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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劝解 ...

  •   正月初八早上,许氏才刚吃完朝食不久,肚子就痛了起来。有过两次经验的她知道是孩子要来了,也没慌张。
      扶着腰便一路走到正屋门口,站定后便喊着:“当家的,当家的,我肚子痛,怕是要生可,你快去找接生婆来。”
      石父带着香姑在灶房收拾呢,听得许氏呼喊,太过紧张摔破了个茶杯,嘴里自己安慰自己道:“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也没顾得上收拾碎茶杯,牵着香姑就跑出厨房。
      看许氏面色还好,许氏也慢条斯理地说:“别急,才刚开始痛,应是还得一会儿。”他就叮嘱香姑道:“香姑,爹回来前别去厨房,当心碰杯子碎片上。”
      香姑忙认真点头。
      石父还是不放心,又对着在屋里补功课的石大郎喊:“大郎,让妹妹和你呆一块,你带她认认字。”
      石大郎好几篇文章没写,在房里眉头紧锁,在苦思冥想呢。
      听到父亲叫自己,赶忙出来。
      石父把香姑交到石大郎手上,认真地对石大郎说:“娘肚子痛,要生弟弟妹妹了,爹要出门去请产婆,你能带着妹妹吗?”
      石大郎点头,石父又叮嘱道:“可别出去玩,就在家里。”
      许氏也扶着腰挺着肚子在边上,听石父叮嘱完,怕自己要两头挂怀,便对石大郎和香姑说:“娘今天约莫是没精力管你们兄妹,可别跑出去让娘担心。”
      初二那天把他们两口子吓了个够呛。
      若孩子们出去玩,不在眼皮子底下,一时看不到孩子,不知道孩子们在哪也心慌。
      石大郎都一一答应好,说:“爹,娘,你们放心吧,我和妹妹就在家,不出屋。”
      香姑也在边上应承:“嗯,爹和娘尽管放心,我不出门的,我也看着哥哥,不让他出门。”
      石父和许氏听得好笑。
      许氏笑得捂着肚子“哎呦,哎呦”地叫着。
      石父让石大郎牵着妹妹回房,别管。
      看两兄妹听话的进屋了,他原想扶许氏先去床上躺着。
      许氏说:“当家的,你别着慌。估摸着孩子还得会儿才来,你先去找接生婆,我娘陪着我在院子里走会儿。”
      高氏忙在边上点头,说:“女婿,你赶紧出去把接生婆接家里来。我陪着月娘走动走动,多走走孩子更容易生。”
      石父也没顾得上向高氏行礼道谢,自家人也不讲究这个,嘴里说着:“我这就去,劳岳母费心。”转头就朝外跑去。
      才刚吃完朝食,高氏看天气有变冷迹象,风呼呼的刮着。怕自己老了不耐寒,心想若伤风了岂不白白连累女儿?去换了件厚衫子,就听得许氏喊肚子痛,一路疾步过来,吓得身上都冒了细汗。
      这一胎怀相好,孕期也并不辛苦。年三十的晚上做的那个梦,让许氏对肚子里的孩子抱有极大的期待。
      躺在床上疼的死去活来的时候,都仿佛看见大胖儿子带着可人的笑,金光闪闪地在对自己招手。
      可怀的顺利,生产却不顺利。
      也不知是不是孩子在肚子里临时掉了个头。
      许氏疼了许久,孩子却是脚先出来。
      想着无论如何得把孩子生下来,许氏紧咬牙关硬挺着。
      也多亏许氏个头在女人中算高,胯骨也宽,孩子虽生得艰难,到底还是生出来了。
      满脸青紫,差点憋死在许氏肚子里的新生儿,是个女儿。
      并不是那个期待中会有大出息的儿子。
      此次难产,大夫叮嘱许氏:“以后可得小心着些,最好不要再怀上了。不过,你这伤的有点重,估摸着也是再难怀上。”
      绝了再生儿育女孕育子嗣的可能,许氏抱着新出生的女儿,深觉这女儿是来要债的,脸色有些难看。
      不见一丝再为人母的欣喜。
      九死一生生出来的孩子,和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生产前有多大希望,生产后就有多大的失望。
      高氏瞧出了女儿这番心思,心疼她难产遭的苦,也心疼这艰难活下来的外孙女。
      便想着骂醒女儿,教训她说道:“你爹和我,可从来没因为你是女儿就嫌弃你,你爹反而更疼你一些。女婿本是单传,你和你哥也就兄妹俩。你们现在也有了一儿两女,三个孩子也够了,好好养,别东想西想。孩子们养好了,一个可抵百个。”
      许氏道:“娘,我若重男轻女,我能疼香姑吗?实在是这孩子,她……”
      许氏说着说着就要哭,她也委屈啊。
      为什么无缘无故的要做梦?为什么生大郎和香姑都好好的,顺利得很,到这孩子就……
      高氏连忙安慰许氏道:“月子里可不兴掉眼泪,当心往后的日子里头痛。”
      高氏见女儿一劝就伤心,还不如不提,又怕她憋着生闷气,更伤身。
      看得急得上火,嘴角起了一个大泡。
      又怕是女婿也嫌弃这新得的女儿,还想劝说女婿两句。自个儿心里合计着,若女婿能想通,他劝女儿应是更容易些,女儿大约也是更能听进去。
      哪知女婿抱着新得的小女儿眉开眼笑的。
      高氏想,多观察两天,万一女婿有心结,也给他开导开导。
      没等高氏去开解女婿,女婿却看她女儿不展颜,就开导起许氏来,高氏看得高兴,便也不多言语。
      撇下她先走了的老头子一生看人都准,就是命短了些。
      若他能活到今日,看女儿女婿如此,当是欣慰。
      许氏流着泪说愧对男人,总想多生几个儿子,多多的生儿育女,让家里热闹起来。
      石父擦着许氏的眼泪,搂着许氏在胸前,低声安慰她说:“老天爷让我们有三个孩子,已经足够了,太贪心就不成了。”
      抚摸着许氏的肩膀平复着许氏的情绪,道:“眼看大郎都满十岁了,再过个几年,我们都是可以当祖父祖母的年纪了,再生孩子,你的身体也吃不消。”
      “再说了,孩子们不都是我石家的骨血,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多来个香姑一样的女儿,我更高兴。”
      说到香姑,想象着香姑此刻在自己的小床上睡得小肚皮一鼓一鼓,石父内心充满着欣喜,接着劝慰许氏道:“你看香姑,从小到大没怎么让人操心过,嘴壮身子壮,比一般人家的男孩儿长得还结实。我一看她呀,我这心里就乐呵呵的,充满了无限欢喜。总觉得人说的儿女是上辈子的债这话儿太过以偏概全,我家香姑哪里是债,分明就是个来报恩的。”
      许氏顺着石父的话,也想起香姑平日里的机灵乖巧,要给你灌迷魂汤时,那小嘴抹了蜜一般,说句话就让你甜到心里去。
      想着这小女儿也如香姑一样香香甜甜,许氏到底高兴起来。
      前两日靠心绪压抑着的天然母爱便再也压制不住,反而觉得自己在女儿出生之初想的那些乱七八糟,实在不应该。
      虽然女儿人小不知道,但是始终对不起女儿。
      本来就不是重男轻女的人,只是被之前的梦误导,思绪走入了歧途。许氏转过思维来,就对小女儿怎么爱都爱不够。
      此后多年,把小女儿宠成了个柔顺软弱的依赖性子,却也是后话。
      石父看许氏终于想通开怀起来,也跟着开心,拍拍许氏的肩膀,故作命令语气地说道:“可不兴再掉眼泪了,若不然明日里,我便告诉大郎和香姑,让他两个小人儿笑话于你。看你这做母亲的羞是不羞。”
      许氏娇嗔地捶了石父两下,安心的靠在石父怀里。
      是啊,何必为了那不切实际遥不可及的幻想中的儿子,苛待了眼前能抱在怀中的小女儿?她一直觉得安心,给她带来安稳的,不就是眼前的这人,膝下的儿女,平淡的一日三餐和充斥生活的柴米油盐吗?
      没有富贵腾达,却有平安喜乐。
      现下一家人在一起过的日子就是期待中的日子。
      多少人想要这样的日子却不能够?自己应该知足,并珍惜这福分。
      不再内心反复纠结撕扯后的许氏,近来格外好说话,看大郎和香姑两个孩子也是格外的包容。
      孩子们偶有调皮,也不肃着脸生气,更不会举着巴掌去打那俩小肥屁股。
      高氏看孩子们也听话,许氏这边并不用她帮手,上元节前一天,黄氏又跑来一通酸话,拿走许氏许多坐月子的东西不提,影响人心绪。
      高氏想着自己在女儿这,这儿媳是约莫过不得两日便要来上一趟,来上一趟便如刮地皮一般,还不如回去罢了。
      便在上元节这日给女儿,女婿,两个孩子亲手包了一顿黑芝麻馅的汤圆,一起吃过便坐上石父给她租来的车回了许家村。
      元宵节的汤圆寓意团圆和圆满,高氏自己亲自磨的糯米粉,磨碎了黑芝麻,给包的汤圆。对女儿一家的祝福,心意足足的。
      石父要送岳母,可又实在走不开,只好花上几十个铜板让人转程把岳母送回家去。
      以往南方从未下过雪,今年正月刚过完,竟然飘起了雪花。
      虽然那小雪花在大雨中还来不及落下便与雨水融为一体,还是让初次见雪的石大郎和香姑兴奋极了,对去外面疯跑一圈跃跃欲试。
      今日的雨夹雪之前,已经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
      连续的雨泡涨了地面,让人根本不能出门。
      脚一下地,便是陷入泥浆里。
      石父不得不出门的时候,总是脚踩着厚重的木屐,头上戴着宽沿斗笠,身上穿着密实的蓑衣,全副武装。
      这鬼天气,衣服弄脏了,换了也不能洗,放着又怕发霉。
      许氏便对石大郎和香菇叮嘱道:“今日也别出门,雨停了也别出去。不准说出去抓鱼,你们看地上的泥浆,刚踏出门鞋就脏了。”
      又不放心的再次对兄妹俩说:“别出门啊,这天气,鞋脏了也不方便洗,洗了也不能干。阴湿着容易坏鞋。”
      石大郎和香姑乖巧的点头,许氏因着这几日小女儿夜哭,半夜不时喂奶导致精力不济,叮嘱完两个大的,便去躺床上眯会儿,养养精神。
      虽说还要过上几天才能出月子,可这乡下地方,很难让刚生产的妇人躺上一整个月。石父算是用心了,可许氏自己也躺不住,躺了二十来天,还是下地了。
      不过也就是在家走动走动,石父并不让她做什么。
      香姑用两个小肉手做花瓣状,捧着同样肉嘟嘟的脸,抬眼问石大郎:“哥哥,你说诗里为什么说“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是不是大雨里穿着蓑衣、顶着箬笠特别好玩儿?”
      香姑想出去玩,又不敢直接开口说,便这样旁敲侧击的问着哥哥。
      石大郎也想出去,但不敢带坏香姑。
      两相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句话:“出去玩吗?”
      默默地达成一致,石大郎踮起脚尖伸长胳膊去够挂在墙上的蓑衣和箬笠,却始终没够着,香姑便自告奋勇地去拖凳子。
      他俩一走一停的把凳子拖过来,踩上凳子,拿下蓑衣和箬笠,捂嘴偷笑。
      家里并没有给石大郎和香姑买过蓑衣和箬笠。
      大人的蓑衣太长,香姑穿着拖地上,和石大郎商量着哥哥穿蓑衣,她来带箬笠。
      香姑拿了母亲的木屐穿上,艰难的走动着。
      她也算的上小心,还知道费老鼻子劲儿提着脚走,并不在地上拖着走。
      若是拖着走,一步没走出去就得摔个狗啃泥。
      移动着走路,陷进去地里,脚艰难的拔出来,没走出多远便没啥力气了,俯身便摔倒在地。
      石大郎和香姑终于发现在这样的泥浆里,根本没有快乐可言。
      两人兴致勃勃的出门,却被这雨中行路难的艰辛打败。
      偷偷摸摸的回到家,自作聪明的为了表明没出过门,香姑还劝说石大郎把院门给栓住了。
      等许氏一觉醒来,发现这兄妹俩把自己的话当了耳旁风,香姑满身都是还未干透的泥浆,大郎脸上还布着零星的泥点子,以为是出去院子里玩了,好险才忍住了自己的脾气。
      可站在屋门口,才发现院子东边置物间门还开着,走过去一看,蓑衣立在墙脚还滴着水,箬笠更是没眼看,一圈泥。
      当即一皱眉。
      跑去灶房拿了根细木条,一把拉过石大郎,让他站好,屁股撅起来,刷刷就是两下,边打边冒火,“让你不听话,你还敢带妹妹出去!不打你都记不住是不是?”
      “娘不想打你们,可你们为什么总是惹娘生气?”
      打得石大郎直叫唤。
      石大郎嗷嗷叫也不辩解,不拖香姑下水,他自家觉得自己的兄妹情还是很感天动地的。
      香姑看得急了,跑过去抱住许氏的胳膊,不让她继续打。
      哭着喊道:“娘,别打哥哥,别打哥哥,哥哥听话的,是我先说想出去玩的,哥哥想陪着我,哥哥是被我连累的。你别打哥哥,你要打就打我吧。”
      “呜呜呜”
      “呜呜呜”
      屋里,石大郎默默的抹眼泪,香姑张大嘴仰头痛哭。
      院门外,石父推院门没推开,想着是不是许氏怕儿子女儿跑出门去,在自己出门后就把门栓拴住了。
      石父拍打着木门板,提高声音喊道:“月娘,开开门,我回来了。”
      雨势太大,怕积水,石父出门去清理了田地沟渠。
      却没想到,等他忙完回来,却是许氏满面怒容,阴沉着脸、皱着个眉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大的。
      襁褓中的小的还好是不会走路,要不然现下估计得一二三排排站。
      儿子眼眶含着泪,女儿脸上挂着泪,两个排着队有气无力地站着一旁。
      石父还未开口询问,石大郎和香姑便可怜兮兮的看过来。
      石父只好劝慰许氏,抚慰儿女,大的小的都一起安慰。
      一通和稀泥,许氏气也消下去了,愤愤然地对石父道:“就你是慈父,你惯着他们吧,我这严母注定是不讨孩子们喜欢的。”
      香姑看母亲气已消,赶紧跑过去抱住许氏,用头蹭着许氏的腿,嗲着小嗓音撒娇道:“谁说娘不讨人喜欢啦?我可最喜欢娘了。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娘!”
      许氏听了香姑的话,哼了一声,故意难为她,问:“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娘,那你爹呢?”
      香姑眼珠子一转,狡黠地用脆生生的声音答道:“爹也是天底下最好的爹。”
      石大郎也连声说:“对,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娘,爹也是天底下最好的爹!”
      石父被孩子们这狗腿子样逗笑,许氏再也绷不住脸,也笑了。
      一时,笑声满屋,气氛和乐。
      许氏去到房里,看小女儿已经醒来,正准备张口哭,连忙抱起来,喔喔喔的上下晃悠着,小女儿眼里星星点点的泪光,再也没哭出来,带着泪,无意识地抿着嘴,露出了无齿的笑容。
      许氏抱着小女儿来到堂屋,听得香姑正坐在石父腿上问石父:“爹,你刚才推院门推不开是不是就是诗里说的“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
      香姑现下对诗词很是喜爱,每日里都要唱曲一般地寻机说上几句。
      许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小女儿也张着迷茫的眼睛四处张望着。
      香姑又兴奋的跳下石父的腿,口中叫着“妹妹,妹妹”朝许氏跑过来。
      对妹妹的喜爱劲儿不输于当年石大郎对她的喜爱。
      等妹妹能满地爬了,这一年的春天早已过去,时至夏初。
      此时的小妹已经长开了,瞧着水灵灵的,你逗她,她会“噗~噗~”的吐起泡泡来回应你,她还会腼腆的笑,笑急了,就把脸埋进许氏的怀里。
      看着不如香姑那时候胖乎,个头也没香姑那时候大,一看就娇娇软软的。
      许氏头疼石大郎和香姑小时候成天不吃饭不见人影,抱着这娇软的小女儿想,这一个可不能养成天不怕地不怕,成天不着家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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