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香姑 ...
-
等石大郎见到妹妹第一面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了。
刚出生的妹妹小小的,被裹在质朴无华却也干净清爽的襁褓里,挨着母亲许氏放在木床外侧。
淡粉色襁褓有着零星的白色印花,因被高氏早早的洗干净准备好,近日时常拿出去在太阳底下晒,还带着阳光的味道,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除了刚出生时哭了一两声,小姑娘现在已经安静的睡着了,小嘴不时的蠕动两下。
石大郎进母亲房间前,已经被父亲和外祖母都叮嘱过,倒也听话,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脸蛋红扑扑的,蹑手蹑脚地靠近床边。
把放在手心握烂了的几朵桃花放在妹妹的襁褓边。
桃花被他一直小心翼翼的护着,都没敢放下。
越小心,握得越紧,烂得越快。
有些东西,过度的保护就是伤害。
小小的石大郎,显然还没有这样的思考。
石大郎看桃花没了在树上的形状,不甚好看。
有些不好意思把这样的丑花送给妹妹,小鼻子凑近小肉手闻了闻,确定花还是香香的。虽外形有变化,但本质没有变。
满意的点了点头,对着睡着的妹妹连连小声叫唤着:“香姑,香姑……”
又献宝似的说着:“你看我给你摘的桃花。”
许氏躺在床的里侧,看儿子懂事的没有毛手毛脚,也就没说怕他吵醒妹妹让他出去玩。
半天没看到儿子了,也有点担心吓到他,就想问问他刚才干嘛了。
把自己身上盖着的薄被向上拉了拉,许氏伸长手摸了摸儿子石大郎的额头,没有感觉到明显的汗意,又伸手朝他后颈探去。
石大郎平日里被母亲这样查看衣服有没有被汗湿透,需不需要换里衣以防伤风咳嗽等也养成了习惯,就朝母亲倾着上半身配合。
许氏摸了摸没有感受到湿热的潮气,低声问他:“大郎今日没有出去找小胖玩吗?在院子里有没有被娘吓到?”
石大郎一副傻大胆的样子说:“我上午就在外面院子里,知道娘在忙着生妹妹,没有被吓到,我在给妹妹摘桃花哩。”
回答着母亲问话的同时,眼睛也一直盯着妹妹看。
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许氏一眼,悄悄趴在床沿边,用小胖手指点了点妹妹的脸蛋,点一下就说一声“香姑”。
许氏好奇问道:“对着妹妹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又叮嘱道:“力道小着些,别把妹妹碰醒了。”
石大郎这才抬头看向许氏,说到:“娘,我在和妹妹打招呼呢。我进来时,爹和我说过不要吵到你,不能碰妹妹。可我还是想碰妹妹的脸,我就轻轻的。”
许氏听了暗笑,又问道:“那你和妹妹打招呼都说什么了呀?”
石大郎高兴的回答:“我叫妹妹‘香姑’呢,娘,妹妹的名字叫香姑!”
许氏诧异又哑然结舌,问石大郎:“为什么叫妹妹香菇呀?你不是不喜欢吃香菇吗?平常娘炒菜放香菇你总是不爱吃。”
“娘,妹妹是个香香的姑娘,所以要叫她香姑。”石大郎一副“娘你不懂我”的表情,却还是向许氏骄傲的解释着“香姑”的由来,对这刚出生,脸上还泛着红,并不好看的妹妹十分满意。
也不知是天生的手足情深,还是小小年纪的审美还有待提高。
越看妹妹,越对安静的妹妹满意。
石大郎又上下点着自己的小脑袋,对着许氏,小脸摆出故作严肃的表情,认真地加了句:“不是吃的香菇!那香菇黑黑的,才不是妹妹。”
认为他娘的理解多少有点浅薄,还有点抹黑他石大郎的亲妹妹。
正说着,石明敬端着炖好的鸡汤进来,看许氏正好醒着,苍白的脸上带着笑。
疼惜的说道:“快,喝点汤补补,你进产房前我杀好的乌爪鸡,岳母来之后就给炖上了,趁热现吃,最是养人的。”
石大郎闻着香味,咽了咽口水,知道这是给母亲补身子的,也懂事的没说要跟着喝。
“这天气,炖好的鸡汤不喝完,也放不住。让我一人喝,我也喝不了。当家的,你和大郎都去喝点,让娘也跟着喝一碗。我们家虽不是那等大富大贵的人家,倒也不至于让你们爷俩炖好的鸡汤只能闻个味。”许氏从石明敬手里接过鸡汤,看儿子强忍馋虫的样子,望着男人也瘦了一圈的脸,心疼的叮嘱道。
“尤其是当家的,每次都是把鱼啊肉的留给我补身子,说我是双身子的人要多吃,大郎在长身体不能缺了鱼,少了肉,少了滋补。”
“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也不能伙食太差。若膳食跟不上累倒了,我和大郎可怎么办?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许氏连着说了几句。
“特意给你和儿子补身体的菜,你也总是夹给我。我也没少吃,能瘦到哪里去,我也就是不长肉的禀性,月娘你不用担心。”石明敬宽慰着许氏,点着头应承道。
石大郎听母亲说现在这天气鸡汤存不住,容易坏。
想着自己能喝鸡汤了,心里也是高兴极了,满脸渴望的望着父亲。
石明敬很完整的接收到了石大郎迫切的心情,遂对儿子说“去灶房找外祖母帮你盛,外祖母这会儿应该还在灶房忙活着。记得叫外祖母也跟着喝鸡汤,别不舍得。”
目送儿子跨过房门,看他转出正厅朝厨房走去,就收回了目光。
看了襁褓里的女儿一眼,脉脉含情的凝望着许氏,爱怜地说道:“月娘,辛苦你了!”
许氏喝着鸡汤,被自家男人这么一通表白,心里甜甜的。
脸上也泛起红晕,垂着头不敢看向石明敬明亮又充满爱意怜意的眼睛,低哑着声音道:“我辛苦什么,生儿育女本就是我们女人家的本分。当家的你才是辛苦了,为了我们这个家一直费心劳力。”
石父说道:“为了你们,我再苦再累都愿意。”
一时间,夫妻俩互相感激对方为自己,对家庭的付出,满室温情自不必提。
接下来的几天,石大郎对新出生的妹妹兴趣不减,都不出去疯玩了。
总是跑到母亲的房间“香姑、香姑”围着妹妹叫个不停,带着小奶音的叫唤声,让这怪异的名字听起来却也分外可爱,仿佛有着魔性的洗脑力量。
再次升级为父母的石父石明敬和石母许氏纠正石大郎许多次,却没成功。
反而被石大郎带着也跟着叫起了“香姑”。
高氏也觉得香姑香姑,叫着朗朗上口,听着可喜。
小姑娘的乳名就这样被哥哥锲而不舍的精神给砸瓷实了,石明敬之前和许氏已经想好的乳名再也没派上用场。
香姑出生的那天,石明敬就托人给妻子娘家大哥递了信。
老丈人在两人成婚之初就去世了,老石童生也在石大郎没出生前就带着遗憾离世,自己母亲也早逝,四位老人,唯有丈母娘还健在。
虽大舅哥人不太厚道,也依旧看在丈母娘的份上能忍则忍,能让则让。
丈母娘在许氏生产当天就收拾包袱过来了,准备伺候好许氏坐月子。
上次许氏生石大郎时,就是高氏给帮忙做的月子。
本来高氏是丧夫寡妇,还在孝期内,按理不该出门。
但石家这边,也在孝期内,两方也谈不上冲撞。
再加上也没别的亲人长辈可帮忙许氏坐月子,乡下人也没那么多的讲究。
当活着的人生活艰难时,给逝去的人守着的虚礼当然要适当的让位。
毕竟逝者已矣,生者好好过活还是对他们最大的安慰。
“上次儿子的洗三、满月因为在孝期,都没办,就是一家人在家走了个过场意思意思。”石明敬心想“香姑出生,石家许家两家都出了孝,趁机热闹热闹。”
但他和许氏也都没多少亲戚,也就没想着去大操大办。
这会儿低声和许氏商量着:“我想过了,丫头这洗三礼办要办,但不大办。”
抱着小香姑的襁褓,轻轻地漫漫地摇晃着,继续说道:“一则,洗三是重要日子,自古传下来的就是在洗三这天祈祥求福,图个吉利。这吉祥的事情不怕多,求上天保佑女儿消灾免难的洗三礼肯定是要办。”
看许氏点头,他又接着说:“再则,我们若大办,周围邻里亲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都得凑个热闹随个礼?一般人家,这样走洗三礼下来也是很大一笔开销,让他们咬牙负担下来,也不至于,不能大办。”
许氏面带微笑点头赞同。
何必让人本不富裕的生活雪上加霜呢?
女儿的出生带给家人的是快乐,带给别人的不能是麻烦,若真让别人家为了凑这个热闹因此破财,难免会有不中听的话,影响到女儿的运势就不好了。
石明敬看许氏赞同,就和她商量起该请哪些人。
走人情,也是一门学问。
有的人怕你请,囊中羞涩,你请客吃席,人家随礼多少都难。
多了拿不出来,少了难堪。
有的人怪你不请。
你想着关系也非至交好友,何必让人破费。他却觉得你见外,看不起他。
石明敬想了想,把睡熟的香姑递给许氏让放在床的里侧,和许氏低声道:“我家里这边,娘当年是逃难过来的。祖父母因娘长得还不错,又怜她孤苦,娘又说给口饭吃就行,就把娘留下了”。
是留下了,给一根筋誓要将书读到底,却读不利落又不知变通的儿子做了童养媳。
石明敬继续盘算着:“我这也没个舅,没个姨。爹这边,爹是独子,我也没个叔伯姑妈。爹又只生了我一个,也没个兄弟姐妹。倒是有几个堂叔伯,堂兄弟,血缘上算,也隔了三代了,关系也还算亲近。”
现在这光景,家家生活都不容易。
走洗三礼得用银钱添盆,最次等的也得几个铜板,懂礼节的人家上门还得带些鸡蛋、红糖、油糕等吃食,或者小孩用得到的衣服,鞋袜做礼。
现下这年月,每家孩子都多,像自家这样的还算少。
真走起礼来,还礼也逼得人勒紧裤腰带,节衣缩食好几个月。
思来想去,石明敬和许氏打着商量:“要不就请大舅哥一家,我几个关系好的堂哥们几家,一起凑个热闹算了。其他的左邻右舍,愿意来的就来,我们不一一去请,都不容易。”
许氏想了想,也同意。
石明敬和许氏都不是那等深度迷信之人,并不认为叫上一堆人给收生姥姥添盆上大堆的金银就能让女儿一生顺遂。
女儿的顺遂还是靠他们精心的养育,自己不用心,神明照看的人太多,总会有力有不逮的时候。
都说神仙分身乏术,所以让人有了爹娘。
由此可见,敬神明,但并不能万事都求神拜佛。
自己不尽力,万事都枉然。
孩子归根到底是爹娘的责任,不是神仙的义务。
眼下被谈及的大舅哥许青山,其人身板魁梧硬朗,高八尺有余。
他没有传承到许父的读书天分,好在身子骨也不像当初的许父。
读书人家出来的儿子选了个杀猪匠的行当,那身板挥起杀猪刀来虎虎生风,倒也干得不错,进项颇丰,日子很好过。
许父在世时,思想开阔,性子也豁达。并不因自己儿子成了杀猪匠,没有继承自己衣钵而懊恼。总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个人有个人的道,走好了,不作奸犯科就行。”
虽后来儿媳妇看着有些不像样,但身为公公,到底不好直接管教儿媳。
高氏又是个不耐烦与儿媳争吵的性子,万事自己能忍就忍了。
大户人家出生的她,对这不是自己选的儿媳不看好,但也不存偏见。
婆婆选的,儿子愿意,她也不多说什么。
有时候就觉得好人不长命。
多少慈爱和善的亲人,天不假年。
洗三当日,收生姥姥给小香姑洗澡,让她哭声震天,听了外祖母及周围人一大堆的吉祥话。
石父没亲自去请的村里人到底来了一些,还被说:“都说红事靠人请,在家等了几天,不见你去请,只好自己来了。可能有我一顿饭吃,一顿酒喝?”
在对新生儿聪明伶俐,福大禄大财气大的祝愿中,几家人推杯换盏,好不惬意。
洗三过后,日子过得飞快。
虽然许氏因为坐月子,在这种天气里不能沐发梳洗,常常觉得自己蓬头垢面,感到每日十分难熬,日子过得很慢。
可对于小香姑来说,每日吃了睡,睡醒了吃的日子简单纯粹。
好好长身体,才能对得起这无忧无虑,万事不用挂心的时光。
争气的小香姑,一天一个样。
小香姑满月后,许氏终于能出月子梳洗沐发了。洗浴过后,打扮得清清爽爽的,自觉浑身轻松不少。
弥月酒办完,许氏也能下地走动了,每日里也能匀出些精力看着石大郎,让石明敬腾出手来管管地里的收成。
虽说到了禁海期,不用准备出海。
但,果园里,稻田里也都是事。
许氏娘家大嫂黄氏来家里抱怨说:“妹妹不知道,家里肉铺繁忙,儿子女儿也没人带,再这么下去,嫂子要出钱自己请人带孩子了,恁地平白多出些开销。”
又说着:“唉,谁让我家孩子的祖母更喜欢当外祖母呢?真真是没得好命,活该没祖母带。”
话里话外让许母高氏回去。
许氏也就和自己母亲说:“娘,您别担心,眼下我都出了月子,我自家能照应过来。别惹嫂子闲气,您放心回去。等香姑再大点儿,能抱出去见人了,我就带着孩子们回娘家看您。”
高氏即使内心想再多帮衬女儿一点,却也无法。
毕竟儿媳当家,她那张嘴,得理不饶人,无理也要搅三分。
高氏想着,若自己坚持在女儿家帮衬她带孩子,这儿媳妇估摸着三天两头就得上女儿家来,一顿顿闲话的让女儿听不说,走时还得顺走女儿养身子的鸡鸭鱼肉,何苦来哉。
又想着:老话说夫死从子,人老了,老了也该听儿子儿媳的话了。
无奈返家离去。
小香姑对外祖母的离去,一点儿也不知道。
每日里饱吃憨睡,努力长大。
皮肤渐渐褪去了红,变得白皙粉嫩,脸颊肉嘟嘟的,真正的肤若凝脂,吹弹可破。
有时咿咿呀呀的露出无齿一笑,真真是让人爱到心里去,觉得怎么疼她都不够。
大人们还好,对着这张软萌粉白的小脸,尚能勉强把持住自己。
石大郎却没那么强的自控力。
虽然他每天被父亲母亲耳提面命:“不许咬妹妹的脸,不许掐妹妹的脸,不许……”。
他也用心听了,知道这样对妹妹不好,容易害妹妹流口水,还容易让妹妹脸歪变得丑丑的。
可人总有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
每当他在母亲房里一厢情愿的要求陪着妹妹玩耍时,只等母亲精力不济闭眼休息,他便将罪恶的小肉手伸向妹妹的脸。
刚开始没注意力道,也可能因为妹妹的脸实在太嫩,碰一碰就会留下红印子,他暴露了好几次。
被抓包了还振振有词:“我问妹妹了,我和她说不同意就要说不,妹妹没说,就是她应允了。”
从没被打过屁股的石大郎,肉厚的小屁股也惨遭了父亲几次毒手。
许氏想动手来着,被石父抢了先。
也不知是妹妹的脸实在诱惑力太大,还是石大郎记吃不记打,之后没少偷偷摸摸的揪妹妹的脸。
当然,挨打也没少得就是了。
自从妹妹出生,石大郎的日子是痛并快乐着。
喜欢着妹妹的可爱,又因为“残害”妹妹开启了挨打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