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林玉树出风尘》与时光

12、遇险

　　哥哥许青山成亲后就变了模样，许氏心里是知道的。
　　也没想自己男人和孩子能在娘家吃点好的，就想着有点热乎的混个肚子饱。
　　石父出门给炖在灶上的鸡，许氏吃了两块肉，喝了点汤。
　　这会儿正精神着，在院子里慢慢地踱着步，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西斜，想着男人和孩子们应该快回来了。
　　果然过不得多会子，就听得院门口的敲门声。
　　“月娘，我们回来了，开开门。”
　　听着院子里的脚步声，石父又忙不迭地叮嘱道：“月娘，你慢着点儿，不着急。”
　　许氏打开门，看母亲高氏也一起来了，又惊又喜。
　　想去扶高氏进来，把高氏倒给吓着了，连忙说着：“月儿你别动，我自己进来”。
　　许氏连忙让到一边。
　　把高氏迎进屋，石父拿着高氏的包袱放条桌上，让高氏稍作休息，他先去把驴车归置好，还要把驴拉去喝点水，吃点草料。
　　许氏换着摸了两个孩子的手，没感觉到冷，笑着问母亲：“娘，您怎么这时候一起过来了。”
　　高氏喝着女婿刚给自己倒的茶，说：“在家总担心你，问女婿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就一起过来了，免得女婿还要再跑一趟去接我。”
　　高氏又喝了口茶，才放下茶杯，接着问许氏：“按说，你现在双身子不会饿着自己，可娘还得问问，你一个人在家可吃了？”
　　许氏点点头，道：“娘，您女婿出门前给我炖了鸡在灶上，晌午我才吃了一碗。”想想娘家哥嫂的为人，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就问她娘道：“娘，您和孩子们再吃点儿，灶上火还没熄，就是没添柴，汤应该还着热乎着。”
　　高氏说：“我这会儿还不饿，你看两个孩子要不要吃点。”
　　两人看向石大郎和香姑，这俩刚在路上吃多了糕点，正抱着茶水解腻呢。
　　听得外祖母的话，看母亲望过来，石大郎和香姑连连摇头，说：“不吃，还饱着呢”。
　　香姑说：“娘，外祖母在路上怕我和哥哥饿，给了好多好吃的，还没吃完呢。”
　　又嘚嘚嘚地跑去打开条桌上的小包裹，给许氏看外祖母给她和哥哥的糕点。
　　石大郎和香姑过年能走动的亲戚家，也就只有大舅家。
　　没有姑妈姨妈等亲戚做对比，舅妈待俩人不亲热，他们懂，但并没有什么怨言。
　　反正每次去舅舅家，外祖母对自己好极了，就当去看外祖母了。
　　石大郎喝完茶，也坐不住，便央着妹妹和自己一起出去玩。
　　年节期间，村子里走动的人也多，也放心让他们两出门。
　　许氏想着和母亲说些私房话，孩子们出去玩也应是没什么危险，略微叮嘱了几句：“别跑远了”、“就在家门口附近玩”、“注意别摔着了”就让孩子们出门去了。
　　石家村外嫁的姑娘们带着自家男人和孩子们回娘家，有些平日里住得近的孩子们也常来舅家玩耍，与石大郎和香姑都互相认识。
　　孩子们凑作一堆，人多了想法自然也多。意见总是不统一，有人想玩跳绳，有人想玩跳格子，有人想玩躲猫猫，有人还想玩官兵抓小偷……
　　三三两两的玩也没甚意思，都不愿意分散开来玩自己爱玩的。又不愿意屈从于旁人爱玩的。
　　于是，邻村一个来舅家拜年的男孩儿便提议去村子东边的密林里去玩一玩。
　　南边的冬天，树叶照样青绿，红花随处可见。
　　平日里常见的景色和常玩的游戏对大多数孩子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石家村东边的树林子，那片深邃又茂密的树林子，占地极大，周围好几个村子都是依着这片山才形成的。
　　神秘的东西，总是对孩子们充满了诱惑力。
　　平日里被家里大人耳提面命斥责着不准去那密林深处。
　　现下，别村来拜年的孩子提议去老树林里玩，孩子们蠢蠢欲动。
　　石大郎倒还记得石父说过的，不准单独跑那树林去玩，也不准带妹妹去密林。
　　可现下是一群小伙伴，不是他单独一人，而且总不能在别村小孩子的面前丢了面子，若不去，倒显得自己胆小怕了。
　　于是，达成一致意见，一群小家伙风风火火的向密林而去。
　　带着探险寻宝的心情，一路叽叽喳喳。
　　一片茂密的树林里，小青树挤着老树挨着长，老树被青的枯的藤蔓缠绕着。
　　像戏文里唱的唐僧和尚被盘丝洞里的妖精困住了似的。
　　有的小树苗，被枯藤拉扯着，渐渐拜倒在枯藤的势力下，弯了树腰俯首称臣。
　　有的不屈从于青藤，没地方伸展分支与叶子，便拼命地往高处钻，努力向上寻找另一片出路。
　　多年的老树，早已长成，并不惧藤蔓。自个儿将树枝朝天长，朝外张，一根细枝儿搭着一根细枝儿，一片叶子挨着一片叶子，重重叠叠密密匝匝的，形成一把铺天盖地的巨伞，站在树底下凉飕飕的。
　　孩子们惊叹于老树的粗壮，好几个孩子合抱都没有抱下。
　　虫儿不住的吱吱吱地叫。
　　香姑以前被爹娘管教着，还没进过密林深处呢。
　　此刻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神秘。
　　连密林里长的和密林外一样的树好似都觉得格外不同些。
　　“香姑，香姑，快过来。”香姑正仰着头满面神奇的看着古树，听得小伙伴们在叫自己。
　　扭头看过去，才发现他们这几人合围，竟然都没抱完树干一圈！
　　香菇赶紧加入，一手和哥哥拉着，一手才勉强能碰到右边小伙伴的手指。
　　成功围住老树，大家都仰头对老树充满了敬意，此起彼伏地向老树献上“哇”声一片。
　　香姑还抬头问老树道：“树爷爷，树爷爷，您长了多久呀，长这么大。”
　　她一边惊叹，一边用两只小短胖胳膊张开比划着。
　　老树的树冠浓密巨大，比旁的树是在大上太多。分枝都很粗壮，就向它给孩子们盖的天然树屋。
　　有点孩子顽皮些，爬树爬惯了的，一言不发地又开始攀爬。
　　手向上攀，脚向下登。
　　不过并不能爬上多少。
　　孩子们正玩得兴起，有的调皮的剥着老树的树皮，有的用脚不停地在踩灌木丛里的叶子，听咯吱咯吱的碎叶声，还有的跑得稍远一点，在进行着自己的秘密探险。
　　都没有意识到危险在靠近。
　　一个个高兴着呢。
　　不多会儿，却有孩子说听到老虎的咆哮声。
　　先听到的孩子感觉害怕，问还在兴奋的孩子们：“你们有没有人听到老虎在叫？”
　　石大郎在说话孩子的旁边站着，听他这么说，也驻足凝神听，又听到几声老虎咆哮声，他急了，道：“是有老虎的咆哮声，它叫的好急，好似很生气的样子。”
　　香姑这会儿也听到了，小胖手有点害怕的抓紧哥哥的手。
　　爹说过，密林里有老虎是真的会吃人的！
　　孩子们吓得缩成一团，不知如何是好。
　　石大郎和提议进密林的两个孩子大一些，马上清点是不是所有的小伙伴都在这里。
　　左点右点，还差一个孩子呢。
　　发现有一个同伴走得有点远，都急哭了。
　　又怕叫声哭声把老虎引来，根本不敢大声。
　　可这样干等着让那远处些的孩子自己过来也不是办法。
　　大郎把香姑交给那领头的孩子牵着，快跑过去找那十几米远处的男孩儿。
　　也不顾他正站着撒尿，拉着就往香姑他们跑去。
　　耳边听到越来越近的虎啸声。
　　那刚才撒尿的男娃本来一泡尿被打断就懵懵的，被石大郎拉着跑还一手提着裤子，刚归队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裤子，现下又听伙伴们说有老虎，吓得当场就哭了。
　　这哭声好似瘟疫，迅速传开来，小的几个孩子们都跟着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石大郎这会儿跑过去拉着香姑，那领头的也害怕，吼了声：“都别哭了，小心把老虎给招来。”
　　这一声吼却没起到想要的效果，反倒吓得他们哭声更大了。
　　香姑本来想哭，这会儿却忍住了，对哭着的伙伴们说：“都别哭了，哥哥们会带着我们出去的。”
　　这边，孩子们慌不择路的向密林外跑。
　　另一边，石父也在找石大郎和香姑。
　　却说石父把驴伺候好后，牵去自家牲口棚系好。回到家却没看到石大郎和香姑，在家里找了一圈也没看到，便问许氏：“月娘，两个孩子上哪儿去了？”
　　许氏这会儿正和母亲说着她年三十那晚做的梦呢，也没多在意，随口反问道：“不是在外面玩吗？那会儿还听到小胖家前面的禾场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呢。”
　　说完，她细想了想，是有一会儿没听到孩子们的笑闹声了，便开始有点着急。
　　石父看她大着肚子手撑着腰急切地站起来，便快步走过去扶住许氏，说：“月娘，你别急，估计跑远处玩去了，才刚在外面没看到，你和岳母先坐着，我去找找。”
　　高氏也连忙去扶许氏，还催石父：“女婿你快去找找孩子们，月娘有我看着呢。”
　　许氏这会儿也不和母亲高氏嘀咕想再生个儿子了，原本那会子在说石家几代单传，孩子们也没个亲戚走动，想着多生几个，家里能热闹点。
　　毕竟，若能多生几个儿子，孙子就能多，家里就能慢慢的壮大起来。
　　以后，孩子们兄弟姐妹的走动起来，孙子外孙都能有许多玩处。
　　石父跑到外面，一路问人有没有看到孩子，有人说好像看到孩子们朝东面去了。
　　担心孩子们不听话跑密林里去了，石父急得额头冒汗，听了这话便朝村东头急着跑去。
　　其他家大人们听得孩子们不见了，也跟着找。
　　东面最后一家，门口坐着位晒太阳的老爷子，石父问：“成爷爷，您看到孩子们了吗？他们说一群孩子朝东面来了。”
　　老爷子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缺牙的嘴抿了抿，说：“是阿敬啊，你问孩子们啊？”
　　想了想又慢吞吞地说：“孩子们好像都进林子里去了，应该进去了有十来个。”
　　这时林子里传来孩子们的哭声，还能听到远处隐隐约约老虎的咆哮声。
　　大人们急坏了，赶紧冲进林子里去找孩子们。
　　一路找一路叫。
　　“大郎”“香姑”“阿远”“阿海”“阿楚”……
　　大人们焦急的叫着孩子们的名字。
　　万幸孩子们警觉性高，听到虎啸声便朝外跑，虽然跑斜了，但好歹是朝外围在跑。
　　大人们朝里跑，看到一片凌乱的被踩踏的草木，想着孩子们就在附近，更大声的叫着。
　　随手也抽了些木条子在手上，虽然老虎若真来了，这根木条子并没有什么用，可眼下也没精力慢慢地找树棒子。
　　拿根木条子在手里，有个心理安慰。
　　“爹，爹，我在这里。”香姑听到石父的呼唤声，努力跳着脚招着手想让父亲看到。
　　实在是跑错了路，地上的草和灌木长得太深，人矮腿短的她已经被淹没在这一片茂密的草丛中。
　　石父隐约听到香姑的声音，仔细辨别，确认是香姑后，眼睛一亮，说了声：“孩子们在那边”，撒开腿便朝着声音源头方向跑去。
　　都来不及去扒开那一人高的杂草和小树苗子，脸上被划下一道道血痕。
　　也不觉得疼，就想快点儿把孩子们找到。
　　密林里的天色很暗，想凭眼力发现孩子们很难，石父边朝孩子们的方向跑，边大声的叫着：“香姑，大郎”。
　　香姑听着父亲越来越近的声音，喉咙都沙哑了还在喊：“爹，爹，我们在这里，我和哥哥在这儿。”
　　石大郎更是激动，他刚才带着香姑，都没敢让香姑发现他也在害怕。
　　这会儿父亲来了，终于泄露了一丝泣音，哭腔喊道：“爹，爹，我和妹妹在这儿呢，我们都在这里。”
　　林子里草木横生，石父听着孩子们的呼喊声，穿梭了半刻钟才看到石大郎跳起来举着的胳膊和时不时露出来的脑袋。
　　疾步上前，刚才的担心都化作庆幸，一把捞过香姑紧紧抱在怀中。又腾出左手在儿子脑瓜子后摸了一把，把儿子按在胸前，用力拍了拍儿子后背。
　　香姑抱着石父的脖子，哭着说道：“爹，刚才我好怕，我好似都看到老虎了，它不知道在追什么，我好怕它改道来追我们。”
　　石父听得心痛，不敢想老虎靠近自己的儿子女儿。
　　这片老树林子，在石家村东边许多年，最早的石家村祖先靠着这片山林活了下来，后来村子慢慢变大。
　　这座山给了附近村子里的人很多馈赠，养育了很多人，也同样吞噬了很多人。
　　平日里，人们捡拾柴火，盖房子砍木头都并不太敢进入树林深处，这么大片山，也听过猎户说过有老虎，黑熊和野猪。
　　有时候村东头的庄稼地也被野猪祸害过，但没影响到正常生活，村里人也不敢大张旗鼓的纠集青壮年搜山。
　　谁都怕死。
　　能够好好活，何必去找死呢？
　　也不知老虎在追逐什么，能引它发怒咆哮，应该是出现了什么庞然大物，让它觉得领地被侵占了，威严被挑衅了。
　　总之，早出树林为妙。
　　当即也顾不上多说，拉着儿子石大郎的手，抱紧香姑疾步朝树林外跑去。
　　待看得到明媚的阳光，香姑也跟着明媚起来。
　　抱着石父的脖子，用小脑袋凑近父亲磨蹭着撒娇：“爹，我就知道你会找到我的。”
　　石父这会儿总算能放下悬着的半颗心，回应着磨蹭了香姑的小脑袋。
　　待真正走出密林，脚踏实地的站在村道上，才感觉人彻底的活了过来，悬着的另一半的心才敢落在实处。
　　怕孩子们吓坏了，晚上做梦丢魂，他反复地安慰着石大郎和香姑：“别怕，别怕，爹会保护你们的。”
　　又怕孩子们不吸取教训，还是认真的叮嘱道：“以后别来老树林玩，真想看树林，水塘前边那个小树林可以玩。就是别忘形了朝里面走，我们南边蛇虫蚂蚁的都多，被咬了就不好了。”
　　怕回去说给许氏听，让许氏后怕。在路上，石父对石大郎和香姑道：“回去后可不能和娘说你们进了密林深处，知道吗？”
　　石大郎和香姑也知道厉害关系，今日皮大发了，说了可少不得一顿打。
　　听石父这样叮嘱，两人忙逃过一劫般的连连点头应允道：“爹，我们不会和娘说的。”
　　香姑又满脸依赖地靠在石父肩上，心疼地看着石父满脸血痕，也不敢上手摸，便问石父道：“爹，你脸疼不疼？”
　　对啊，这满脸的被树枝划出的血痕和被灌木桩子刮破的衣服怎么能不让许氏怀疑呢？
　　孩子们身上的枯树叶渣子好摘掉，可还有头上的呢。
　　要说都是摔的，自己说出去都不能信。
　　与其让许氏瞎想担心，石父想着，罢了，不如主动交代，说轻巧一点儿就好。
　　高氏和许氏在家可担心坏了。
　　看石父带着孩子们一身狼狈的回来。
　　任凭石父说的如何轻巧，石大郎和香姑也没逃过一顿打。
　　高氏本想拦着不让，石父也不想让她打孩子，又怕许氏憋着气，气坏了身体，只好就当自己看不见。
　　石大郎和香姑现下这年纪便不如以前听话，这次还好没真出什么危险，若不然，可让人怎么活？
　　高氏想想都后怕，便也不制止许氏打孩子了。
　　可怜许氏，挺着个大肚子，还要把严母的角色扮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