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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年节 ...

  •   许氏孕肚大大的,村里有经验的老妇人看她肚子位置,便说还有得等。
      眼看就要过年了,这孩子约摸要生在正月里。第三个孩子了,也不似以前无头苍蝇似的。

      腊月二十三是祭灶神的日子,祭完灶便是腊月二十四,该过小年了。以往这两日总是很忙,尤其小年这天,许氏总是会用心做一顿饭食,今年许氏肚子大,到底不敢劳动她。石父就带着石大郎和香姑按以往许氏的习惯准备些过年的物什。
      今年还得多养些鲜活的鱼,再备上些豆子,红花生米之类的。
      这些东西,许氏坐月子炖汤都得用到。

      往年过年,石父会带着一家人凑在一起做各种零嘴。
      并不是街上没卖的,带着儿女们做零嘴也就两个想法:
      一来,村里冬日没什么乐子可打发时间的。白日里带着孩子们化开糖块,做油糖糕,芝麻脆片,三角卷子,荷叶酥等,两个小人儿兴味十足。
      这些做下来有时候一两个白天都不够用,时间也打发了,他俩也开心。
      二来,买来的点心毕竟少,自己做,原料费些钱,想做多少做多少,孩子们敞开肚皮吃,不用怕孩子想吃时,一摸点心盒,空的见了底。
      以往石父总是每样都做得多,往大舅哥家里每样都送上许多,留家里的依然可以让孩子们吃到开春。
      过年村里拜跑年时,好些小孩子们都愿意来香姑家,许氏大方,给他们的口袋里总是能装上多多的零嘴儿。
      这年月,不是大户人家,谁家也不会真去点心铺子里豪气又随意地点着:“这几样,那几样,还有那边的,全给我装上十斤八斤。”
      平常人家节约起来,有的连瓜子花生这样的便宜零嘴也得在家自己炒制。
      今年,许氏手里的活落在石父身上,忙不太过来,石父就和家里这两个小的商量着少做些零嘴。
      石大郎和香姑也不是那等只知道馋嘴的孩子,都知道年节忙,今年要准备的事更多,也不多缠父亲。
      对石家来说,今年过年,家里添了两个人:许氏肚子里的孩子,留在石家教香姑的外国神父。
      在期待与新奇中,又翻过了一年的门槛。
      大年三十的晚上,石父带着孩子们守岁。
      待到大半夜,让许氏与孩子们先行睡去。
      外国神父第一次过春节,处处看都神奇,春联,门神,大红灯笼,样样都能吸引他幽蓝的眼睛注目。
      初听守岁,也乐意陪着石父聊一聊,喝喝茶,静待正月初一第一缕探头的阳光。
      大年初一。
      早上,石父煮了一小锅汤圆,和神父分着一人吃了几颗。
      石大郎和香姑还在酣睡,许氏也没起,他也就没特意叫他们。
      反正正月里家里熟食多,也不说误了饭点就没吃的了。
      吃完汤圆,石父和神父比尔各自去休息。
      石父进房间,许氏正醒着,看他进来,兴奋又期待的望过来。
      石父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子,问她:“月娘,可是有些饿了?用不用去给你弄点吃的?”
      许氏摇头说:“现下并不饿,还不想吃甚东西呢。”
      石父又问:“那月娘可要再多睡会儿?把精神养足些。”
      许氏摇头,在石父的帮助下坐起来,用枕头垫背后靠床头坐着。
      又招手让石父也脱了鞋上床靠着,她面带神秘笑容,小声地和石父说:“当家的,我才刚却是做了个梦,梦到村东头的那棵老树上盘旋着一条又长又粗,通体漆黑的大蛇。粗细约莫和大人胳膊差不多。”
      许氏用手比了个圈给石父看。
      石父担心许氏是做梦给吓醒的,忙问她:“月娘,可有被吓着?肚子可会觉得有些痛?”
      许氏连忙摇头,安慰石父道:“没被吓着,你别担心。”又接着说:“那庞然大物,按理说,我看着应是有些害怕的。可它一直盯着我,眼神却是很温和,眼睛里充满了欢喜。我看着就不觉着害怕,反而有些亲切。”
      许氏偏过头,望向石父,眼中透着兴奋,问道“你说这是不是胎梦,预示着我这肚子里现下怀着的,是个有大出息的儿子?”
      石父觉得自家婆娘变傻了,胎梦不都是怀之前或刚怀上做的吗?这娃眼看没两天就要出来了,是男是女老天爷早就给定好了,这时候若说要改,也来不及了。
      但他也并不认真和许氏分辨,孕妇嘛,能让则让。
      不能让,也得让。
      至于许氏肚子里的孩子,他自家觉得是儿是女都无所谓。
      家里也不是那等重男轻女的人家,儿子女儿都是自己的,旁的不用计较。
      不过肚子里的孩子有出息,却也是实实在在盼望的。
      至于以后能不能真有出息,得看个人造化。
      什么样的出息算是大出息,这也说不定。
      总之,这孩子一生过得顺遂,若是万一遇上什么难处,也能逢凶化吉,不用吃什么苦头就好。
      等石大郎和香姑睡醒起床,嘚嘚嘚的跑去给石父和许氏认真的磕头拜年,一人得了个大大的红包。
      红纸包着的银角子,石父和许氏也舍得给。
      并不给孩子收起来,两个孩子也不是那等拿银钱出去玩的皮孩子。不丢三落四,自己就把钱存钱罐子里,有货郎来村里了,还会和许氏说上一声才去买吃的玩的。
      正月初二,是许氏每年回娘家拜年的日子。
      初一拜父母,初二拜娘家。
      今年,许氏大着肚子不方便,便让石父带着石大郎和香姑去。
      外国神父眼瞅着进了腊月,便有许多的村民去周围寺庙里求神拜佛,认为村民有信仰,还是带的动的,便每天天不亮的时候就出门去附近的寺庙里守着,寄希望于有人能慧眼识珠地信仰他的上帝。
      大年初一不出远门,外国人没这讲究。
      和石父打过招呼后,他初一下午就收拾了小包袱出门,说是要去寺庙里住上一段时间。
      本来放许氏一人在家也不放心,又不能不去岳家拜年,石父就决定快去快回。
      套上家里的小驴车,把拜年礼带上,绑了几只活鸡在车两边的扶手上,石父让石大郎爬上去到板车上坐好,再把香姑抱起来靠他边上坐着,自己坐在车头,挥舞着手中的短鞭子就出发了。
      是的,香姑家里买了驴,做了个驴车,去镇上买卖果子再也不用石父用人力拖拉了。
      石家村和许家村分属两个镇子,但其实距离并不算远。
      镇子是邻镇,两个村子之间也仅仅隔着一个王家村。
      没用上几盏茶的时间,就看到了许家村的轮廓。
      香姑外祖母高氏担心女儿一家,早早地就出了村道,在经过许家村的那条主路上等着。
      远远望见女婿,没在板车上看见女儿,放心不少,就怕女儿她挺着个大肚子出门。
      两个孩子眼尖,隔了老远就欢快地喊着:“外祖母,外祖母。”
      等驴车靠近,石父赶快“吁”的一声停住车,跳下板车问岳母:“岳母您老怎么出来了,在家等就好了。”
      边说着,边把高氏扶过来,对石大郎和香姑说道:“大郎,你带着妹妹往边上去点,让个位置出来给外祖母坐。”
      高氏爬上车坐好,石父再次挥起短鞭向许家村去。
      香姑愉快的爬向外祖母,靠在她怀里坐着。
      高氏问香姑:“香姑,你娘在家可一切都好?”
      香姑就说:“娘肚子大大的,走路慢,怕摔着了,爹没让娘出门,爹说我们快去快回。”
      高氏听了,直夸香姑懂事。又拉过石大郎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大郎也是个好孩子。”
      石大郎腼腆地笑,还应道:“外祖母应是等了很久了吧,您手都是冷的。”
      香姑把出门前,许氏给她的暖手炉给高氏,暖手炉里的炭应是都烧过了,也没甚热气,聊胜于无。
      高氏觉着也是外孙女儿的一片孝心,摸了摸香姑的手,热热乎乎的,也不推迟,便接过了暖手炉。
      又把头转向前方,知会女婿道:“月娘应是快生了吧?我今儿跟你们一起家去。”
      石父知道岳母是想着跟着家去照顾许氏,还想给许氏坐月子。
      他想着岳母年事已高,不应再劳动她。
      再说,这冬日里,也没什么事要做。大郎和香姑现下也大了些,不需要费什么心,反倒有事还可以搭把手帮个忙。
      不过,许氏生产时有岳母在边上他也放心些,就点头应好。
      想着到时不劳动岳母做别的事就行了。
      石父本来也准备接岳母家去住一段时间,让她在女儿家松快松快。
      岳母这么多年下来,对女儿女婿帮衬不少,平常也不争着要女婿送什么。
      每次石父带着许氏走娘家,或是端午中秋送茶,礼带多了他岳母就会温声斥责他。
      高氏总是对他说:“把银子攒起来,吃的喝的留自家用,银子存一起总有些用处,孩子们渐渐大了,你得给他们留点。若不然等哪日急用,银钱却不凑手,该如何是好。”
      走时,还要一再叮嘱:“下次再来一定要少带些东西。”
      又把许氏拉一边说:“女婿要买东西,你拦着些。少带东西,既能轻便些,又不抛费银钱。”
      他和许氏两人,也就仅剩这一位老母亲。虽说是岳母,他也拿高氏当亲娘看待。
      每年开春后和秋收后,石父总会挑时间接岳母高氏来家里住上些时日。
      今年大舅子家又新添了个女儿,岳母要帮着带孩子,还没去过石家村。
      香姑听外祖母说要去家里住,开心极了。
      外祖母还没见过自己的外国人先生呢,香姑这么想着,就对高氏说:“外祖母,您还没见过外国人吧?我家里有一位。”
      高氏年轻时倒是见过外国人的,那时候家里在县里有些生意,时常要跑趟府城去进些新货。有一次在码头上下货时,刚好看到了到港的英吉利商船。
      船上下来十来个面目怪异的人,当时看了着实吓一跳。
      在把娘家生意交给弟弟以前,高氏在省城也见过几次外国人,见多了也就不在意了。
      因此,周围村子里有人说外国人住在石家村,后来女婿来送礼,又说把人留在了家里住,高氏也没和其他人一样惊惶觉得女婿疯了。
      高氏摸了摸香姑的头,带着些许回忆说:“外祖母年轻时,见过外国人哩,不过没见过你家里住的这位。”又问香姑:“听你爹说,你在和这外国人在学习英吉利语言,可学明白没有?”
      这可问到香姑心痒痒处了,当即就叽叽咕咕说了一段英文。
      说完,歪着头眼睛睁的大大地看向高氏,得意地问:“外祖母,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不?”
      高氏乐得配合香姑,便说道:“外祖母听香姑说的顺溜,就是没明白说的什么,香姑给外祖母讲讲你都说了些什么。”
      石大郎在旁边“切~~”的一声表示不屑。
      他在家天天被香姑这样烦,觉得香姑要把他逼疯了。
      香姑瞪了一眼石大郎,扭头骄傲的对外祖母把刚才那段英吉利语翻译了一遍,说:“我刚才用英吉利语说的是:“外祖母,我家里住了位外国人,他很友善,也很博学,我和他学到很多,我很开心。到时候您见到他,也会喜欢他的。””
      高氏笑着应和:“好好好,你喜欢,外祖母就喜欢。”
      说笑着就到了许家村,许大舅听到屋外动静,知道妹夫一家到了,出门来看。
      石父把岳母高氏扶下车来,让石大郎和香姑两个帮忙提礼品进屋。
      走进正厅,把带来的礼品放一边桌上,香姑大舅母黄氏这才站起来,嘴里热情地说着:“哎呀,妹夫这么快就到了,你看嫂子忙起来,都没空去门外迎你们,失礼之处,勿怪勿怪。”
      接着又道:“香姑她外祖母一大早就跑去迎你们了,妹夫你看,这女儿女婿外孙就是不一样,别家老祖宗都是把儿子孙子当眼珠疼,我们家这位不一样,看女儿外孙才是眼珠子。”
      又一把拉过香姑,把她左右看看,说:“香姑好久没来大舅母家了,看这白胖的样子,定然是家里伙食好,看不上舅舅家。不过,这次来了怎么着也住几天,和家里几个表哥表姐们一起玩。”
      又像才看到石大郎一般,说:“大郎也是,多在舅舅家住几天。舅舅家虽说并不富裕,但总少不了你们几口吃的。”
      “你表哥表姐常说家里无聊,除了去他们舅家住上几日,也没个别的去处。姑姑姑父家也不是旁处,还是应该把他们每月里接去玩上一玩。”
      行动间,右手腕上两个宽大的金镯子碰的哐哐响。
      她今年刚生完最小的女儿,但并不见和这个年纪生完孩子的其他女人一样肥胖,月子里也没积肉,还是个清瘦样子。
      许大舅家里在镇上都有了好几间肉铺摊子,每日里猪蹄汤喝着,也没见胖上几分,脸上颧骨分明,眉毛高高的吊起,故作和善的和大郎香姑说着话,却又不怕妹夫发现自己的不和善。
      香姑大舅许青山比她娘许氏大了有十一岁,表哥表姐们都比她大上许多。并没有什么能玩到一处的。
      听许氏提过一嘴,说香姑最大的表哥翻年就要娶亲了,未来侄媳是左近董家村人。
      香姑并不喜欢这位舅母。
      在家里时,石父和许氏都教导过她,要做个知礼懂礼守礼的好孩子,就笑着说:“舅母,多谢您好意,娘一个人在家呢,我要回去陪着娘的。”
      石大郎也是耐着性子,并躬身致谢,说:“多谢舅母好意。原是不应该推迟,但娘一人在家,我们都要早些回去。”
      香姑舅舅问起妹妹许氏,石父就说:“月娘她肚子大了,不方便出门,今日我们要早些回去,还请舅兄勿怪。”
      许青山许大舅就对自己婆娘黄氏说:“妹夫不放心妹妹一人在家,要早些回,你快去备些饭食,今日提早些吃饭。”
      黄氏却道:“我这也没个准备,没想着他们会提前走,现下做什么都来不及,只能让妹夫和两个孩子随意吃点。”
      许大舅说:“行,你看着备些简单吃食,妹夫不是外人,不会怪罪。”
      高氏趁机说:“青山,你妹妹眼看就要生了,娘不放心,今儿准备和明敬一起家去。娘去收拾收拾,你和你妹夫先坐会儿。”
      刚迈出正厅门口的黄氏听高氏这么说,回过头就问:“娘,您要去妹夫家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这年节杀的猪多,好些猪下水还没来得及收拾出来呢。”
      暗暗瞪了高氏一眼,又堆着笑脸对许青山说道:“当家的,要不你和妹夫现下去把猪下水收拾收拾,过会儿让妹夫带点回去。”
      黄氏让许青山带着石父先去忙,说过会儿饭食准备好了就去叫他们。
      等他俩把猪下水全都收拾干净,黄氏才抱着七个月大的小女儿出来,说:“刚才囡囡一直哭,没来得及做饭。娘看我一直在照顾囡囡,才刚给你们煮了几碗米粉,当家的带着妹夫和两个孩子趁热去吃些吧。”
      “米粉不多,你们先吃着,不用留给我和孩子们,等妹夫走了,你帮我看着点女儿,我来做饭。”
      石大郎的记忆中,就没在舅舅家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食,撇撇嘴,带着香姑去吃外祖母煮的米粉。
      趁着天儿还早,石父接过高氏的包袱,和许大舅辞别。
      回程路上,高氏变戏法一般从包袱里掏出枣泥糕,鸡蛋糕给外孙,外孙女。
      又问女婿刚才吃饱没,用不用再吃点。
      石父说不用,回家和许氏一起吃就行。
      高氏听了也是心酸。
      女婿年年送厚礼给大舅哥,却连个饱饭都没有。
      许青山也不管管黄氏,头先那阵还会说两句。说了黄氏就寻死觅活,哭家里苦,她节约了也没用在旁人身上,家里孩子多,总得为孩子们着想。
      许青山看妹夫始终都是尊敬自己这个大舅哥的,渐渐的也就不再说黄氏的不是了。
      高氏心疼女儿女婿,有时被逼急了就偷偷给准备些吃的,被黄氏知道了,就指桑骂槐。
      许氏也不差这口吃的,怕自己娘难做,始终是要跟着哥哥养老的,让娘睁只眼闭只眼就当作没看见。
      唯独在心中觉得亏欠自家男人。
      偏偏石父真不是个爱计较的人。
      他并不在乎别人怎么做,只要求自己做好自己的本分,并不多对旁人做些许评判。
      “饱知世事慵开口,看破人情但点头”,石父这样劝解着许氏,也如此教导着石大郎和香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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