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里的光》白鹿圆

4、记忆可以被编织 所以，她的

　　南青橙回去之后，问柴柴，有没有一款香水，闻起来像是雪山之巅与焦糖的甜的。柴柴虽然做事周到，但碰到了专业问题，只能紧急求助文琢。文琢思考半晌，给她发了几款，她赶紧从仓库里调取，拿到了南青橙的办公桌上。
　　信仰-喜马拉雅是调香师Olivier在爬喜马拉雅山时激发了灵感调制的，闻起来有股喜马拉山鼎终年不化的万年冰川的冰冷气息。它的清冽气息是通过柑橘传达的，所以又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甜。文琢笃定应该就是这款。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建议了香奈儿的白金、科蒂的阿斯宾男士、芦丹氏的冷水这几款。
　　南青橙否定了所有的香水。虽然喜马拉雅的味道有一些相似之处，但这些香水，都过于刻意了。
　　柴柴表示自己再接再厉，南青橙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做这些无用功了。自己本就是调香师，业界所有的香水她都烂熟于心。她都没有第一时间识别出来的味道，靠柴柴去找，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找得出来。
　　与其这样做无用功，不如直接问当事人。
　　下定了决心，走到门口时，又犹豫了。怎么想，都觉得这件事荒谬。如果不是柴柴带自己去吃，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跟程绍有啥交集。
　　柴柴？
　　南青橙突然抬头问她：“你之前，认识程绍吗？”
　　柴柴一愣：“谁？”
　　“程绍，就是那家小面店的老板。”
　　柴柴回忆起来，眼睛一亮：“他啊，我记得我记得，超帅气了有没有？老师您也喜欢这个类型的？”
　　南青橙知道她误会了，摆摆手：“不是，只是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啊，”柴柴更加误会了，眼底带上了八卦的光，“老师，我知道您鼻子灵，但这也太厉害了吧！那种烟熏火燎的地方，您居然闻得出来他身上的气味？”
　　南青橙知道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来，只能沮丧地挠挠头，让她去给自己倒一杯甜橙姜茶来。

　　傍晚时分，天色陡变。原本是艳阳高照，白云朵朵。忽然之间就阴云密布，雷声阵阵。
　　南青橙坐在桌子前，高大的落地窗前，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在风中瑟瑟发抖。她发着呆，似乎这些都没有影响到她。
　　说实话，今天的这个插曲，让她有点心神不定。
　　她又打给枫竹：“你到底有没有告诉我实话？”
　　枫竹嘟哝：“没头没尾的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搬家之后，发现冰箱里有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衣橱里有件男人的衬衫，鞋柜里有43码的拖鞋！枫竹，要是被我发现你撒了谎，你死定了！”
　　枫竹沉默半晌，才悠长地吐了一口气：“你又怎么了？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威士忌是我放的，拖鞋是你背着用来吓唬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的，至于衬衫……有没有可能，是你买来自己穿的？”
　　枫竹的话一鼓作气不打磕绊，但前头那段沉默太过可疑了。
　　南青橙喃喃：“你闭嘴吧。再解释下去，连你自己都不信了。”
　　枫竹叹气：“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不用了，下雨了，自己歇着吧。”
　　南青橙话音一转，电话挂了。头似乎又疼了起来。她揉了揉额头，看到一条短信。
　　文琢：南首席，投行那边又约了会议要求再做深入的调研采访。您哪天有时间？我跟对方约。
　　南青橙想起来，上次的聊天无疾而终。她回复：明天上午十点，我到公司。
　　文琢也回复：收到，我定了玖章会议室。
　　这条短信才让南青橙打起精神来。“暗香浮动”迟迟没有进展。她若有所思，拿着香精香料，试着调配。
　　因为出神，所以带着点随心所欲。白百合，乳香，安息香，白麝香。味道隐隐撞了“冥府之路”。“冥府之路”发明与1999年，那时，全世界人心惶惶，生怕世纪之交的千年诅咒变成现实，于是这款不走寻常路的香水一炮而红。
　　人总是爱自动联想，她也有这个困扰吧。
　　于是倒了这瓶，重新调配，慢慢进入了状态。
　　外面暴雨如注，室内，只闻到暗香浮动。

　　第二天十点，南青橙准时出现在会议室。对面的投行男女笑的满脸真挚：“谢谢南老师拨冗出席。有一些问题想跟您详细了解一下。”
　　南青橙笑笑：“我知无不言。”
　　话虽如此，但南青橙对公司相关的经营管理不太感兴趣，这类问题多由文琢代为回答。出来时，文琢嗓子都快哑了。
　　南青橙倒了一杯杭白菊茶给她，文琢满脸感谢地接了过来。
　　“你那款香水调的怎么样了？”南青橙随口问了一句。
　　文琢脸上带着点勉强：“正在调，遇到点瓶颈。”
　　南青橙：“需不需要给你一点建议？”
　　文琢犹豫半天：“我想先自己试试看。”
　　说罢，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她：“虽然能得到南首席指点我估计很快会醐醍灌顶，但我更想自己先试试。不然，我会怀疑自己做调香师的意义。”
　　“没关系，”南青橙说，“有个人告诉我，人不能什么事都做的很好。我虽然调香勉强算得上有天赋，但对比起你刚才的应酬得当，我是真的佩服的。”
　　文琢有些惊讶：“这些事，都是普通人才需要学的。您是天才，自然可以不用管。”
　　南青橙笑笑：“我觉得不对。”
　　文琢一愣：“抱歉，是我哪里说错了吗？”
　　南青橙摇摇头，有些神色缥缈：“你记不记得，灰姑娘的童话里，仙女教母有个咒语，叫哔滴哔滴哔滴咘。我们都读过这个童话，很多人都想成为灰姑娘。但如果，我们没有遇到仙女教母，或者那句哔滴哔滴哔滴咘没有管用，我们普通人，要怎么，才能从普通人变成公主呢？”
　　文琢愣住了，结结巴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南青橙笑笑：“我的那点天赋，大概就是那句咒语。它生效了。我只是在想，如果没有咒语，我，会怎么样呢？”
　　文琢像是被戳中了心底的软肋，眼圈一下红了。
　　文琢：“南首席，虽然这话说的很不应该，但是，其实您一点都没有靠咒语。就算没有这个天赋，您在任何行业，都可以做的很好啊！我见过您努力的样子，每次研发新品，您都是最后一个走的。毙掉的创意成千上万，每一步都很较真。所有的精力全都投入到了工作之中。我们普通人，努力就是我们的咒语。但您比我们任何人都努力。您有今天，绝不是偶然。”
　　南青橙听得有点感动。
　　“谢谢你。你的鼓励让我觉得，也许我还可以再坚持一下。”
　　昨夜的新品研发并不顺利，她依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味道。
　　文琢满眼冒星星：“您是我的偶像，也是我想做调香师的动力呀！南首席，请您为了像我这样的人，继续努力吧！”
　　南青橙有些惊讶：“真的吗？”
　　文琢拼命点头：“那瓶‘少女咏叹调’，启蒙了我的香水之路。您也知道，在国内想做顶级调香师太难了，我是学的化学专业，闻那些试剂的味道闻得痛不欲生。幸好闻到了您的香水。后来我看了您所有的采访，觉得，这个行业太美好了，我想试试。于是我这才半路出的家。”
　　“那你很厉害。”南青橙由衷地赞叹。
　　文琢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那我先去忙了，有什么事您再跟我说。”
　　文琢转身要走，南青橙却突然脑海中闪过一声惊雷。
　　“等等！”
　　文琢回过身来。
　　“上次也是在这里，咱们聊过一个投行的保代。”南青橙回忆起来，呼吸似乎都跟着变得紧张了，“你还记不记得，那个男保代，叫什么名字？”
　　文琢回忆起来，低头查看手机，半晌，抬起头来。
　　“程绍。”
　　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是程绍的照片，下面配文：十大金牌保代。
　　南青橙愣住了。
　　照片上的男人西装革履，目光锋利。饶是如今，他穿着白T恤，平头，眼神柔和。但她依然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面店的老板，程绍。
　　南青橙喃喃：“你说过，上次，我也参与了访谈？”
　　文琢点头：“您不记得了吗？”
　　南青橙：“后来，为什么，他没有继续参与了？”
　　文琢：“听说他出了点事，自己主动请辞了。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南青橙闭了嘴。
　　一下一下，心跳如鼓。
　　为何她的记忆，对这一段，如同一片空白？
　　她的目光嚯地亮了起来。
　　她想起，程绍说的，“记忆是会自己编织的，所以不可信。”
　　所以，她的记忆，到底编织了什么样的人生给自己？

　　回到家中，南青橙把东西都拿了出来，一一摆在了自己面前。那瓶已经见底的威士忌瓶子，那件已经皱的不像样子的白衬衫，那双被她几次丢掉又拿回来的拖鞋。在最边上，摆着前几天程绍给她的那瓶橘子皮做的酵素。她因为害怕味道太冲，一直没打开过。还有另外一个黑色的行李袋，塞得鼓鼓囊囊，拉链似乎都要被撑破开来。现在它被放在最边上，有一种潘多拉魔盒的感觉。
　　如果打开，似乎一个她根本无法面对的魔盒也会随之打开。
　　阳台上的琴叶榕卷着发黄的叶子，静默地凝视着她。
　　似乎藏在时空暗处的那个人，也在默默地看着她。
　　南青橙的手在拉链上停留了许久，最后她咬咬牙，将拉链拉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