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林玉树出风尘》与时光

4、往事2

　　老石童生继续为儿子的娶妻大业奋斗着。
　　努力劲儿，堪比当年科考。
　　这天，他又厚着面皮去问有没有读书人家的女儿待嫁。
　　媒人吧嗒了下嘴，道：“有倒是有，隔壁镇上有家许姓读书人家，家里有位年龄相当的姑娘。姑娘父母不要求儿郎家里大富大贵，不争论聘礼的多寡，不看重钱财，就看重儿郎品性人才。”
　　“那许家大儿子已经成亲生子，许秀才就只想给膝下小女找个品行端正，样貌清爽的好儿郎，就图那儿郎能对女儿好。”
　　“因此，这儿郎自个儿要让姑娘父母看得上眼。”
　　老石童生细想了想，还真听说过这家人，曾经还和这许秀才有过一面之缘。
　　姑娘父亲许秀才，人看着高高瘦瘦的，面庞白皙瘦削，时有倦容。
　　当年不到弱冠之年就中了秀才，还是头名，在这十里八乡也算轰动一时。
　　可也是出了名的药罐子，有时同窗们提起他也会叹上一句天妒英才。
　　从小身子骨就不好，三天两头的病上一场。
　　汤药没少吃，银钱没少花，吃多少药始终也不见好，都说是娘胎里的毛病。
　　也是许秀才身子骨不大健壮，这才没和爱交游的老石童生多有照面。
　　不过一般真有学识的人，也不太会和老石童生那一群酸腐气重的人有多深交情。
　　看在都是读书人的份上，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当年许秀才硬撑着身子去考秀才已是勉力，再想继续往上考，家里人都不同意。
　　他媳妇高氏拦着他参加乡试，便是这样道：“光想想在考场里连着待上几天，考棚里又闷热。我们南方的天气，像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还不定下不下雨。你若运气不好，分到臭号边上或者分到个小号，正常人都不一定能撑下来，何况你这风吹就倒病歪歪的身子。”
　　许秀才本身心性疏朗豁达，也并不因身负满腔学识却因身体原因遗憾止步而懊恼。
　　每日乐呵呵的，去村学教导村里几个读书有慧根的孩童。
　　一般识字孩童，村学其他夫子就教他们认个字读一读蒙学书籍。
　　许秀才精力有限，村里人默认让他教导能读出去的机灵聪慧的孩童，给族里存份希望。
　　由此，村里人也十分尊敬他，走哪里都被尊称“许夫子、秀才公”。
　　可惜，他断断续续的病了这许多年，现下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了，就想在去世前能亲眼看到女儿出嫁。
　　老石童生带上儿子直接上门，也不先走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繁文缛节。
　　就想让许父许母亲自看看，自己这儿子能不能让他们满意。
　　不得不说，当年的石明敬也是翩翩少年郎，十分拿得出手。
　　虽说只是中等个子，但天庭饱满，眉眼分明，目光清正，身板挺直，一副温和有礼的样子。在家种了几年地，也并没有晒多黑，身上还有些残留的书卷气，但不单单是单薄的书卷气，很是稳重，不急不躁。
　　一扇门帘，没挡住他对许家姑娘许氏闰月的惊鸿一瞥。
　　许姑娘高挑身材，骨肉匀称，粉腮杏眼，肤色白皙，白得晃眼。
　　一眼万年，石明敬当下十分满意。
　　他本身就是个实诚靠谱的人，更是卖力的把自己十分的优势发挥到了十二分。
　　许父问：“若老夫许嫁女儿，你该当如何对待于她？”
　　石明敬答：“晚辈自当将令爱视为一生携手共度之人，爱她敬她疼惜她。”
　　许父又问:“若老夫之女嫁你，却没有诞下儿子该当如何？你可会纳妾生子？”
　　石明敬想了想，才答道:“娶亲的意义,在晚辈看来，延续血脉只是其一，并不是全部。且女儿也是晚辈血脉，也是生命的延续。若没有儿子，那也是命中无子。至于纳妾，乡下地方就没这说法，晚辈读过几年书，诗里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晚辈向往这样的感情，也愿意用余生维护这样的感情。”
　　许父再问：“老夫如何能信你今日之言？他日你若反悔又当如何？”
　　石父认真的答道：“若晚辈现下发下毒誓，能让您放心嫁女，晚辈愿意发誓。但晚辈认为誓言并不可靠，人心变坏不是几句誓言就能阻止的。晚辈今日之言，是肺腑之言还是花言巧语，时日久了，自有论断。”
　　石明敬不是上来就举手指发誓，说“今生永不相负，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之类的话，让许父分外满意。
　　许父敬天敬地就是不敬鬼神。
　　他相信自己多过相信神。
　　许家父母对亲眼所见的少年郎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满意。
　　满脸倦容不时还轻咳几声的许父点了点头，示意许母，“就他了”。
　　石家许家都想赶紧把这亲定下来。
　　双方也不走那三推三拒以显示姑娘家贵重的旧例，干干脆脆的约定，请个媒人走个过场把亲定了。
　　六礼走的飞快，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短时间内就过了五礼。
　　就剩了亲迎。
　　石家挑了个最近的吉日，欢欢喜喜的把许氏迎进了石家门。
　　许氏嫁进石家也就半个来月，许父含笑九泉。
　　临去前，他拉着女儿的手满脸不舍，对石明敬道：“敬儿，老夫把女儿交给你了，你可一定要对她好，免她惊扰，护她无忧。”
　　得到石明敬的允诺，他又把头转向高氏，这是他病弱体虚的一生唯一的坚持啊，他放弃了科考，放弃了母亲原本打算给他定下的媳妇，放下了许多许多，眼下得了女婿的允诺，他也可以放下女儿，却唯独放不下她。
　　高氏懂得许父的眷念，她拉着许父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眼眶里满是眼泪，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你放心去，你为了我，坚持了这么多年，我为了你，也会坚持上许多年。我不会寻死，我们互相允诺过，我记得的，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说着说着，眼泪到底流了下来。
　　她侧过脸抹去眼泪，又泪中带笑地对许父道：“这辈子，嫁你我从未后悔过。我嫁你，不是迫不得已，不是没有选择，是心甘情愿。下辈子，我还要嫁你。”
　　“若来生，老天爷还要让一人病弱，就让我来，我偿还你这辈子为我苦苦地坚持。”
　　……
　　按说出嫁女不用守孝，但出于孝心，石明敬和许氏还是以月代年守足了三个月。
　　出孝后没多久，许氏被诊出喜脉。
　　老石童生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看到老石家子孙绵延，血脉传承了。
　　人高兴起来就容易得意忘形。
　　本身不是低调人的老石童生更是如此。
　　科考一道上的失利打击，虽然给他造成了巨大的身心伤害，但他挺过来了。
　　虽也还是会时不时感叹：“唉，老夫却是人不逢时，没有鹏程万里的气运。”但也开始找到人生新的期待。
　　他把自己一生的期许，寄托在了未出世的孙子身上。
　　也不知他是怎么断定许氏这一胎是孙子的。
　　但他坚定的就这么认为，不接受反驳。
　　给许氏整得压力极大，摸着肚子很是担心，道：“若我生了女儿，爹会不会很是失望。”石明敬只能一再表示：“是儿是女无所谓，都是我们的孩子，女儿也是爹的孙辈，他有什么好失望的。”
　　老石童生此时却在心里已经想了十万八千里远了，他在担心孙子的科考。
　　他心里想着：“怪我，当年只顾着自己的举业前程，老妻去世也没放弃自己的追求，让明敬小小年纪便肩负养家的重任，耽误了他的学业。”
　　“虽然敬儿也有点粗浅学识，但是始终是都没有机会参加县试，就陷在了日常的琐碎里。”
　　“敬儿每日的日常是种地，偶尔出海捕捕鱼，想着怎么挣钱。”
　　总之，“太俗。”
　　“唉，敬儿也没机会改了，也不知道他这性子会不会影响到孙子，菩萨保佑我孙儿爱学好学，一心想着要科举。”
　　代表着新生的孙子让老石童生的热情涨到高点且难以发泄，又恢复了以往去找人喝酒闲侃的日子。
　　乐极生悲。
　　老石童生在镇上喝完小酒，满面红光的走在回村的路上，也不知怎么地，就倒在了村道旁边的排水沟里。
　　沟并不深，里面的水也没多少，他就是在里面躺着没爬上来。
　　因老石童生多年来在外喝酒经常晚归，且老石童生也说过当日晚归，当时的石明敬并没有多在意。
　　月至中空，石明敬暗自嘀咕着：“父亲也没说今日不回来，怎么这时候了竟是还未到家？”
　　便点着火把出去找。
　　人被找到时，老石童生已经在排水沟里躺了有些时辰。
　　背回来时就一直说忽冷忽热的难受。
　　等请来郎中，他已经开始说不清话，人在抽搐，问他哪不舒服，就说头疼。
　　大夫摸了摸他后脑勺，鼓了个胞，估计是掉下水沟还磕碰到了头。
　　眼看着眼神也渐渐失去清明。
　　郎中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暗示石明敬趁着老石童生还有最后一口气，赶紧帮着清洗清洗换身衣裳，总得让人干干净净的走。
　　石明敬伤心的跪倒在老石童生的跟前，被他紧紧的握住手。
　　老石童生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又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在床旁边站着，抽噎着的许氏的肚子。
　　石明敬知道父亲这是放不下孙子。
　　人到底没留下什么遗言就这么去了。
　　几个月后，石大郎出生。
　　虽然没让祖父见上一面，好歹满足了祖父的期待，石家有后。
　　……
　　光阴逝去如流水，老石童生离世，转眼便是四年。
　　而今，石大郎这个小肉墩墩都能和父亲石明敬一起迎接另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高氏才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女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