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里的光》白鹿圆

6、故人 今晚的事情

　　大雨倾盆，没有车接单。
　　程绍有些尴尬。但他不想再这样二人独处下去，因而狠了狠心，电话打给了自己以前的助手，罗达。
　　罗达正在附近吃饭，接了电话二话没说，开着自己的奔驰越野车，涉水而来。胡同不让进，马大娘打电话将巷子口的保安大爷一顿臭骂，这才让他开进来。
　　罗达进来，眼神先落到了程绍身上，见他这幅样子似乎没缺胳膊少腿，先松了口气，然后再看南青橙。
　　任谁此刻看到南青橙，都会忍不住浮想联翩。头发还没干透，穿着宽大的男士衣服，风格一看就是程绍的。因为下雨有点冷，肩上还披着程绍的外套。
　　程绍半边肩膀被雨淋湿了，也浑不在意。他废话不多：“先帮我把南小姐送回去，具体地址……你问她就行。其他的话，回头再说。”
　　罗达点点头，撑着伞，把南青橙送上车。拖鞋在上车的时候滑落了。旁边的程绍伸出手，将拖鞋捡了起来，握住她的脚踝，将拖鞋套了进去。
　　她僵在座椅上，感觉一股热流，顺着脚踝四处冲撞。
　　始作俑者程绍一本正经的样子：“欢迎随时来吃面。”
　　南青橙红着脸，匆匆点头：“今天十分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车门关上。
　　趁着短暂的功夫，罗达低声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你就当不认识她。”
　　罗达看着他，摇头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
　　程绍扯了扯嘴角，却没笑出来。
　　罗达绕过车子，上了驾驶座。
　　他温柔回头：“南小姐，请问你的住址是哪里？”
　　“丽都华庭四号楼。”
　　“好地方。”罗达系好安全带，笑笑，“那我们出发了。”
　　车子驶出，南青橙眼睛不眨地看着窗外。程绍回到了门廊里。灯光昏暗，再加上大雨，她什么都看不清楚。
　　今晚的事情，像是一场梦。
　　羞耻的，混乱的，不甘心却又毫无办法的梦。

　　程绍回过神来，罗达已经回来了。车停在路边，几乎堵住了整条胡同。
　　他沏了一壶鸭屎香，倒了一杯，放到了罗达面前。
　　“没有好茶，将就点吧。”
　　罗达没喝，瞪着眼睛看着他：“如果今晚不需要我当专车司机，你是不是还是不打算联系我？”
　　程绍自己抿了一口茶，躲闪着他杀人的目光：“你太忙了，我怕打搅到你。”
　　罗达气急而笑：“那你知不知道，你刚消失的时候，我满世界找你，就差去派出所报警了！那时候你怎么不怕打搅我呢？”
　　“过去的事情，咱们就不提了吧。”程绍摇头苦笑，“今晚你要是想兴师问罪，尽管问。过了今晚，我就不认了。”
　　罗达火气上来了：“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你撇下的罗生科技的case掉头就走，让我简直……”话到了嘴边，却又看着程绍如今的样子，忍住了。自我洗脑一般先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我跟你算什么账问什么罪？你自己选的路，谁也说不得什么。我只是伤心，还以为七年的情谊，至少能让你拿我当个朋友看待。”
　　罗达开始卖惨，看的程绍失笑。
　　“不拿你当朋友，难道我今晚这般狼狈，是随便让人看的吗？”
　　程绍出言宽慰，罗达似乎突然之间就被治愈了，眉眼都显见着高兴起来。
　　“你真的是第一个想到了我？”
　　“唔，前些日子，在家楼下遇到了查理杨。”
　　“查理杨！我们现在都被划归他管。但你不知道，他有多让人恶心！把你的功劳都占了不说，还排斥异己！好几个同事都让他弄的失了业跳了槽。如果不是罗生科技还没弄完，我也真想一走了之！”
　　程绍沉吟了一下：“当时我向公司举荐了你，公司没有采纳？”
　　罗达一怔：“还有这么一回事？”
　　“你的能力足够，跟了我七年，对项目也都了解。如果你还对那个位置有兴趣，我可以帮你。”
　　罗达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程绍抿了口茶：“你以为，我真的只是靠能力上位的？了解你的竞争对手是什么人，比你能做事，更为重要。”
　　罗达感动起来：“你这样……”忽然又愤愤，“你为什么要突然放弃大好前程？IBD的总经理位置马上就是你的了！为了一个女人……”
　　程绍拿眼睛瞪着他。老领导余威犹在，罗达只好住了口。
　　但仍然不甘心：“……就算她是个不错的女人，让人欲罢不能。但是，哥，我们有一百种方法，去挽回也好，让这段感情放弃也好。哪能失恋了就放下一切，断绝所有联系，一了百了的？”
　　程绍任由他喋喋不休，知道一时半会没办法控制住他，也就没管。
　　罗达数落累了，茶也冷了。
　　程绍起身送客：“今天多亏了你。你赶紧回去吧，明天估计还得开一天的会吧。我就不留你了。”
　　罗达坐在位子上不肯走。
　　“你以后怎么打算的？”罗达颇为不甘，“你就真的甘心以后窝在这个小店，一辈子做小面？”
　　程绍神色淡淡：“做小面怎么了？职业不分贵贱。”
　　“是，”罗达点头，“但你高才大志，本来可以帮助更多的企业走上健康发展的道路！你做一碗小面，能做什么贡献？”
　　一只蛾子围着灯飞舞着，扑棱着，执着而坚韧。
　　“我以前跟你一样，以为，是男人，就要去更大的世界闯，做大事业，轰轰烈烈，矢志不渝。”程绍碾断了一根茶叶，低垂着眼帘，神色晦暗莫测，“后来，我发现，这不过就是自己给自己做的一场春秋大梦。我们所有的一切，起高楼，宴宾客。热闹喧嚣，恣意放纵，挥金如土，都不过是一场障眼法罢了。”
　　罗达听着他这话，有点愣住。
　　“最后，你能得到内心的平静吗？”程绍抬眼看着他，“当年，我们每次项目都经手上亿的资金，每一仗都打的惊心动魄，稍有不慎，可能影响的都是上百人。看上去热血沸腾，但是我活得很累。我想歇歇了，可能年纪大了，奋斗不动了。”
　　“你才三十七岁！”罗达愤愤，“男人最好的年华。别拿这个当借口。”
　　程绍头一次被这个曾经的助手堵得哑口无言。的确，他才三十七岁，过如今平淡如水的生活，他甘心吗？
　　“回来吧，”罗达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还是做你的助手，我们一起，重新拿回海通所有的项目。我，村村，刘洋，AMAY，我们都还在坚持，就是在等你回来。”
　　程绍躲闪开他的目光直视。
　　“饿了吗？我给你做碗面吧。”他系上围裙，不由分说地往后厨走。
　　调料都是现成的，点火煮水，水沸后下碱面。捞出后撒上辣椒油、芝麻酱、芽菜、花椒面、葱蒜水、酱油、盐、味精、香油、小葱。一碗色香味俱全的小面做好了。
　　面盛在景德镇老坑白瓷碗里，端到了罗达面前。
　　灯光下，罗达看着这一碗面，没有动筷子。
　　半晌，他拎起外套，起身。
　　“太晚了，我晚上不吃碳水。”他目光熠熠，盯着程绍看，“如果你想聊聊，我随时欢迎。但我不想做你的顾客。就这样。”
　　罗达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雨停了。奔驰的车灯闪了一下，罗达上车开走了。
　　程绍始终站在室内，没有动。
　　半晌，只掏出口香糖盒，含了一颗。薄荷味扩散开来。他面无表情，将面倒进了垃圾桶，洗好碗，收拾好后厨。将桌椅收好，开始拖地。
　　胡同之中，夜色幽幽。
　　仿佛天地之中，只剩下这一处，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