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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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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两个大人围着三个孩子绕,孩子们疯疯闹闹地长大中过得飞快。
外国人住持自从春节发现村民们很信奉天上的神仙,就坚定的认为,是自己对教义的宣传没到位,所以今年也时不时的外出十来天在附近传教。
上个月和他约好要邀请他一起过中秋,眼看着中秋就要到了,也没看到他回来。
香姑数着日子天天盼着呢。
好奇外国人有没有中秋节,也想着中秋节是团聚的日子,她都把神父比尔当家人看待了,一家人当然要一起过中秋。
今年的中秋,香姑虚岁七岁了。
头发也不再是小时候那么细软的几根,现在努努力,勉强可以扎两个可爱的小包包头。
香姑难得有身为女孩儿的自觉,开始讲美爱美。
起床就和她娘许氏打着商量,“娘啊娘,今年能不能给我梳两个包包头?给系上好看的红丝带,再打上漂亮的蝴蝶结。”
她觉得那样打扮像小仙子。
许氏很高兴维护香姑开始觉醒的,这种女孩儿审美与自我认知。
心想:不容易,我的小香姑可算是知道自己是个小姑娘了。
不是臭小子,是香香软软的小女娃。
她心中熨帖,脸上的笑容不由更盛,继续诱惑着香姑,“香姑,你看别人家的小姑娘穿着打扮得小仙女一般,走路也文静秀气得很,淑女才仙气飘飘。”
她言语里暗示着香姑,如若再像一阵风来,一阵风去,那就没有仙气,说不得只有匪气了。
毕竟才开始走上爱美的道路,听她娘这么一说,感觉很是有道理。
香姑也没纠结什么叫“淑女”,走慢点就好看,这点倒是可以办到。
许氏轻松地成功忽悠了香姑。
香姑开始学着走路悠悠,但小碎步迈起来,走着走着,总是不自觉的切换到风风火火的模式。
快走两步又记起来,今日份打扮该是走淑女风。
看她这么别扭的走路,放节假回家的石大郎走过去,不声不响拉着香姑就一阵疯跑,还趁香姑不注意,给她一边头上的小花苞扯散了。
石大郎带着她跑的时候,香姑也没明白为啥跟着跑。等停下来了,才记起来今天都不应该疯跑。
香姑站定,对着哥哥嘟着嘴,跺脚,气得眼发红。
一路又跑回去找许氏告状。
“娘,娘,哥哥又欺负我。”
“让你和娘一起待着,今日别和哥哥出去疯玩。”
许氏这么说着,也在想着大郎的事。
石大郎是真的越来越不爱读书,小时候看着很机灵的一个胖小子,越长大人越轴。都说人从书里乖,他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错,书也读了这么几年,等识完了常用字,勉强不当个睁眼瞎了,死活不肯再读书。
人家说,七岁八岁狗也嫌。
却指的是七岁八岁上下的小男娃特别淘气,连狗都讨厌他,不稀得理他。
家里这个,明明已经上十岁了,却开始淘气起来。
七岁八岁的时候都没这么顽皮。
以前在家当姑娘时,只听说这妇女到了中年年纪上下,便开始脾气暴躁,看万事都不如己意。家里万事不顺心的时候,可能会提前暴躁。
没听说小男孩儿不愿意入学,读书不顺心的时候,还能推后顽皮。
这前前后后的繁乱思绪,许氏在自己的内心里,完成了一次对石大郎彻底的吐槽。
没敢在香姑面前嘀咕一个字儿。
毕竟,还是要让香姑对她哥哥有几分尊重的。
香姑是个听话的,但她也是个爱学嘴捡话的。
真要对她说,“你哥哥现下这性子,真是狗都嫌”,香姑就能给他哥取个别名叫“狗不理”。
这年纪的娃,不会有恶意。
但你不教她好,她也辨别不了坏。
学好学坏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跟着人学的。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许氏在平日里对香姑嘀咕过一字半句,关于对他哥哥迟来的调皮的困惑。香姑就会对母亲许氏科普:关于这一点,神父比尔有提到过,他们那边有专门的研究孩子叛逆的心理学书籍,告诉这些为人父母的,这叫叛逆期提前。
石大郎听母亲说让香姑不和自己玩,最怕母亲来这招。
村子里其他家的孩子们不需要帮大人忙的时候,都是三五成群的趴在地上玩,鼻涕流出来要么使劲吸进去,要么就任它搭脸上。
大人叫回家时,身上脸上没一块干净的。
石大郎在村里学塾时,晚间下学后和他们一起玩,许氏都要叮嘱一番,让石大郎和爱干净的孩子们一起玩。
自从石大郎去了镇上学塾,一旬才能回来一次,干净的小伙伴们本来也不多,人家都结着伴呢,不带着他玩。
又不是他的书童,还等着他回来陪他玩耍。
他以前不一起玩的鼻涕虫们,也不带他玩了。
难得不用在学堂学那些枯燥无味的之乎者也,可以陪着妹妹跑跑跳跳,到处看看。
妹妹不嫌弃他,他也不嫌弃妹妹。
再说了,妹妹又和别家的妹妹不一样,她对什么都有兴趣,男孩子玩的她也喜欢,又不会随意哭鼻子。
石大郎觉得他还是如妹妹刚出生时那般爱着妹妹。
可不能让母亲把自己和妹妹的玩耍同盟破坏了。
于是,在母亲面前细数些他近日里对妹妹的好。
“昨儿早上,我把鸡蛋让给妹妹吃了。”
并不是他不爱吃白水煮蛋的蛋黄。
“前天下雨,我怕妹妹弄脏鞋,给妹妹一路背回来的。”
下雨前妹妹说要回家,他说多玩一会儿这种细节不用在意。
石大郎伸出已不再短胖的手指,一一数来,盼望着母亲和妹妹能记起他对妹妹的好。
他多爱妹妹呀。
石大郎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妹妹的人。
爹和娘不知道要不要除外。
“娘,您哪能不让妹妹和我玩呀?再说我带着妹妹玩,哪能是疯玩,我带她玩得可开心了。就是妹妹脸上的花猫胡须不对称,光右边有,左边没有,我才想着给妹妹画上去的。”
哦,对了,他不光扯开了妹妹的花苞头,还把妹妹的脸弄花了。
石大郎又想了想,既然妹妹说这是欺负,那便不算在对她好之列吧。
虽然妹妹被画了猫咪胡须可爱极了。
伸出的手指头,又往回按下去一根。
看着母亲揶揄的笑,石大郎不好意思的用手指在脸上挠了挠,又理直气壮起来,说:“娘,我真的对妹妹可好了。您想想,这天底下哪有不爱妹妹的哥哥呢?”
一句话触动了许氏的心肠。
本来这两天,许氏是在心里有点怨自己大哥的。
自从出嫁后,逢年过节的给娘家送礼,每次都是备上厚厚的礼品去。
给自己母亲的不算。
给娘家侄子侄女们扯的时新布匹,各色甜点果子十来包,鲜活鸡鸭好几只,这些都是钱。哥哥家有肉铺,虽不用提肉去,但哥哥爱喝酒,每次都得打上十来斤酒,这也要用钱。
从未收到过一星半点儿的回礼,他竟是半点都不给她这个妹妹做脸。
许氏又想到,哥哥家里的肉铺,每到年节卖不完的肉,他自家怕坏了,便一口气拖到家里来,让当家的按好肉价全部买下来。
也不管自己家里吃不吃得完,会不会坏。
每到那时,自己家里便要往村里亲近人家送上许多。
这又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被逼着花出去的抛费。
每到哥哥家孩子生辰,她这个姑姑也是一人一套新衣裳,还包个小红包;过年更不必说,给孩子们的压岁钱的红包更是直接给银角子。
哥哥家孩子也比自家多,侄儿侄女足有五个。
自己对哥哥家每个孩子都没有空过手,大郎和香姑长这么大,却从未从舅舅舅娘手里接过半个铜板。
这些,看在娘的份上也不计较。
没想到,哥哥越来越过分,说中秋节猪肉铺子忙,让当家的一定得帮忙。当家的每天天不亮去帮忙,忙一天还要饿着肚子回家。
这几日每次听到当家的回家问,“月娘,家里可有现吃的,让我垫上两口。”这样的话她就心如刀绞。
一边备着饭食,一边抹着滚滚滑落的眼泪。
这简直是不把人当人。
不说是妹夫,实打实的亲妹子家的当家的。
就说是头牛在做事,你也得牵去河边喝口水,给它吃几口草料吧。
当家的能每日里不说一句怨言地去帮忙,也是看在自己的脸面上。
有时候,这哥哥有不如没有!
这样一想,许氏暗暗生气到胸闷。
可现下,听得石大郎说着爱护香姑的话,许氏也想自己和哥哥小时候。
大哥比她大了十一岁。
在成亲前对自己这个妹子也算挺好的。
成亲后,他有了自己的小家,嫂子管着家里的柴米油盐、吃穿用度,他在这些许小事上并不能做主。
平常节日走礼,自己家送过去是应当应分。
毕竟老娘是和哥哥在一起生活,总得把娘的那一份送去。
就当全是送给娘吃了。
他不回礼,当家的也从来不说什么。
他做大的,我们做小的,也不便争什么。
也不靠他那回礼活着,不计较。
这世间,也没有说成家了的妹妹,还要从娘家哥哥嫂子手里得到什么的。
许氏自己找了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把自己说服了。
毕竟,亲戚还要接着处下去。
虽然她常被村里前后年段一起嫁进来的媳妇们问,“今年你娘家给你都送了些什么”来笑话,但娘在,哥哥在,不管怎么说,也叫有个娘家。
石父趁着中秋节去镇上卖果子,顺道带鲜月饼回来。在半路上碰到了比尔,两人便结伴而归。
香姑这时帮娘看着妹妹,哥哥在往屋外搬着桌椅。每年这个时候,总要在院子里赏月的。
石父赶着驴车和比尔一起到家。
人到齐了,先吃晚饭。
妹妹这时也醒着,八个多月大的妹妹能吃辅食了。
虽然还只吃过鸡蛋羹,不知道这世间有诸多美食,但闻着味,还是无意识地嘬着嘴,口水从嘴角不停的流下。
香姑吃饭时,还不时给妹妹一个眼神,看到妹妹不争气的口水,还拿帕子给妹妹擦一擦。
石父和许氏便在边上笑,仿佛又看到了是大郎小时候如此对香姑。
家里的大孩子对妹妹的照顾仿佛一个轮回,根本不用特意叮嘱你要照顾妹妹,他们自己就能主动地把妹妹照顾好。
饭后,许氏收拾餐桌,规整厨房。
石父叫上香姑,拿上盘子将果子和月饼装盘。
大郎抱着小妹在边上,逗她看倦鸟归巢。笑着和小妹说着:“眼看天色已晚,这只掉队的鸟儿也不知能不能找到家人一起过节。”
又回头问香姑:“妹妹,你说鸟儿过不过中秋节?”
香姑很认真的忽悠哥哥:“过的,书上说每种动物都有自己的节日,它们也会过节。”
石大郎半信半疑,问:“哪本书?我怎么没看到?”
香姑一本正经的接着忽悠:“谁让哥哥你不爱看书,你肯定是不认真看,《山海经》里就有。”
石大郎都懵了,真的有吗?
等家里人都各自忙碌完,坐在桌边,月亮才慢慢的,用清辉洒满大地。
月亮在天上圆满,人在世间团圆。
石父高兴今年中秋家里多了两个人,一向不能喝酒的他,喝起了桂花酒,边喝边问石大郎和香姑还记不记得以前听的关于中秋节的故事。
香姑兴奋的点头,那么有意思的故事怎么能忘了呢?
石大郎先开口,说:“我记得后羿射日,嫦娥奔月。”
香姑接着道,还有:“吴刚伐桂,玉兔捣药。”
石父又问:“那你们还记得有哪些与中秋和月亮有关的诗词呢?”
这次香姑抢先回答:“爹,我知道“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李白写的《静夜思》。”
香姑说着诗还把诗人和诗名给说出来,有点得意呀,记得牢着呢。
石大郎毕竟多读了几年书,连着说了好几个,“李白的《月下独酌》,里面写了“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石大郎边说,还边在一边演绎出来,端了杯茶对着月亮,又低头找影子。
一边找影子的人形角度又一边继续道:“李商隐的《嫦娥》里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还有,苏轼的《水调歌头》里有“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石大郎说到这,又不一心一意的找和影子,月亮对着三人了,忙着举杯和月明星稀的深蓝天空问话哩。
香姑急了,哥哥把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都说了。又使劲想了想,抢着说道:“还有杜甫的《月夜忆舍弟》里的“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嗯,还有“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出自张九龄的《望月怀远》。”
香姑说完,欣然自喜地看着石大郎,“哥哥,我和你说的一样多哩。”
石大郎毫不吝啬自己对妹妹的夸赞:“妹妹棒。”
香姑也乐滋滋的大声说道:“哥哥也棒,我和哥哥最棒。”
许氏在边上看着家里的两个宝,莞尔一笑。
石父也欣慰一笑。
比尔看他们说的兴起,听就听不太懂,便让香姑翻译。
香姑就给比尔讲着中秋节的意义,关于中秋的传说。
比尔听得十分认真,并告诉香姑,在他们的国家,也有类似的节日,人们在那一天聚在一起,庆祝丰收,感恩神赐予的食物及一切。
中秋节过完没两天,比尔在镇上听说有货船去广州府。和香姑一家辞别,搭上船去了广州府。
香姑让他记下家里的地址,到府城安顿好后给自己来信。虽然不舍,还是眼泪哗哗地和比尔告别。
比尔离开,在幼小的香姑心里,第一次种下一个词:离别。
她知道她失去了祖父祖母,知道她失去了外祖父。
然而这些失去,她人生的最开始便不曾拥有。
不曾拥有,便不能深刻的体会到失去的意义。
虽然父亲母亲会在特定的日子,带上一家人去祭奠和怀念那些失去。
也会在某个不经意提及的瞬间湿了眼眶,可那些失去,如若不曾真正的经历过,何谈感同身受?
比尔是她生命中,第一位如朋友一般的先生。
他教会她许多的知识,带她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使她明白了天地的宽广,思索人生的意义。
她没有信奉比尔的教义,也不跟着他信仰上帝。
可她敬佩比尔,能为了他的上帝,为了他的信仰,远渡重洋,跋山涉水,不畏艰难。
人的一生,有一个能为你如此付出的人,你是幸福的。
人的一生,有一个能让你如此付出的人,你也是幸福的。
此时的香姑,站在海边。
目送比尔上船离开,并不能以思考好的幸福说辞来安慰自己,只觉得失去了这么好的先生,这么好的友人,人生真的是太难了。
却不知道,此后多年,她生命中重要的人将会无数次的离开她。
有的离开后,还能等到重聚;有的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而香姑也无数次离开那些对她来说重若生命的人。
那时的她才知道,人生在世,并不是都是小时候这般幸福,总有许多无奈。
生活这个大阴谋家,会让你猝不及防地遭到暗算,历遍打击。
人间的路,竟然比那险峻山峰更难攀爬。
真真是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