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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艰辛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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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说,家里媳妇生产时,时下动辄一户几十口的人家里,应是有人帮着照看孙儿,不至于让孩子也跟着一起守在产房外,可这石家,却是有些特别。
说起这石明敬,成家前也是一把辛酸泪。
石明敬年少时母亲就因病去世,父亲老石童生是个妄自尊大,好高骛远的性子。
想当初,老石童生凭着一股死活不放弃,定要让人刮目相看认死理的心气儿,考了多少次,勉强过了府试得了个童生的名头。
一生的盼头就是科举考进士,然而梦想夭折于院试。
老石童生为人不知变通,于读书一道也并没有什么天赋。为人处世却有着一些酸腐文人的毛病,喜欢掉书袋又自视甚高,脾气还死倔。
本来靠着祖上留下来的薄产,老石童生和石明敬这对鳏夫幼子也可以维持基本的生计,混个布衣蔬食。
奈何老石童生偏偏不甘心,总觉得自己不是应该与乡下泥腿子为伍的一代英杰。
每年,老石童生都给儿子石明敬画大饼:“我儿,你信阿爹,爹定然能考上秀才。等爹一路考上去,你的好日子就来了。”
可惜,年年参考,年年不中。
自命不凡的他初时感叹时运不济,后又长叹老天不公。
以前,作为村里少有的读书人,凭毅力还得了个童生的身份,颇有点自命不凡。
分外热衷于出门和人吹嘘,时不时去镇上和他同窗“好友”们喝酒闲聊。
后来,同窗们有的考上秀才举人奔向更远的前程,有的脚踏实地办起了村学蒙童识字启蒙班养家糊口。
有远大前程的,他攀不上,本身也不是那能俯下身子去攀关系的人,就在家骂别人,道:“发达了就不认旧时友人,其人可见势利。”
而办村学养家糊口的,他又嫌别人满心眼的铜臭味,道:“真是枉为读书人,一心就掉钱眼儿里,不堪为伍。”
渐渐地,便再也没有旧日那般呼朋引伴,饮酒作诗,互相为对方不太出彩的诗作大加赞赏的日子。
村子里老少闲暇时凑做一堆闲聊,话题也多是东家长、西家短,谁家稻子多收了两斗,谁家猪比去年多下了几只猪崽儿,多长了几斤肉。
和老石童生满口的之乎者也,属实聊不到一块儿去。
连连科考却连个秀才都没有考中的现状,让村里人也不再忍受老石童生的吹嘘。
以前还有所顾忌,只是暗地里笑话他,现在却当面就骂他傻笑他迂。
“他一个死了婆娘的鳏夫,不寻思着再娶一个,组个家。也不顾着家里唯一的一根独苗苗,好意思让儿子辍学来撑起一个家。换作我,是再怎么也做不出这种事来。”那人摇着头叹道:“啧啧,恁自私,面皮厚啊。”边说着话,还边用手拍着自己的脸颊,接着道:“可不能比,可不能比哟。”
“那可不,他自个儿现下还是逍遥自在,和没死婆娘一个样。”
“可苦了孩子哟。”
有些人跑来对石明敬道:“阿敬,你爹不管事,你也不要管,定然是你接手了,他又衣食无忧,因此才万事不管了。你若也放开手去,他没食吃,没衣穿,自然会自己动手。”
“就是,他不想自己动手就会想法子再娶一个,你们爷俩也有个给你们洗衣做饭,收拾屋子的人。”
“是极是极,阿敬啊,你看看着满村里,可有哪家男仔在家里洗衣做饭的,那都是女人家做的。做这些事,会被人笑话没出息的。”
十岁出头的石明敬不管村里人怎么说,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若不接手这些事,爹和我都没得吃穿,我们爷俩总得有人撑起这个家。”
他自己咬紧牙关默默接手了父亲不想接手的家里这烂摊子。
至于说旁人说的让他劝老石童生再娶一个,他是万万不会这样做。
如若是老石童生自己想再娶,他不会反对;但老石童生自己心思不在此处,他定然也不会让旁的女人取代他娘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老石童生在知命之年又一次院试失利。
考前,他是这么和儿子石明敬说的:“儿啊,这几年靠你供养爹科考,难为你了。眼下你要熬出头了,你看吧,爹这次定然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你爹我,就要带着你腾飞啦。”
石明敬对他爹也没甚多的期待。
日子好坏,他总有个爹,只要爹好就行。
他说:“爹,您别给自己压力太大,您只要想考,儿子总能支持您。”
又一次折戟沉沙。
知命,知命,老石童生也只得在知命之年认了命。不得不屈从于现实,断了那往后风光的空想与指望。
意气风发地出门,狼狈不堪地归家。
看谁都觉得别人在嘲笑他,老石童生在家里捶胸顿足,道:“被这一帮匹夫村妇们冷嘲热讽,我简直生不如死啊,儿子。”
既没有付之一哂,一笑置之的胸襟,又没有反唇相讥的能力,老石童生渐渐郁结于心,病倒在了床上。
小小少年郎石明敬在母亲离世后,便一力承担起照顾父亲和自己日常生活的责任。
初始时,事情也没个头绪,慢慢学着做。
在扯烂几件衣服,炒黑几盘青菜,半生不熟的煮了几锅饭之后,总算把这些个日常琐事做了个囫囵样。
春夏秋冬走了几个轮回,石明敬也上手了地里的活计。
好不容易慢慢把日子过顺了点,父亲躺下了。
一般的未成家年轻小子可能会想,这日子没法过了,父亲能不能靠谱点!
可当时十七八岁的石明敬,却是个大大的孝子。父亲躺在床上,他非但不恼也不嫌烦,还总是担心父亲,想着做些什么能让父亲好起来。
伺候父亲吃喝的同时,筹划着把父亲旧相识请来劝解一二。
可老石童生就是个别扭且牛心左性的性子,自己认定的事别人如何说他也不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被请来的人用好话劝他,他觉得别人当面一套,背后还有另一套真实的意思,表面上这么说,实则暗地里要把肚肠笑穿。
对儿子石明敬恨恨道:“此非由衷之言,意在言外,听着实属闹心。”
后面再被请来的人便拿话激他,想他平日里也是个十分喜爱与人争论的性子,虽说总是梗着脖子硬杠。但说不得吵一吵,论一论,那精气神就回来了。
老石童生却又想,“他们都敢上我家门笑话我了。”
“什么世道啊?人心不古啊,这可让人怎么活啊?”
又对着儿子有声无气,恹恹地说:“儿啊,爹还出门干什么?你还嫌爹不够丢人吗?唉,爹不如早点死了干净!”
也不知算良心话还是诛心之语,他还对石明敬说了句:“爹死了,你也能清净些。”
……
人来了去,去了来。
来来回回好几拨人,以前也算和老石童生有些交情。
不管这交情是看他好面子,故意吹捧他,好让老石童生打肿脸充胖子抢着付酒资的交情,还是都半斤八两换着吹嘘对方“好诗、杰作”的交情。
人嘛,大对数没有大善也不会大恶。
就算是不喜欢一个人,没有深仇大恨时也不会想让对方立刻去死。
老石童生病得快死了。
他平常那诸多的小毛病,已经不再重要,都可以被原谅了。
人们现在凑在一起,述说着老石童生为人大方手松,总是乐于“慷慨解囊”,被人占了便宜也是一笑置之。
有人道:“有些大字不识一个的人家,有什么事需要他帮把手,说他几句好话他就很乐意帮忙。也算是个热心人。”
有人附和这人道:“对,你只要说他有才华,字写得好,他自掏腰包给你写信,年底时还买红纸给你写对联,写福字。”
“确实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呀,算个好人。”
人之将死,平日里对他有些看法的人现在也只看他好的一面。
村里人也纷纷进他家门去探望他。
时下都爱讲究见人最后一面,也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见他最后一面。
有些年纪大的老人来家里看老石童生,说着说着,便念叨起老石童生的父亲母亲,道:“说一千,道一万,就怪你爹娘以前只让你读书,把性子养得又倔又呆板,不知仕途经济。”
旁的一同来的老人也道:“都怪你爹娘死的早,自己舒舒服服的另去投胎做人,没让你体会到“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的好处。眼下,你也想撇下儿子去投胎了。”
“可怜你还未成婚的儿子,你这一去,你自己倒是潇洒。可就留阿敬独自一人在世上,眼见得他就是个孤儿了。”
“对啊,守完三年父孝,阿敬年纪也该守大了。家里无恒产,也无贵亲帮扶。眼看着是要当单身汉的命呐。”
也不知是哪句话打通了老石童生的哪根神经,他一下垂死病中惊坐起,又激起了求生的欲望。
老石童生配合起吃药来,有意逼着不让自己多想科举的事,不再脑补人们用什么眼光看他。
等把家里微薄的钱财耗尽,老石童生也能下地走几步了。
原来万事不管的性子也稍稍改了点,心想着,“我怎么着也得给儿子娶个媳妇,最好闭眼前能看到孙子,要不然对不起老石家列祖列宗,真去地底下了,也没脸见他们。”
也多亏了老石童生年轻时热衷于交际,爱好与十里八乡的读书人饮酒作乐,也不管别人是真有学识还是只想蹭吃蹭喝,倒也认识些人。
人脉颇广。
真认真寻摸起儿媳妇来,倒也有些人选。
他首选家里有读书人的。
可这一般读书人家,也看不上老石童生这已经见了底,甚至穿了孔的家底。并不想女儿嫁进石家跟着吃苦受罪,尤其是还要忍受老石童生那孤拐还自私的性子。
被老石童生选中的读书人家对来说媒的连连摆手,道:“原只见过父亲供养儿子读书,现如今在石老童生这儿,却是开了眼界,见到了十来岁的儿子供着父亲读书。”
谁想自家姑娘嫁进门供公公读书考科举?
“只听说夫荣妻贵,供丈夫考科举的,没听说举家供公公考科举的。这石家,我家高攀不上,请另寻贵女。”
被选中的人家还私下里嘀咕,道:“若这公公能力不到,考不上,就浪费钱。若这公公气运好,考上了。一个鳏夫,多的是年轻女子抢着嫁。老夫少妻,若还有少妻给生的幼儿,那心不得偏到娇妻幼儿身上?”
“那可不,到了那时,还有长子什么事?那就更没长子媳妇什么事了。我们家可不能让女儿踏这火坑。”
这简直是一起患难共苦,最后却不得甘甜的苦差事啊。
绝不能把女儿推入火坑!
老石童生听媒人们频频传来的被拒绝的消息,急得嘴角起泡。
他自己虽然已经打算再也不参加科举考试,但总不能逢人就说:“现下,我已经醒悟了,以后定然不会费钱财再去科考。你们放心把女儿嫁我家来吧,我不再孤拐了。”
若这样说,那以前岂不是糊涂?岂不是承认了自己孤拐?
这可万万不能。
他隐隐觉得对不起独子,在心里暗暗想着:“无论如何,我要给儿子娶个好媳妇儿。”
他安慰儿子石明敬道:“那些人家拒绝,是他们没有眼光,不知我儿的好,敬儿万不可妄自菲薄。”
石明敬点点头,道:“爹,不会的,他们说什么我并不在意。”
说实话,石明敬并没有妄自菲薄看不起自己,因为媒人传来的被拒理由并没有说他这个人什么呀。
再说了,那些拒绝石家的人家嗤笑老石童生,石明敬也并不想娶这样人家的女儿,他自己总觉得父亲没什么不好。
父亲在,就有家,就有来处。
若父亲也去了,那人生便再也没有来处,只剩归途。
石明敬反过来安慰老石童生道:“爹,您也别在意旁人如何说,我们自家知道自家事,您以后和儿子一起好好过。总有好姑娘愿意嫁到我们家来的。”
老石童生并没有被安慰到,好姑娘,哪里找啊。
十里八乡的,找个平头正脸的姑娘都得打着灯笼找,好姑娘,呵,呵呵,你在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