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里的光》白鹿圆

7、暗香浮动 她不想回顾

　　一连整个六月，南青橙都埋头在工作之中，每天不是去公司，就是到工作室，三点一线，颇为规律。
　　她不想回顾那个夜晚。
　　盛夏已至，天气热的厉害。南青橙没有胃口，没吃早饭就到了工作室，柴柴买了几斤新疆木梨，放在桌子上做熏香。除了工作外，南青橙不爱用香料，怕鼻子受损。今天木梨打折，她于是多买了几斤。正在发愁，南青橙到了，见到梨也是眼睛一亮。
　　她取来沉香末、檀香末、梨十个，剜去梨核，将沉香与檀香混合放进梨中间，隔水蒸。
　　柴柴好奇：“老师在做什么？”
　　南青橙面色沉静：“鹅梨帐中香。”
　　柴柴眼睛一亮：“我知道！《甄嬛传》里面安陵容用的这个香害人！”
　　南青橙手下一顿，无奈道：“这是南唐后主李煜跟他的大周后研制的熏香。他们夫妻和睦，比翼双飞。所以这款香到现在也都流传甚广。”
　　“难道闻了这款香，就能跟他们一样，感情变好？”
　　“人嘛，总喜欢讨个好彩头。何况这款香，真的挺好闻的。”
　　可惜不是应季水果，木梨甜度不够，她又往里面加了蜂蜜。
　　蒸好之后果然梨香混合着沉香檀香，有种馥郁的暗香浮动的效果。
　　她把梨放在朝阴的窗台上，嘱咐柴柴盯着些，等晾干了，还需要再蒸。
　　忙完这些，她才打开笔记，记录着刚才的工作流程与气味呈现。
　　“暗香浮动”已经确定了桂花做主香调，但其他配料一直没有特别好的搭配。她写的时候顿了一下，新的灵感突然而至——不如，就把“暗香浮动”做成一款纯致敬古典文化的国风香水！
　　有了方向，其他都简单了。她带着柴柴准备了许多款中国特有的香料，挨个做尝试。
　　没出两个月，新的配方彻底敲定下来。接下来是一系列的流程：内部立项，评香，市场部门给出意见。再做调整。别人的香水总需要一系列的修改，南青橙的不用——她的香水，在公司里享有“特殊待遇”，向来都是一路绿灯。Max不满，质问市场部负责人为什么这么明目张胆地偏袒南青橙，市场部老总皮笑肉不笑：“哪天您的香水能成为公司的常销款，带来一半以上的销售额，您也可以。”
　　Max愤愤然，但也没有办法。他对南青橙这款香水大加批判，认为一味讨好受众，失去了过去灵动的自我表达。南青橙不以为意，她只按照自己的心情做事。
　　接下来是一系列的事情。挑选设计师，设计瓶子、包装、宣传语。制定营销策略，开营销会。行程忙的脚不沾地，她也渐渐变得有些烦躁起来。内心隐隐有些东西浮动起来。那些被她勉力压抑住，不让自己空闲下来去胡思乱想的东西，此刻顺着心底某处裂缝开始蔓延生长。每逢这时，她都会跑到花卉市场，买回成捆的刚从云南鲜花基地拉来的鲜花，抱回家里，泡在任何有水的地方，也不收拾。自己躺在花香中入睡。
　　有时候会睡不着。羞耻与懊恼就像是突然袭击的暗器，一下击中了惴惴不安的内心。她会在半夜倏然惊醒过来，望着黑夜中的屋檐，半晌都睡不着。
　　这样的状态下，她掩饰着自己，毫不含糊地扛了过来。
　　半年时间倏忽而过，转眼已经入冬了。
　　她想给自己放个长假。于是跟公司老板周万年提了申请。周万年自知她这段时间辛苦，于是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回工作室收拾东西，柴柴有些依依不舍，问她打算去哪儿玩。她想了一圈，也没有什么主意。
　　柴柴絮絮叨叨：“这个季节，长白山可以滑雪了。滑完雪可以去查干湖吃新捕捞上来的鱼。吃完鱼还可以顺道去滑个冰。”
　　南青橙皱眉：“我不爱吃鱼。”
　　鱼很腥。她受不了那个味道。
　　柴柴再接再厉：“那可以去重庆啊。虽然冷了点，但是可以在重庆吃到最好吃的小面了！”
　　南青橙一怔，小面两个字勾起了她的记忆。
　　自那个暴雨的夜晚之后，两人没有再见过面。她寄情于工作，甚至不知道现在那家面店还开没开着。
　　柴柴不知道她那天晚上的事，犹自兴奋着：“不如我们今晚再去吃一次小面？我发现了一家新店！”
　　柴柴打开点评，找到新店，发给南青橙。
　　“等一碗小面-丽都店”。她有点失神。这是，开新店了？还是迁址？
　　翻开点评。
　　“冲着店主的颜值来的！结果意外发现小面非常好吃！店里还能喝咖啡，从蓝色牙买加到云南手冲应有尽有！姐妹们冲啊！”
　　“宝藏店铺，一个月来了三回了。小面做的不错，还能喝饮品。下次冲着咖啡也得再来一次！PS，店主超帅，据说还是单身哦！”
　　“吃过五道营胡同的总店，这次专门来打卡新开的分店。终于不用排队三小时了，新店装潢大气，地方也更大了，可以多带几个朋友一起来了！新品也越来越多，希望老板生意兴隆啊！”
　　“我程哥是我的！我要嫁给我程哥！”
　　南青橙一怔，点开这条点评，进去，是个做鬼脸的女孩，穿着打扮都看起来像二十岁刚出头的女大学生。跟上次看到的金发女孩不是同一个人。
　　渣男。
　　她又回忆起她上车前，他帮她穿拖鞋，手掌握住她的脚踝时，那股滚烫的热意。
　　第二天她把衣服洗好烘干，叫了闪送，附上纸条：谢谢你的衣服。她不想再见到他了，在他面前，似乎小面都失去了吸引力。
　　她关了页面，神色淡然：“最近我断碳水呢，吃不了小面了。”
　　柴柴惋惜：“还以为可以去见见那个帅气的老板呢！”
　　“你到底是想吃面还是看上了老板？”
　　“既要又要还要，新时代年轻女性，啥都不耽误。”柴柴试探着看她，“去不去？去吧？”
　　“不去了，还得回家收拾行李。”南青橙毫不犹豫，“另外友情提醒，这个老板看起来很有点卖弄自己色相的嫌疑，小心你被勾了魂，骗色又骗钱。”
　　柴柴哇哦了一声：“怎么会，程老板看起来挺自爱的。”
　　“你看看评论就知道了，如果他没冲这些女孩子卖弄色相，怎么一水儿的都是评论老板很帅？好好一家小面店，最吸引人的居然是老板长得帅，就跟你买了瓶香水，看上的只是瓶子好看而已！这不是买椟还珠吗？”
　　柴柴有些小心翼翼：“南老师，你怎么看起来好像很生气？”
　　南青橙一时语结：“我……就是提醒你而已，不要多想。”
　　柴柴点头：“唔，我是觉得，小面好吃，店面又有情调，再加上老板长得帅！这不是一举三得吗？现在的女孩子，对于美好的事物有着格外的青睐，这里的火爆，肯定是每一个环节都击中了她们，才这么受欢迎的。”
　　南青橙反思着刚才自己的反应，这下谨慎了许多。
　　“你说的对。那你去吧，时常接受一下美好事物的熏陶，对你有好处。”
　　“那老师你决定去哪儿度假了吗？”
　　“三亚。”
　　柴柴祝她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艳遇，然后就急匆匆出门了。据说现在的小面店需要排队等一个小时才能有位子，已然是网红店的节奏了。
　　南青橙回到家，开始收拾行李。身体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丝躁动，阳光沙滩，海浪拍案。空气里有着咸湿的气息，椰林光影，又很青翠欲滴。光是想一想，就忍不住心情开始变好起来。
　　一定，一定可以摆脱掉这里带来的如影随形的羞耻回忆。
　　她打开衣橱，翻找自己的比基尼，于是又看到了衣橱深处的那个收纳袋。刚刚下定的决心突然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当面打了一拳。
　　摊在地上的，是一堆奇形怪状的物品。一朵将开未开的棉花，一株完整标本的油菜花，一枚颜色漂亮的紫玉，一支红豆簪子，一个种质库标本，一把散发着奇特香气的木梳，一袋沙子，一罐内蒙古大草原的空气，几枚贝壳，生纸，墨块……林林总总，甚至没法归类。
　　还有一个，是几枚花椒。就像程绍种在窗台的，用在面里的，棕红色的花椒粒，装在密封袋里，摆成了一颗心的形状。
　　那是促使她下定决心前去寻找程绍对峙的直接原因。
　　只是没想到，社死来的这么快。
　　她为难地看着这些物品，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全扔了吧，有点可惜。放着吧，就像是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了，引诱了你，却又无从寻找答案。
　　恰好枫竹登门，给她送来几大盒卤牛肉。
　　看她摊了一地的东西，脸色变了变。
　　“哪里翻出来的破垃圾？”
　　“不知道。”南青橙眯着眼睛觑着他，“喝不喝酒？”
　　“哈？”枫竹大为吃惊，“你好好的喝什么酒？”
　　“你不是说上次忘记在我这里的吗？就剩半瓶了，喝光拉倒。”
　　“哦哦，这个啊，我给忘了。”枫竹不以为意，“那就喝点呗。”
　　“但是你也太大方了，”南青橙走到冰箱门前，拉开，“格兰迪的威士忌价格得破千了吧？”
　　枫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又不常喝，偶尔喝一口，还不得喝好点？”
　　南青橙顿了一下，笑笑，将威士忌瓶拿出来：“哪里买的？”
　　枫竹还没有发现异常，继续胡诌：“就798那边有个洋酒行，朋友介绍的。”
　　“怎么买的格兰迪？”
　　“嗨，朋友介绍的，说这款口感特别纯正，煤油味很足。”
　　“看来你对威士忌挺有研究啊，煤油味都能喝出来。”
　　“瞎喝，凑热闹。”
　　南青橙打开瓶塞，似乎看到了威士忌的标记，这才讶异地看向枫竹：“啊，我刚才说错了，不是格兰迪，是麦卡伦呀。”
　　南青橙慢吞吞地把威士忌瓶放在了桌子上，倒了一杯，挑挑眉，看向枫竹。
　　枫竹并不觉得尴尬，马上调转口风：“嘿，我对威士忌了解真的不多，外国名儿难记，你不提醒我都忘了。”
　　南青橙将杯子端近闻了一下：“唔，没有什么煤油味。这是雪莉桶12年单一麦芽酿造的，闻着有点干果跟橡木的香味。”
　　枫竹自然而然地说：“我也不太懂，瞎喝嘛。其实我只能喝出来酒精味。”
　　南青橙于是放下酒杯，叹了口气：“你要是真这么说，我也的确没有办法。那我只能把你小时候尿床栽赃给我的事情，告诉你的现任女朋友了。”
　　枫竹为之一哽。这个把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还在掂量。
　　“做人还是得讲证据啊！”
　　“那或者讲讲，你扒了邻居阿毛的裤子然后栽赃给我的事情？”南青橙皱着眉在思考，“还是说说，你挖坑绊倒了孙大娘，不敢招认，最后偷偷给填了，却又把大娘家的刺猬一起给埋了？”
　　南青橙举着手想继续数落，枫竹举手投降：“行行行，你说，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南青橙顿住了，圆圆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
　　枫竹很不自然。
　　南青橙一字一顿地说：“你有什么瞒着我的，都告诉我。”
　　枫竹几次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仿佛即将待产的阵痛期的孕产妇。最后他咬咬牙：“我没骗你。酸橘子，咱俩发小，我会骗我女朋友但我不会骗你。”
　　南青橙皱眉：“怎么可能，明明……”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闯了祸，用混了颜料的水枪把邻居孙大娘晾的被子全都给毁了。你帮我善后。我当时跟你保证，以后遇到这种过不去的坎的时候，我一定也会肝脑涂地。”
　　南青橙点点头：“但我一辈子顺风顺水，你没这个机会。”
　　枫竹深吸一口气：“总而言之，我这么多年承蒙你的照顾，现在，我问心无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