹还没回来。”
      红着眼睛委屈巴巴地问黄毛怪:“你能不能别急着走?我爹快回来了。”
      黄毛怪不理解这小姑娘突如其来的悲伤情绪,但情绪上的不懂并不妨碍他在听懂小姑娘的话后,对小姑娘道:“OK”。
      他本来也不急着走。
      香姑这会儿也没心情追究这欧开是什么意思,就盯着黄毛怪。
      黄毛怪才刚就一屁股坐地上了,被香姑盯了一会儿,也没准备起身走人。
      香姑就放心了。
      这是没准备走人的意思。
      小孩子的情绪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可能因为一阵风,一场雨就哭。
      也可能因为一朵花,一颗糖就笑。
      所有的不开心、不快乐,所有的开心、快乐,都来得简单,纯粹。
      毫不掩饰。
      也不需要掩饰。
      平复了心情,香姑又有兴致了,就开口问黄毛怪:“大个子,你才刚说的这“欧开”是什么意思?”
      黄毛怪就告诉香姑,这意思就是你们说的“好”。
      他嘴里说着,还去边上给捡了根小树棍,在地上写给香姑看“OK”,告诉香姑这怎么发音怎么说。
      香姑觉得好神奇,世界的另一端,有和我们长得不一样的人,说着和我们不一样的话,却能和我们表达一样的意思。
      “他们是怎么生活的呢?他们爱吃什么呢?他们都会些什么呢?”
      香姑的心里被各式各样的疑惑塞满了。
      带着这些疑惑,香姑和黄毛怪兴高采烈地交谈起来。
      当小香姑学得兴味盎然的时候,石父带着石大郎不急不缓地从镇上主路转入村道上。
      石大郎顽皮地用脚踢飞一块小石头,抬头问石父:“爹,你说妹妹这会子在干什么?会不会又是在村口处的那棵柳树下对着柳树嘀咕?”
      不等石父回应他的话,他便学着香姑前些天的样子,双手合掌对着虚空拜:“树爷爷,树爷爷,我爹怎么还不回来呀,爹给我带的糖会不会在路上就化了呀?”
      石父被儿子这似模似样的模仿逗笑,眼前似乎又看到了女儿古灵精怪的样子。
      他摸了摸油纸袋,买的鹅腿还温热着,离家里也没多远了,女儿应是能趁热吃上。便对石大郎道:“可是想妹妹了?家去了,带妹妹净手,爹把鹅腿给你们装盘,你带妹妹先吃着。”
      又叮嘱石大郎道:“妹妹还小,她爱吃糖也是应该。在家里,爹和娘都盯着妹妹盐水漱牙哩。大郎你可别再多吃甜食,眼见牙齿都要换完了,当心又长了虫牙。”
      石大郎在村学读了两年蒙学班,今年被石父送去镇上学塾了。
      本来石大郎是每旬旬假时才由石父接回来。
      石父今天去镇上给香姑买果子,出发前就和许氏商量着:“月娘,今日我把大郎接回来吃顿好的,晚点再给儿子送回学塾,你看可是恰当?”
      许氏当然点头同意:“这当然好。不过,当家的,你接大郎时给夫子请个假,要不让大郎在家里住一晚,明早送过去也行。”
      石父说:“也行,那我等大郎晌午课结束后去找夫子请假,今日应是家来的会晚一点儿。”
      “嗯,我先把饭菜备好,等你和大郎家来,我再端上桌。”
      要不是拐到镇上学塾接石大郎,还要等他上完一上午的课,石父也不会这么晚才回来。
      石家父子俩本以为能在村道口受到香姑的热情迎接,哪知在村道口没见着预想的场景。转个面看到的是香姑和头顶金毛的一大堆黑坐在家里院子门口。
      你说那一堆黑是什么呢?
      看不清,反正是远远看着吓一跳。
      石父牵着石大郎疾走几步。
      等走近了,才发现那是近日镇上传得多,正被各村里热烈讨论的对象。
      石父这人有个优点,就是接收外来事物快,看什么第一眼不是批判害怕,就想着了解这外来的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会不一样。
      虽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他依然有着旺盛的好奇心,并孜孜不倦的对感兴趣的事物寻找着答案。
      香姑好奇心重就随他。
      石父带着石大郎快走几步,靠近院门口,右手握拳抵在下巴处咳了咳,给香姑示意。
      香姑听到声音抬头一看,高兴的扑过去,嘴里不停的喊着:“爹,哥哥,你们回来啦。我等你们好久啦。”
      又去牵着父亲和哥哥的手,脚步轻快的朝黄毛怪走过来。
      脚步太快,她一人在前,变成了她一个小人儿拖着父亲和哥哥在走。
      她还边走边解释说:“爹,我们家门口的那个外国人,就是前几天平江叔说的,他在镇上看到的那个人。”
      又回头催促石父和石大郎,跺着脚催促道:“爹,哥哥,你们走快点。”
      说完,记起了自己的大事,遂站定脚步,仰头望向父亲,面含期待的问:“爹,我能把这外国人留在家里吃饭吗?”
      石父本来看着都到了这个点,想着过会儿问问家里这俩孩子与孩子他娘,他们怕不怕这外来人。
      不怕的话,就留下这人同桌吃饭;怕的话,就用碗装点饭打发他走。
      没想到,香姑先提出来了。
      石父看出香姑的急切,也没故意卖关子,直接问香姑:“你娘可见过这人了?”
      问完,不等香姑回答,就自己先笑了。
      暗道:“真是关心则乱”。
      显然许氏是见过这人了,要不然也不会放心香姑一人在门口和这黄毛怪坐一起,还让这语言估计都不大通的俩人聊得热火朝天。
      香姑也没管父亲笑什么,径直回答父亲:“娘见过了,早先那会儿,还给端了碗稀饭给他吃。我问娘能不能留他在家里吃饭,娘说爹你同意,就可以把他留下吃饭。”
      拉了拉和石父牵着的手,香姑摇着父亲的胳膊,撒娇问道:“爹,你同意吗?”
      石父笑香姑心急,却也不故意吊着她,肯定的点点头,对香姑说:“当然同意,我家香姑今天生辰,香姑最大,香姑的意思就是爹的意思。”
      无论是陪孩子们玩乐,还是孩子们问询他们的要求能不能被应允被满足,石父都是极其耐心且干脆的,他不会故意让孩子们着急。
      有些父亲会让孩子畏惧自己,他从来不肯。
      孩子们小时候都爱玩捉迷藏。
      自家孩子少,家里也没许多的亲近亲戚。雨天不能出门的时候,石父陪着孩子们玩捉迷藏,从来不让孩子找得急,也不让孩子们离开自己的视线太久。
      他宁愿装傻当看不见,也不会真正让孩子们躲在看不见的地方。
      总防着不可预见的危险。
      就是这么一个对孩子很细心,很温柔的人。
      香姑听石父这么说,乐得笑眯了眼。
      她又喜滋滋地回过头和哥哥石大郎述说着上午在门口同这外国人的交流,告诉哥哥多有意思。
      总之,她也想哥哥啦,要和哥哥亲密地分享自己的快乐。
      走到院门口,黄毛怪已经站起来了。
      石父直接开口邀请他一起吃午饭。
      看香姑和这人聊了那么久,估摸着这人应该听得懂,所以也没问这人听不听得懂。
      黄毛怪很开心,觉得这一家人真开明,不仅不害怕他,还对他很友好。
      他认真的点头同意,嘴里也说着谢谢。
      香姑的生辰宴,虽然是小孩子散生,石父和许氏依旧很重视。
      给做了好多好吃的,都是香姑爱吃的,满满的一大桌。
      一大盆鸡,清蒸的鲈鱼,红烧的蹄髈,粉蒸排骨,花蛤蒸蛋,清炒时蔬。
      在镇上买果子时,石父还给香姑买了酱香鹅腿。
      现下,家里请了个外国人吃饭,国人骨子里的热情从来都好客,对外国人也不例外。
      石父就让许氏把这鹅腿也给剁了装盘端上桌来。
      “月娘,我午间在烧鹅店买了份酱香鹅腿,你帮着给切一切端上桌,也是个菜。”石父把油纸包递给许氏。
      许氏接过油纸包说道:“好,我这就去,你先带着他们上桌。”
      石父不是好酒之人,家里就这四口人,他不喝酒,平日里家里也没备酒。
      平常家里若有客人来,都是去镇上提前打好酒,今日这也来不及准备。
      好在菜色还算丰盛,弥补了这一失礼之处。
      也没问这外国人爱不爱喝酒,反正家里没有酒。
      桌上以茶代酒,气氛倒也和乐。
      石父不停的招呼着外国客人,“吃菜,吃菜。”
      又时不时的给香姑和石大郎夹菜。
      看许氏在边上吃着饭,也给夹了个大鸡腿。
      许氏看着碗里飞来的鸡腿,嗔怪石父道:“当家的你给我夹干什么,给客人夹,给孩子夹不就好了。”
      也不好把碗里的鸡腿夹给外国人,就直接夹给了香姑。
      石父笑着说道:“我孩子她娘辛苦了,做了这么一大桌的菜,我难道不应该给夹个鸡腿犒劳下孩子们的娘?”
      许氏听得石父促狭笑语,给了他一个柔情又嗔怪的眼神,再也没多说什么。
      石大郎和香姑虽时不时听到石父这样和许氏说话,也还是好笑,都偷偷地捂嘴偷笑着。也不敢大笑出声,若是在饭桌上肆意大笑,是要被许氏管教的。
      尽管她许是因为不好意思到恼羞成怒。
      虽说圣人言“食不言,寝不语”,但乡下地头,祖祖辈辈都是在饭桌上联系感情,推杯换盏间就把想要知道的信息打听出来。
      因此,石父认为这“食不言”指的应该是,嘴里正在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
      他也是这样教导的石大郎和香姑,并不禁止他们在饭桌上讲话,只要嘴里没饭菜,想说便说。
      听,香姑正和这外国人聊着呢。
      说是聊着天,也只听到香姑指着花蛤蒸蛋在问外国人:“比尔,这个菜,用你们的话怎么说?”待比尔教会她,她又指着那盆鸡问:“那这个鸡,用你们的话又怎么说?”
      吃饭之前的那段聊天,香姑都知道了这外国人的名字,这会儿都会叫他比尔了。
      石父听香姑和这外国人聊得认真起劲,倒有了自己的心思。
      却也不先说自己的心思,就打断香姑,笑着说:“香姑,吃完饭了你再和比尔学,要不然饭菜都该冷了”。
      春夏交接之际的天气虽然不冷,但油荤重的菜色还是不能吃太凉的。
      趁热吃,孩子们的肠胃才受得住。
      这外国人也不知是这几天实在饿得太狠了,还是自从上船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当然,也有可能是中华美食确实美味,无可比拟。
      石家四口按平常饭量吃完饭,这外国人竟是把一桌饭菜包圆,吃了个一干二净。
      对掌勺做饭的人来说,最大的赞美就是清盘。
      本来这么多肉食许氏一气儿办下来也是心疼的,每每肉痛时,就安慰自己道:“女儿一年也就一次生辰”,也就不那么肉痛了。
      既是已经做出来了,定然是要吃干净为好。
      天渐渐热起来了,肉鱼这一类,也存不到第二天。
      看香姑开心,乐嘻嘻的,许氏也不心疼这些鱼肉被这外国人嚯嚯一空了。
      虽说家里也难得吃上一次这么丰盛的。
      今天香姑生辰,只要她高兴,又能认识些新鲜事物开拓眼界,也不在乎这三瓜两枣。
      饭后闲聊,石父才知道这外国人还是他们国家的神父。
      对应我们国家,看那意思大约就是寺庙里的住持。
      刚才这神父吃饭前还双手合拳撑在额头前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现在又掏出本书,说是要给石家这四口人讲Bible。
      问了问,这“拜博”是圣经,是他们的思想指引。
      石家人对深入学习外国人的经书教义并没有多大兴趣,但对了解外国人的文化及其生活习惯还是有大大的兴趣。
      香姑尤其是个好学生。
      她浓厚的好奇心让她对学什么都满腔热忱,兴趣盎然。
      石父就对外国人发出邀请:“神父,您若是不嫌弃,就请留下来教导小女香姑。”
      神父大约是听懂了,很兴奋,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第一个学生。
      而且这学生还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开心得不住地点头同意,说着,“好”、“yes”。
      香姑当然跟着问这个“也是”是什么意思。
      神父就在一边拿着树枝写写画画,给她解答。
      就这样,小香姑还没认识几个汉字,就开始了她的英吉利语言的学习生涯。
      并且,每日里,学习非常积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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