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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暴雨时分 难道,南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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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下了几天的雨。胡同的排水系统不太好,每次下雨,程绍都有点发愁。
几户独居老人的院子是一定要帮忙处理的。不远处的公厕有时会反味,他也得想办法。
从院子里往外倒水的时候,他有些木然地想,这些苦恼这么具体,似乎,人生一下子充满了确定性。
于是,这么看来,以前他苦恼的东西,似乎都显得过于宏大了。不接地气不说,还经常会给人一种世界需要我的错觉。世界需要谁呢?你看,他曾经以为自己是跺一跺脚,上交所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如今,在这巷子里为每一天谋生计,似乎中国的金融市场也没有因此而一蹶不振嘛。
天黑了下来,看起来又要下雨了。就连二环的车辆也跟着少了不少,胡同更是没什么人。
旁边的酒吧干脆没开门。程绍让伙计们早点吃饭,准备打烊。
大雨的前奏起了,淅淅沥沥的,路面的青石灰板被打湿了,显得油光锃亮的。灯光映在上面,有种不真实的梦幻感,璀璨如夜空。
程绍刚要锁门,门却被人推开了。南青橙身上被淋湿了,显得有些狼狈。车子不让进胡同,她一路跑过来,拖鞋都丢了一只。
程绍一惊:“怎么现在过来?”
赶紧让她进屋,又去储藏间拿了毛巾出来,让她擦干头发。室内有些冷,她瑟瑟发抖。
南青橙:“有,有没有热水?”
看她一身狼狈的样子,程绍也没有办法,问邻居马大娘借了淋浴间,拿了自己的T恤牛仔裤与拖鞋,让南青橙赶紧洗洗。
马大娘的淋浴是太阳能的,出水时热时不热。门也不太能关的紧。南青橙穿着他的拖鞋,脚下更加不稳。程绍帮她关上门,在外面安慰她说:“我让大妈过来帮你看着点——”
“不用了——”南青橙手里抱着他的衣服,思绪万千,“一会儿雨下大了,麻烦大妈更不好。”
“那,”程绍站住了脚,背对着门,“你要是信得过,我帮你守着。”
里面没有声音。过了会儿,淋浴头开了,淅淅沥沥的。应和着外面的雨点打在屋檐的声音。这样的时刻,他忽然很想点一根烟。
烟他早就戒了。每次他抽完烟,南青橙就不准他亲自己,说一股烟味,太臭。于是只能戒了。
后来就形成了习惯。有时熬夜太晚,扛不住,别人就会递来烟或者雪茄,他都摆手拒绝,说女朋友不让。于是只能嚼口香糖。各式各样的口香糖他都尝过,没法提神,但却可以转移注意力。他打开口香糖盒,拿出一颗,塞进了嘴里。
里面,南青橙很快洗好了澡。穿衣服之前,她拿起那件T恤,凑近闻了闻。
心底更加疑惑了。
就跟那件白衬衫的味道一模一样。
莫非,程绍如同香香公主一般,汗腺分泌的不是汗味,而是香味?可以吸引蝴蝶的那种?
如果那件衬衫真的是程绍的,他们,发生过什么?
她要怎么开这个口?
很多想法飘过。
外面传来程绍的声音。“你洗好了吗?”
“嗯。”
她很快套好衣服,走了出来。程绍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她穿着自己的衣服。头发的水滴顺着T恤流过了锁骨,滑入了衣领深处。他不由自主地喉头微紧。
灯光昏黄,雨越下越大。小院里积了水。
二人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他移开了视线。
“走吧,就是有点积水。小心地滑。”
南青橙看着灯光下黑黢黢的积水,皱了皱眉。
但她没多说什么,踩着他过于大了的拖鞋,一脚下去——她一声尖叫,没站稳,脚底打滑,身子控制不住眼看要倒地,程绍像是条件反射一样,扶住了她的腰,然后将她拦腰抱起。
大概是事发突然,受了惊吓,心跳剧烈。程绍微微喘息,目光盯着她,一时出了神。T恤领子过大了,露出了一侧的肩,在夜色之下,仿若散发着圣洁的光。
被他紧紧抱在怀中,他身上的气息扑鼻而来。她知觉也变得敏感起来,他的臂膀很有力,硬邦邦地勒住她的身体。肌肉线条清晰。胸肌也很发达,她的手放在上面,都让人觉得手感很好,她下意识地抓了一把——哗!她在干什么!她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梢,挣扎着想要下来。
程绍也被她那一下抓的有点心神不定,松开手,让她站在了台阶上。
“小心些。”
“唔,知道了。”
二人又陷入了沉默。
雨下个没完。雨滴在积水里溅起一个个伞。
南青橙耳朵都烧的通红,尴尬地不敢看对方。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程绍挠挠头:“要不,我,背你回去?”
“不用了。”南青橙下意识拒绝。她不是不信任程绍,她是不信任自己。
好在灯光昏暗,程绍看不太出来什么。
空气一时陷入了沉默。无论如何,眼下这种行为,都显得过于诡异了。
一个不过几面之缘的女顾客,在雨夜登门,二话不说先洗了个热水澡。换谁来想,都会觉得莫名。
南青橙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车开不进来,到了巷子口,有条流浪狗,我一紧张,就……我没想到,雨会下这么大。”
程绍眸色晦暗:“这么大的雨,来这个地方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
南青橙眼前闪过那个袋子。
里面林林总总,塞了一堆她压根想不起来是什么的东西。看起来毫无章法,却又莫名让人觉得酸楚。
出来的着急,她统统都没带。内心鼓胀酸涩:他一定隐瞒了什么。就算不是她那堆物品的主人,也一定脱不掉关系。
抱着这样莽撞的想法,她不管不顾就来了。然而,此刻,话到了嘴边,却很艰难。
屋檐上的狗尾草被大雨浇的弯了身。
南青橙躲开视线,雨水混合着泥土的潮湿气味,还有身边男人让人无法忽视的雄性荷尔蒙,她觉得自己的心底躁动不安。似乎有什么,顺着潮湿的土壤发了芽,生长,变得茂盛起来。
“我问你的话,你能不能诚实一点,回答我?”
南青橙艰涩地开了口。
程绍转过头,看着她,没吭声。
南青橙认真地看着他:“我是说,我接下来的话可能会有点冒昧。毕竟,我们俩应该刚认识没几天。但我这人,向来都憋不住。有什么是非曲直,都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
“如果得罪了你,你一定不要生气。毕竟,我是很喜欢吃你做的面,还想以后能继续来吃。”
程绍沉默了半晌。他低头,拿出口香糖盒,打开,示意她:“要来一颗吗?”
南青橙摆手拒绝了。
程绍不语,拿出一颗,塞进嘴里。
薄荷味的,提神醒脑。
雨声如鼓点,敲得他心头一跳一跳的。
“你问吧。”
南青橙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给自己鼓足勇气。
“你,以前认不认识我?”
“认识。”他下意识咬了一下糖,糖在口中裂开了,薄荷味冲鼻。“你是天才调香师,没人不认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南青橙有些艰难,“我的意思是,作为超越一般人关系的那种认识。就是,我们俩,有没有……谈过恋爱?”
程绍看了她一眼。灯光下,她的眼神像是含了星子。
他只觉得心脏一抽,下意识地咬紧了牙齿。
“唔,”他听到自己轻笑了一声,“如果有机会能跟南首席谈恋爱,我一定会印象深刻。”
为了伪装的更像,他向后一只手肘靠在了窗台上,带着一丝玩味看着她。
然而这句话并未让事情就此翻篇。
南青橙紧追不舍:“那你在开这家店以前,是做什么的?”
她低头开始翻找手机。程绍自知身份总有暴露的一天,于是也不多做辩解。
“我以前在金融行业打工。”
“准确点说,应该是投行吧?程总——十大金牌保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得上的。”
南青橙将那张带着他照片的页面怼到了他眼前,眼底有点胜利的样子。
“你看,互联网骗不了人。我记得,蕾馨两年前就想上市了,当时请的辅导机构,就是程总高就的海通证券。程总作为保代,参与了整个前期的辅导调研工作。”
程绍看着她,内心复杂地想,她还是一如既往,很聪明。被表扬了就会沾沾自喜。像个孩子一般。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夸夸她。然后她会搂着他脖子撒娇,让他给自己煮饭。他那时会做的食物很有限,但她一直鼓励他,说他做的好吃。于是他也甘之如饴,认为自己真的有做饭的天赋。
其实哪有什么天赋。初学小面的时候,他被烫了很多个水泡。形销骨立的师父只是沉默地抽着烟袋,耷拉着眉眼,跟他说,他没天赋,让他早点滚蛋。他都一声不吭地忍下来了。
“我这人,比较谦逊。”他看起来不以为意,“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没必要天天挂在嘴边。更何况,我现在邻居都是像马大娘这样的,我跟她们说保代说IPO,她们也听不懂啊。”
“那你应该记得,当时我在蕾馨就是首席调香师了,做辅导调研,我一定会参加访谈。你为什么说不认识我?”
“是吗?”他佯装认真地想了想,低头哂笑,“过去太久了,不记得了。不过,我得提醒一下南首席,作为保代,一般这种上市辅导,我是不会亲临现场的。”
南青橙有些气恼:“那也不至于完全把我当成陌生人……”
“对不起,我的项目太多了。”程绍不甚真诚的样子,“而且,你来吃面,我作为老板,难道先要自我介绍一下过去毫不相干的履历?”
南青橙被噎住了,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你今天这样跑来,就是为了,问我认不认识你?”程绍故意有些赖皮的样子,“难道,南首席,是看上我了?”
他之前过于肃正,看起来不太好接近,如今放松下来,没皮没脸调戏她的样子,反倒让南青橙有点心动。
她恼了,瞪着他。
“如果你不认识我,跟我毫无干系,那么,我为什么会有你的衬衫?别跟我说不是你的,那件衬衫上的气味,跟你身上的一模一样。也别说自己喷了香水,任何香水我都能分辨的出来,我从来没有闻过你身上这个气味的香水。”
啊,程绍在心底想,自己莫非真的有件衬衫在她手里?难道要认输,承认她是对的吗?
承认了,会怎么样?她会想起他们过去的往事吗?还是,会像过去那样,无数次将他遗忘在深夜里。
他经历过太多次了,到了后来,终于遇到了过不去的坎。自己先垮了。
这一次,不一样了。
但他不敢赌。
不敢赌自己还有当时那份韧性。也不敢赌她会真的毫无芥蒂地接受自己。
她——为了不爱自己,做了那么决绝的选择。他难道要再一次,将她拖入生活的谷底?让她夜夜痛哭,不得安宁?
既然,她做了那样的选择,一定是不希望再认识自己了吧?
一定是啊,不然,何以至此?
程绍狠着心,半睁的眼底,带着深彻的痛。
“说来说去,原来,南首席早已暗恋我许久啊,就连我的衬衫,都私藏……”他混不吝起来,看着她的脸色变得血色尽失,他依然狠着心,“那,你想怎么样?想让我答应,做你男朋友?还是,你想更进一步?”
程绍的手抚了上来。
她的下巴被抬起。
红唇欲滴。
让人很想一亲芳泽。
他越靠越近,略显得粗鲁的气息喷到了她的唇上。
她眨了眨眼睛。
大雨如注。雨点比刚才更狠了,砸在墙头、水面、屋檐上,噼里啪啦。
就像是鞭炮被点着了一样。
南青橙站在原地没动。
一直紧闭着的大门却打开了,马大娘浑浊的眼神落在了院中二人的身上。
“天晚了,程绍,你该把姑娘送回去了吧?”
一切的幻象在一瞬间都被打破了。
程绍缩回了手,站直了身体。
一切归于平静。
他扭开了头:“我帮你叫车吧,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