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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夜风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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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书生身材高挑挺拔宽肩窄腰,布袍下隐约可见劲瘦有力的胸膛手臂,把寻常衣物撑得也极为好看,不似他想象里书生该有的瘦弱文气。不过姚旺之前也没见过3D活体书生,保不齐这个时代读书人可以文武双修。而且他话刚出口就只顾着后悔,这叫什么傻缺的打招呼方式,可还不待他找补。他又一团光缩小成了狐狸的模样。
他站在满是灰尘瓦砾的地上,脑子空旷,心中无限懵逼。他是谁,他在哪儿,那书生是真是存在的吗?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变成人又变回狐狸了吗?为什么那个书生那么镇定?
太镇定了,这会儿已经扶正了倒在地上的箱笼,背对着他开始一样一样的捡地上散落的东西,仿佛镜子里掉出只狐狸能变成大活人这事一年能见三五百遍。对于他这个 ‘共患难’的妖怪更是视而不见,连个招呼都不打算打。
姚旺看着他抖了会儿刚捡起来的书,心情随着灰尘一起慢慢沉淀了不少。想跟书生再说说话,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感觉书生这是在 ‘送客了’。
心说 ‘人妖有别’,既然从镜子里出来了,的确没必要再往一起凑。抬着小爪往外走,快出门的时候总觉得好歹相逢一场,还因为对方捡回一条小命,至少应该表达一下感谢,便回头说。“那个…我叫姚旺。今天谢谢你。” 那书生则无动于衷地拎着箱子走向另外一本散落的书。
他本来还想再说 ‘有机会一定会报答您的救命之恩。’可人家这态度摆明了不想搭理他,又想这书生的战斗力,再见面又不好说谁帮谁。更何况他这个身份,人家可能觉得他不害人就不错了,还提什么报恩。只得直接走出破屋,跳进草丛三两步就跑远了。
肖木楠拾起那枚铜镜,发现上面沾了不少灰尘,遂拂袖擦了擦,瞧见光滑镜面上此时只有自己的脸,竟不知道怎地停下来多看了一秒,刚要随手丢进箱笼。又听得外面一声雷响,仿佛即将落雨,可转头外望…天边蒙蒙亮,霞光缀着的天空中只有棉花似的点点白云,一时间觉得自己可能是耳朵出了毛病。可刚转回头,又是一声炸雷,紧接着外面一长串雷响电光,又见外面草丛里一阵乱晃,刷刷刷的传出阵轻响,最后庙门前的草丛摇了摇分出两边,一颗小白炮弹从里面冲出来,直奔他手里的铜镜。等他再低头,姚旺又团成一圈绒团躲在他镜子里了。
肖木楠:“……”
姚旺:“嗨,又见面了。”
不是姚旺没骨气,实在是身体自己已经被雷劈出现肌肉记忆。他刚跑出没二里地,就让天雷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追着撵,他满脑子只能想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而且其实刚出庙门姚旺就以后后悔了,他这狐生地不熟的到底该往哪儿走,又回想庙里那大耗子精,妖怪之间竞争似乎也蛮激烈的,保不齐走三步一只泥鳅精,走五步一只□□怪,兴许还没弄清哪朝哪代就让吃了当养分了。骨气算什么东西,又不当避雷针使。
还是肖木楠那镜子靠谱。
于是就。
“出来。”
“我真不出去。”
“出,来。”
“我真的,真的出不去。”
这次姚旺说的心虚多了。这镜子屏障不强,收了耗子精妖力之后他就知道自己有能力破开屏障。但是他也不傻,他明显能感觉到肖木楠对妖怪的反感,借他镜子躲天雷这种说法百分之百不会接受,还不如就装傻赖着,兴许待久了就培养出感情,啊呸,友情了也说不定。
肖木楠见语言威胁不成,便不再废话,收拾了东西直出庙门,一路穿过荒地,来到一个镇子。这年头世道不好妖怪横行,随便逮个有人烟的地方就有和尚讲经道士开坛除妖师做法,他没费劲就找到个在路边扶幡算卦的道士,肖木楠把镜子递过去。
“这面镜子里有只狐妖。”
姚旺本以为肖木楠已经放弃了,刚在镜子里美美的睡了一觉,听了这话才一个打滚爬起来,正好透过镜面看见一个眯着眼睛故作高深状捻着鲶鱼胡的道士,这道士脸上胡子眉毛一大把,手却光滑细嫩,也看不出个岁数,更看不出功力深浅。就见他感兴趣地挑起一边儿眉毛,接过镜子道。 “哦?白毛狐妖,可不常见。在何处缘何招惹了这妖物啊?”
“离此地东南二十里处的庙里。”肖木楠答。
“离此地东南二十里处的破庙?” 道士拔高音调重复,好像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末了还真的嗤笑出声。“看你这书生小小年纪,长的一副诚恳老实相,说起谎话来竟然脸不红气不喘。贫道劝你还是说实话,不知道这东西来历,可不保证一定能把这东西弄出来。”
肖木楠有点不高兴。“就是那儿。”
“笑话。谁不知距此地东南二十里外武阳真君庙里有一只大名鼎鼎吃人不吐骨头的千年鼠妖,官府早就把那片地圈出来不准人靠近。而且那处阴气极重,常人也能在百米外感到冲天煞气,根本没人敢靠近,还说在那儿招了狐妖,呵,可笑。怕不是在哪儿不干不净的地方招了这狐妖,又不肯认这一夜风流。” 那道士撇着嘴说,肖木楠微微皱眉。
那道士身形一凛,才发觉只觉得对面这年轻人虽做书生打扮,但是周身气势惊人,对视久了甚至让他隐隐有些心虚。又觉得他把一只妖怪说得这么厉害有损捉妖人士的威风,转口道。“你要是真去过,倒是说说那里面是何样子,有何陈设?”
姚旺这下明白肖木楠为什么对他一开始就没好脸色,真是风评被害。不过肖木楠没打算解释这个纯属污蔑的作风问题,直接答。“那处四周荒草齐膝,不远处有棵干枯槐树,那庙外墙破败,屋顶也毁了大半。室内地方不大,有张倒了的桌子和香炉,还有尊真君塑像。” 肖木楠平铺直叙,想了想又接。“不过已经只烂剩个架子,看不清眉目。”
那道士本人其实也没敢去过真君庙,不知道肖木楠是真知道那里面什么样,还是胡编乱造在诓他。不过看肖木楠实在没有半分在说谎的样子。还真开始有些相信肖木楠的话了。那鼠妖厉害的紧,祸害了邻近十里八村好些年。能吃那老鼠的狐狸岂不是妖法更强。瞬间紧张了不少,连拿着镜子的手都抖了一下。“看不清眉目那你怎么知道是尊真君像?我怎知你是否信口雌黄?”
肖木楠答。“那庙位置虽偏,却不甚远,你与我一同再去便是。”
那道士马上说。“不必了!”说的太急,语调都高了些。后又清了清嗓子道。“我除妖有法器即可,没有那个必要。”随即把镜子又丢还给肖木楠说。“五百两。”
肖木楠微微皱眉,道士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这种浑身布衣的穷书生拿不出这么多,咳了一下又说。“五百两,帮你除了这千年狐妖,多吗?”
肖木楠觉得不是。“这狐狸没有千年。”
“你又不是我道中人,怎知他没有千年道行。” 那道士拔高调门说,转而又转头错开眼睛不敢跟肖木楠对视。清了下嗓子说。 “ 总归是从那吃人的地界上收来的妖怪。这种为祸人间的大妖怪我只收你五百两,是看在降妖人要以慈悲为怀的份儿上。你身上要是没有那么多银子,”他看了看肖木楠背上的箱笼,“要是有我能用得上的物件也行。 ”
肖木楠也不废话,把一只挂在箱笼上的袋子解下来扔给道士。道士接了,感觉意外地沉甸,看那书生一只手扔的轻松,他两只手才勉强接住,又看了眼底部渗着血色的布袋子,吓的胳膊上肌肉又一紧,差点把袋子弄掉地上。“这是什么东西?”
“鼠妖的断尾。松阳县令悬赏300两除这妖怪。” 肖木楠眼神示意道士打开那袋子。道士犹犹豫豫地做了,看见袋子里盘着一根老鼠尾,一端足有碗口粗,细的一端一直盘到袋子最底部,估摸着最少得三尺多长。这书生看起来不像是会骗人的样子,再看这尾巴大小十有八九就是那千年鼠精的了。
“你这是…拿它抵钱?我说的可是五百两。”道士抓着这袋子,心里怕的打鼓,又想这可是三百两,摆在一起能装整整两木盘。眼珠一动,心下做了决定,把袋子扎紧。说。“哎,算了,贫道慈悲为怀为民除害,那黄白之物有便好无便罢。随贫道来吧。”
说罢潇洒转身,示意肖木楠跟上。姚旺在镜子里听了全部,觉得那个道士诡辩贪财不太靠谱。又听他语气十分有底气,怕他是世外高人个性使然,真有本事把他从镜子里揪出来烤了。他难免开始着急,觉得要不干脆偷偷从里面出来算了,可肖木楠拿过镜子随手塞在了衣襟里,镜子面对着胸口压的紧紧实实,让他钻都没处钻。
“肖木楠。肖兄弟。”他隔着镜子面推推肖木楠的胸口,试图跟肖木楠打感情牌。“占着你的镜子是我不对,不过我别的坏事一点儿没做过。我们好歹相逢一场,你真打算让那个道士把我收了吗?”
肖木楠言简意赅。“只是把你放出来。”
姚旺说。“你也知道我在躲雷劫,一出这镜子就有雷追着我劈。你当救人一命,让我在你镜子里再躲一阵子行吗?等我安全了,一定会想办法报答你的。”
肖木楠没回答。虽然认识不到一天时间,姚旺大概也摸清楚一丁点肖木楠的脾气,说好听点是惜字如金,不好听就是木头人一个,嗓子眼里贴了火药,多擦出一个字儿来都怕能炸着了人似的。这时候八成又是不打算理他了。姚旺在镜子里急得团团转,就听肖木楠又说。“天道让你渡劫自有他的道理。渡劫失败,那便你是与道无缘。”
道理的确是那个道理,但姚旺一个21世纪好不容易重生一次的大活人不能接受。“那老天爷让我们遇见,是不是就说明我们有缘分。说不定是想让你救我一命。”
“有道理。”肖木楠顿了一秒,似乎是在思索他话里的合理性,后又说。“所以你我又遇这位道士,说明你不应该躲在镜子里。”
姚旺被自己的理论噎住,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那边道士喊了一声。“到了,就这儿。”
姚旺更急了。这也没走出两步,这道士的根据地就在路边吗?后又听见刷刷刷的一阵声响,似乎是在地上画着什么东西。又过了没多一会儿,听见道士又说“好了。”
闻言肖木楠拿出镜子打算递给道士,道士却摆摆手。“不用,你带着镜子站到阵里去。”
姚旺终于又见了光,看见此时他们的确没走出多远,就在城内一栋老宅的后身,周围倒是安静。较平整的地面上用朱砂画了个大圈套小圈充斥着些古怪符号的符阵,颜色鲜红看起来颇为瘆人。
肖木楠有些犹豫道。“只要把狐妖逐出去即可。”
意思大概是不用伤他性命。道士似乎却是没听懂,催促着他赶紧站进去。“放心吧,交给贫道我,绝对符到妖除!” 又不知从哪儿摸出只木剑,握在手里威风凛凛的舞了一圈。
“千齿神, 却邪卫真。心神丹元, 令我通真。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眼见着地上的朱砂升腾成形状诡异的红雾,姚旺心说这也不像是要驱逐,倒像是要狐狸芭比Q啊。心里一急,趁着镜面对着大街,干脆直接跳出去。可四只小脚还没落地,忽听见 ‘砰’的一声爆炸响,红色粉尘炸的到处都是,心说完了完了这道士果然是打算弄死他,转念一想又不对,肖木楠这个 ‘苦主’ 可也在阵里站着呢。之后就听见肖木楠被呛的一阵咳嗽,他自己也打了几个喷嚏,两个眼睛忍不住流眼泪。原来是那粉尘既呛人又辣眼,一人一狐往前跑了好一会儿才脱了那团红雾,呼吸到新鲜空气。再回头,地上除了一缕假胡子,哪儿还有那道士的影子。
路边小溪旁,姚旺站在块石头上甩着自己湿漉漉的毛尾巴。隔着青葱草叶,两三步远的地方,肖木楠半蹲在溪边洗手。水珠像小雨点似的淋了肖木楠的俊脸一脸,他嫌烦似的朝旁边挪了两步,姚旺赶紧从石头上跳下来,亦步亦趋的跟了过去。不为别的,为镜子还在肖木楠身上,他发现从镜子里出来只要不离镜子太远就不会引发天雷。但是具体的距离他没摸索出来,所以还是离近一点,小心为妙。
肖木楠心情不佳,不大想理姚旺。刚才那粉红色的粉末沾了他一身,不像姚旺下水滚两圈就可以了。他洗了脸和手上的,头发和衣服上的还刺激的他眼睛不适。脱了外衫仅着雪白里衣,衣领间可见一小片胸膛白皙结实,蹲在河边自顾的洗了起来。
他身材高大,窝在那处怎么看怎么不舒服,更别提那过分不熟练的搓揉动作,姚旺一基本只使用过洗衣机的现代人都能看出他不精此道。再加上可能心情烦闷,搓衣服搓的就像是在泄愤,没多一会儿,只听 ‘咔嚓’ 一声响,肖木楠搓着衣服的动作一滞,缓缓的抖开手里布衫到眼前,看着那分布不均的几条裂纹,好看的眉毛拧到一起。虽然表情不多,仍瞧得出在生闷气。之后他放下衣服,往后看了一眼,似乎想找新的衣服来穿,才想起他的箱笼也让那假道士一并卷走了。
姚旺看他坐在河边一动不动,思考了一下,慢慢走到他旁边,小爪子试着够他的胳膊没够到,就退而求其次的推了推他的脚踝。“我们谈谈?”
肖木楠站起来转身朝林子里走,不打算理他。姚旺赶紧追上去,跟在他脚边边跑边说。“木楠兄,肖兄弟。我知道是我不对,你听我说说呗。”
看他还是不理他,就继续绕着他脚边跑。几次跑得不是太快就是太慢差点绊到他,终于让肖木楠停下脚步,问他。“你既已脱困,还跟着我做什么?”
姚旺知道这话他是故意说的,那红雾炸起之前他就已经从镜子里跳出来了。肖木楠就在他旁边一定看得到。所以他肯定知道那道士根本就是个会使些不入流法术骗人钱财的江湖骗子,自己则是个随时能从镜子出来的狡诈狐妖。
“在你的镜子里能躲天雷。”事到如此,姚旺打算开诚布公的实话实说。“对不起,之前骗了你。我也是被雷劈的没办法,就想在你的镜子里躲躲。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对不起。”
姚旺诚心道歉,小脑袋垂的低低的,两只小耳朵也垂下来,尾巴充满歉意的绕在身前。可惜肖木楠不吃卖惨这套,抬脚又走。意思大概是相同的话我说过了,天雷是你的事与我无关。好走,不送。
姚旺又追上去说。“我可以将功折罪,弥补我的过错,补偿你的损失。你看你自己一个人上路,我可以陪你一起走是个照应。你读书读烦了,我可以陪你聊天解闷。晚上睡觉冷了,我还可以给你暖床,我身上毛可厚了,不信你摸摸。” 姚旺一股脑说出自己分析出来的自己的优势,就差躺地上露出肚子让肖木楠试试手感。肖木楠还是不为所动,甚至看起来心情更不好了。
姚旺赶紧补了一条他刚想到的。“我还身形灵巧嗅觉灵敏,你让我捡个东西找回个物件,分分钟给你搞定。不过就是不能太远哈,太远我怕雷劈。”
姚旺还在那自白,肖木楠忽然想到。“你可嗅得出那道士的位置?”
他忽然停下脚步,姚旺差点撞到他的腿上。稳下来坐在原地想了想。犬科动物他也是第一次当,嗅觉寻人这事他还处于纸上谈兵的状态,但是这可是个沟通的突破口。“那得看他走得远不远吧。”他又试着问。“是要把箱笼找回来吗?”
“盘缠和路引都在里面。”肖木楠没好气的说。
是了,姚旺心想,古代就是麻烦,出城串个门都得带着护照。没路引就是黑户,哪儿也去不了。肖木楠这个年轻书生照理来说不应该轻易出门,现在带着路引上京城八成就是传说中的 ‘赶考’。难怪箱笼丢了他这么生气,搞不好考试参加不上,这几年书都白读了。
想到这儿,他感觉到一阵负罪感。毕竟肖木楠的箱笼是因为他才弄丢的。
责任有点大呀。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