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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黄毛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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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村所在的镇子,南边临海。
前两天海上风大浪急,吹翻了一艘远行而来的船。船上的东西飘在海面上,近海处不时可看到漂浮物。
村子里平日里也没什么特别的消遣,这样的事便是热闹。
往常日子里需要口口相传,引得一阵热闹的事,也就是听说附近哪户有钱人家的老爷,给家里长辈贺寿请了戏班子,搭台唱戏几天。
镇上各村里的人会在那几天搬上条凳,带上瓜子花生去看个热闹。
因石家村在镇上的北边,靠着内陆,海上的热闹都是听闻,没有第一手的消息。
石家村周围的田地和山林也足够村里人利用起来养家糊口。
并不需要靠出海捕鱼为生。
左近村子里的人,都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靠着祖上传下来的经验,对海的习性多少知晓一点。在海风频繁或者易刮起大台风的日子里都避免出海。
算好的天气出海,运势不好却碰上大风大浪的时候也有。
翻船,在沿海地区虽说也是热闹一时的事,但并不算不常见的新鲜事。
这次翻船却在镇上传得人尽皆知,被人们谈论很久。
听村里去过镇上的人说,翻的是英吉利商人的大船,船上的船员们都淹死了。
却有个金黄色头发,有着幽蓝色像大海一样眼睛的传教士,好运活了下来。
他靠着那根木头十字架飘到了岸上,被赶海的人们救醒。
醒了就把那木头插在沙滩上,对着那木头一阵磕头。
嘴里不停的念着听不懂的话,手上下划触碰着额头、胸口和肩膀。
近几十年来,沿海地区的村民们,也不时的会看到这种长相怪异,行为怪异的人。
以前没见过时,看着他们高高大大,面目惨白,凹进去的眼睛和尤为凸出的鼻子,以为是哪个山林里跑出来的野人。
听着那野人嘴里叽里呱啦,都吓得躲得远远的。
有些老人吓唬家里难管教的孩子,就会说:“你再乱跑,小心那红头发绿眼睛的怪物把你抓去吃掉。”或者说:“再不听话,就把你扔去和那怪物作伴。”
胆大的祖辈村民发现,那从船上跑下来的怪物不吃人,也和村里人一样吃人类的食物。才明白在那遥远的地方,还有和我们长得不一样,语言不一样,生活习性不一样,但也是人的物种。
也就不再慌张,不再对着那突然出现的“怪物”喊打喊杀。
俗语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
同一个县里不同的镇子,有时就有些许语言和风俗人情上的差异。
那遥远的英吉利、比利时等,离我们隔着片片海洋,有这样长相和语言上的不同倒也不难理解。
翻船时不时就听说,村里人都有见到,还有的有亲身经历。
但说到外国人,是有听出去广州做活的村里人说过,但本地很多村民也没见过。
有时靠岸补给的外国商船来去匆匆,并没有在镇上多做停留,没有给本地居民近距离观察他们的机会。
这次被救下来的黄毛大个子留在镇上,消息不胫而走。
各村里最近去过镇上的人,像看了什么稀奇一样地,在村子里夸夸其谈,大肆宣扬。
石家村今日又有人去镇上买东西,回村后对着村里人说得唾沫横飞。
“你是没看见,这世上当真有这样长得稀奇古怪的人。黄头发,蓝眼睛,又细又窄又高的鼻梁。那眼睛深深的凹进眼眶去,看着都怕眼珠子给掉进眼窟窿里,那鼻子又高高的凸出来,这要是不小心撞到门板,不得把鼻子磕断?”一人高声议论道。
“我也在隔壁村听说了,说那眼睛深沉的很,给他看一眼怕是要把魂吸走,不能和他对视。”另一人也在这传言中加入听闻。
又一人加入集体聊天:“听说他这几天总是搬着他那木头架子,在周围村子里转悠。”
“不知道想干什么,各家都把孩子管好,小心被拐跑了。”心思细腻的村民叮嘱左右道。
胆小的旁听村人说:“对对对,小孩子魂弱,被他邪术摄了魂可怎么了得。”
香姑混在人群中,听着熟悉的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听了个大大的稀奇。
在她小小的年岁里,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人,这样的事。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她第一次寻思这样的问题,思量着怎样才能把这些问题理清。
对从未见过的人的好奇心,多过了村里人传扬出的心悸与惶恐。
香姑琢磨着:“要是能让我见到那传说的黄毛怪就好了”。
对,村里人也不知如何称呼那人,就按那人显著标志之一黄头发给那人取了个诨名“黄毛怪”。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听到了香姑的祈愿,香姑满五岁生辰这天,黄毛怪到了石家村。
香姑前一天和许氏撒娇,点了几个自己爱吃的菜。
许氏也心疼女儿,想着一年一次的生辰日,可不得让孩子乐个尽兴,寻摸着杀只鸡炖上让俩孩子饱个口福。
简单的朝食过后,许氏提着昨晚被单独抓进小鸡笼里的鸡,踩住鸡翅膀,扯着鸡脖子就准备手起刀落的抹鸡脖子放血。
香姑想着出去和小伙伴们炫耀炫耀石父石母给自己准备的生辰宴。
村里像荷花、桃花她们就从来没有生辰宴呢。
这村里独一份的宠爱,香姑想去和别的小伙伴们唠叨唠叨几句。
孩子们的世界只有“哇”声一片的羡慕,并不会有不合时宜的嫉妒。
香姑和许氏说了声:“娘,我出去一下,我找桃花荷花她们玩。”
也不等许氏答复,就头也不回的跑着去拉虚掩着的院门。
恰在此时,让香姑期待已久的黄毛怪正好抬着右手,准备敲香姑家的院门。
高的低头看开门的小豆丁,矮的仰着头看这突然出现的怪物。
一高一矮的两人四目相对。
香姑脑海里猛地一下响起了平江叔和平河叔那时说的话:“那眼睛幽蓝幽蓝的,像大海,能吸人的魂魄。”
香姑吓得怔在原地,反应过来又赶紧闭上眼睛,在原地跳跳蹦蹦,看还能不能感知到自己。
跳了两下,香姑发现,香姑还是香姑,自我感觉魂还在。
这时,她的心思就在黄毛怪身上了。觉得这黄毛怪的眼睛还挺好看的,升起的好奇心又盖过了第一眼的害怕。
黄毛怪站在原地,看着香姑的这一系列动作,也不觉得费解。
这几天,见多了各个村子里的人见到他后怪异的表现。
香姑这样没有大声尖叫、抱头乱跑的还算表现镇定的。
他哪里知道香姑期待见他已久,且刚才并没来得及尖叫,她要先看看魂还在不在。
“你到我家来干什么?” 香姑大着胆子问黄毛怪。
黄毛怪叽里咕噜一串鸟语,双手来回比划,还举了举他的木架子。
那是一个大的“十”字架,香姑在石大郎温习功课时,在旁边跟着认了几个简单的字,这个‘十’字正好是认识的。
香姑看他手舞足蹈的忙活一通,也有点不好意思,说了句“我都听不懂。”
好在黄毛怪在那英吉利的商船上大约和本地船工交流过,学过一些简单的日常用语。
他用怪异的腔调,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是…主…指…引…着…我,”结巴着停顿了下,继续说道:“找到……这里”,这结尾的“里”字的发音还往上升了升。
香姑第一次听到这样怪异的语调,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
那黄毛怪看着香姑笑了,也不知她在笑什么,困惑了一下,也跟着笑了。
笑容,是这世间最真诚最有效的沟通。
语言不通,外表更是没有一丝相似之处的两个人,初次见面的防备与顾忌,在这相视一笑中完全消散了。
“你要什么?”香姑接着问。
这句话黄毛怪听懂了,高兴地回答香姑:“你可以给我一点水吗?还有吃的。”
这句话,黄毛怪说得也同样慢,同样怪。
香姑听懂了,他要吃的喝的,也没再笑话他。
“你等着,我进去拿。”香姑对黄毛怪点点头表示可以。
刚好早上还剩一碗稀饭,想着还可以再给黄毛怪配点咸菜。
“不是说出去玩吗?怎么又回来了?”许氏在院子里那口井的边上,正打井水冲洗菜刀。
旁边木盆里,泡着杀好还没来得及拔毛的鸡。
杀好的鸡得赶紧用冷水浸一浸,再用开水快速烫过后才好拔毛,也不用担心力气大拔破皮。
“娘,村里人这几天都在传的黄毛怪来我们村了。”香姑回答许氏上一个问题,没等许氏开口问,接着说道:“就在我们家院门口。”
哐当一声,许氏手里的菜刀没握住径直砸向地面。
“娘,小心脚。”香姑急切地大声提醒道。
许氏惊醒过来,跳开了脚,好险才避开。
许氏对这些外来人并没有香姑的好奇心,觉得那是天边的人,与自己没多大关系。
猛一听闻黄毛怪就在自家门外,懵住了。
反应过来后就几步快跑过来,一把拉过香姑,将她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检查打量了好几遍。
发现香姑没受伤,人也还是机灵,并不像是丢了魂的,提着的一口气才敢放下。
这才有空询问那黄毛怪,“他在我们家门口干什么?”许氏问道。
“他想要点吃的喝的”香姑对许氏说着:“娘,他和我们是一样的人,就是长得怪了点。”
想了想,又小大人似的叮嘱一句:“你别害怕。”
许氏被香姑这么一说,本想教育她别总是傻大胆,又把到嘴边的话忍了回去。
想想以前也有人说过,见过这等长相怪异的人。也没听人说他们施法害人,想来应该是没有邪术。
这世道总是在变化,人们总是见识的新奇事越来越多。
香姑她现在见了,以后也不至于说什么都不知道,看什么都稀奇。
许氏想着这些理由,对香姑这好奇心重也就没再过多管教。
“让他等着,早上还剩了碗稀饭,娘给他端去。”
“娘,你记得给放点咸菜。”
“好,知道了,你个小操心鬼。”
许氏端着茶盘到院门口,茶盘上放着碗稀饭,一小碟的咸菜,还有双筷子。
这黄毛怪端起碗就仰头喝,任由香姑在旁边提醒着说:“咸菜,咸菜”,都没空理。
可见得是饿坏了。
等他一碗下肚,香姑就疑惑着问:“你们吃稀饭,不配咸菜吗?”
黄毛怪大概是没听懂,望着香姑没回话。
香姑指了指小碟子。
这下黄毛怪懂了,直接用手抓起来就往嘴里塞,被齁咸得直闭眼睛。
香姑又叫了:“筷子,你用筷子。”
黄毛怪睁开眼睛,看香姑指着两根小细棍子,他直摇头,说着:“No,No”。
“漏,漏”?
香姑想着这是不会用筷子啊,筷子用熟练了就不漏了。
她就对着这黄毛怪示范起来,嘴里还说着:“你看,你得这样拿筷子,”香姑用左手点着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说着:“用这两根手指,摁住筷子夹菜才不会漏。”
可惜,香姑也是个筷子用户初学者,前段时间还是吃肉用胖手,吃饭用木勺的人。
她这一示范,短胖的手指并没有超长发挥,筷子夹起来的咸菜是真漏了。
黄毛怪,许氏,香姑,三人三双六只眼,眼睁睁的看着雪里红在两支筷子里只剩下颤颤巍巍的零星碎末还粘在筷子尖上。
一时间,静默无语。
随后,一阵大笑。
笑过之后,黄毛怪继续用怪声怪调对许氏和香姑说着:“多谢…你们”。
结尾的“你们”还是往上升的腔调。
许氏第一次听到,忍了忍,没忍住,又笑了。
香姑看娘笑了,还是觉得好笑,也跟着笑开来。
隔壁家小胖听到香姑家的动静,出门看看有什么热闹可瞧。
这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香姑她娘和香姑竟然和黄毛怪说话呢。
这俩人真胆大,都不怕的吗?
小胖看黄毛怪那庞大的身躯,还有那又黑又大的袍子,吓得抖了个机灵,“嗖”的一下把头缩进院子。
又忍不住好奇心,等了会还是把又黑又圆的脑袋瓜探出了院门,往香姑家方向伸长了脖子看。
一手扶着一扇门,想着有危险赶快缩头关门。
香姑看到小胖伸着脖子探出的头,就叫他:“小胖哥,别怕,这黄毛怪很有意思哩。”
又对着小胖招了招手,说着:“你快过来,他会说我们的话,说话可好玩了。”
俨然一幅要和隔壁小胖分享快乐的打算。
小胖不多的好奇心比不过害怕,没敢过来。
香姑和小胖说着话,黄毛怪也扭头朝小胖看过来,那深陷的眼窝,冒着幽深蓝光的眼珠子,还有惨白面容上,那看起来就觉得诡异的笑。
小胖吓得连连摇头,“啪”地一声关紧了院门。
关门声之大,很明确地表达了他的拒绝的坚定程度。
黄毛怪睁大蓝眼睛,满脸的无辜,对着香姑耸耸肩,摇着头无奈的笑了。
想着隔壁家小孩对他的害怕,黄毛怪对许氏和香姑再次说了多谢。
做着不知从哪学来的动作,把那十字架夹在胳肢窝,双手抱拳,边摇边说:“告~辞”。
想了想,又加了句“不~送”。
香姑现在是真觉得这黄毛怪人挺好的,就多嘴问了句:“你要去哪?”
黄毛怪也没急着走,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和香姑艰难的述说着,他本来是想在镇上周围的村子里传教。
因为主指引着他来到了这里,但是没想到其他村里人都害怕他。
他今天要在石家村问问看,如果有人要和他学习,他就留下。
没有的话,他就要回镇上,看有没有船出海,他要跟着去广州传教。
这样一问一答间,因为语言不那么通顺,导致沟通不那么顺畅,简单的对话耗时也很长。
许氏看黄毛怪人没有危险性,看着也和善。就让香姑搬了凳子和黄毛怪在院门口坐着,她还要去拔鸡毛炖鸡呢。
香姑对黄毛怪兴趣极大,想着留黄毛怪吃顿午饭好了。正好今天是自己的生辰,娘应该会答应。
香姑想着这事,就让黄毛怪先别走,等一等。
跑去问许氏:“娘,我可以留这外国人在家里吃午饭吗?”
是的,刚才的交流中,香姑已经知道了,她看黄毛怪是外国人,黄毛怪看她也是外国人。外国人是foreigner,foreigner是外国人。
许氏想了想,这留人吃饭没什么,但留个长得和我们自己完全不一样的黄毛怪吃饭,就有什么了。
这么大的事,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做主的,就对香姑说:“这事,娘不能做主。”
许氏扬着下巴,把头往那黄毛怪那边一扬,继续对香姑说道:“你不是说他说要在村子里转一转吗?你让他去转。等会儿你爹回来了,你问你爹,你爹同意就行。”
香姑乐得一个劲的点头,都要点出幻影了。
看香姑兴奋得像她爹已经答应了的样子,许氏不放心,怕她过会儿犯轴,又说了句:“你爹若不同意,你可不许闹脾气。”
香姑笑了,“嗯嗯”地答应着。
还是点着头,这次点头速度慢下来了,说着:“我爹肯定能答应。”
香姑心想:爹那么好的人,能不答应给人一顿饭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