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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哔滴哔滴哔滴咘 是偶然,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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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项目研发陷入了瓶颈。这款名为“暗香浮动”的香水,显而易见,最先被确定的是桂花。但桂花难做,因为香气馥郁,能跟桂花和谐的香调,又过于平庸,难以让人印象深刻。南青橙不想做一款平平无奇的桂花香,她只要做,就要做到最特别。
为了寻找灵感,最近她的行程安排显得过分松弛。
柴柴最知她的状态。一大早,她就神神秘秘拿出两张票:“最后的审判——莫瑞吉奥卡特兰,在UCCA。工作日人不多,咱们现在过去的话二十分钟就到了。”
素面朝天脾气不太好的南青橙犹豫了一下:“莫瑞吉奥就是哗众取宠——”
“大家通常解读为,对生活的戏谑。”
南青橙:“艺术家们通常都是在哗众取宠。因为大众爱看的,就是反叛大众的故事。”
柴柴也不气馁:“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不是闲着,我在创作。”南青橙有些愤愤,“只是没灵感而已。”
“之前老师您说过,灵感是需要制造邂逅的。”
南青橙僵持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站起了身:“你说的对。但我觉得,与其看展,不如去大吃一顿。科学研究表明,大脑需要很多糖分。没有糖分,机器就无法正常运转。”
“看完展,正好吃晚饭。”柴柴已经低头叫车。她之所以做了南青橙这么多年助理,是因为她懂得如何协调南青橙的情绪。她知道南青橙陷入困境脾气不太好的时候,不能太顺着她,否则只会让她益发暴躁。
车到了,南青橙果然没多坚持,戴了副平光眼镜遮了一下素颜的脸,跟着上了车。
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坐落于798。果然如同柴柴所说,工作日,人不太多。看展的人更少了,偌大空旷的展厅,只有三四个人。
南青橙在那副《哔滴哔滴哔滴咘》面前停留良久。那是一幅松鼠躺在一贫如洗的家中桌子上,脚下是一支手枪。“哔滴哔滴哔滴咘”是灰姑娘童话里,仙女教母的变身咒语。一旦念了咒语,灰姑娘就可以变为公主,坐上南瓜马车戴上皇冠穿上水晶鞋邂逅王子。但显而易见,这个神奇咒语没有在松鼠身上发挥作用。至死,它都是一贫如洗的松鼠。
南青橙像是被戳中了某处。她久远如尘土的记忆里,似乎有个声音告诉她,生活的真相并非永远都是付出总有回报。他说,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拥有天赋,然后一战成名。没到十八岁,就成为行业翘楚。你的一举一动,成为所有关注的对象。而其他普通人呢?只能在一眼看得到底的生活里苦苦挣扎,无法谋求更多的可能性。而一旦抓住一个机会,只能拼尽全身所有力气紧紧抓住,舍弃所有欢愉的,善意的,柔软的,把自己打造成一支无往不利的枪。
她那时怎么回答的?她说,所以,爱上这样的你,是我的错?因为我有一点天赋,走的比其他人更顺利,所以我活该被你永远放在次一级考虑的名单上?
两人崩溃大哭。谁都没法说服谁。
现在她看着这幅画,她似乎有一点理解了。那只松鼠,它有选择的权利吗?
出来时,南青橙心事重重。柴柴用附近一家川菜店吸引她都没有得逞。她说累了,想回去歇着。柴柴察言观色,发现她可能真的需要自己独处,于是毫不犹豫,叫车将她送回了家中。
新住处还没有完全收拾好,带着一点僵硬的变化,迎合着她的到来。窗台的文竹需要浇水了,琴叶榕的叶子边也开始干枯。她站在植物边上,开始思考着。自己显然并不擅长养植物,那么,自己什么时候买的这些植物?它们为什么会被自己选择上?思绪断了线,飘散着,无处可着落。
她咬咬牙。
走到储藏间,从门后的架子上,找到了被自己扔在上面的收纳袋,当时她扔到了门外的两个包,她后来因为拖鞋找不到又把它们拎了回来,翻出拖鞋后,另一个就没打开过,一直被她束之高阁。她大概当时隐隐觉得,这里面有些东西是带着些危险的,一旦打开,就无法收拾了。
手停留在拉链上,她咬牙半天,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
自己是个胆小鬼。
她的头隐隐疼了起来,将包丢进了沙发底下,打开餐边柜,找到了那瓶威士忌。她没有找杯子,自己仰头喝了几口。酒精刺鼻。
头疼仍不得解。她懊恼地自己缩进了被窝。辗转不得眠。只好又爬起来,将那件衬衫展开,铺在枕头上,凑近了闻了闻。
闭上眼睛,这次才得以安然入睡。
一觉醒来,头更疼了。
衬衫上被她浸染上了威士忌的酒气,冲淡了原本的雪与焦糖的香气。她理顺衬衫,将它放回了衣橱里。
昨天没怎么吃东西,现在的她饥肠辘辘。原本想楼下解决一下,忽然,口腔之中泛滥起一股椒香。她忽然很想吃一碗热气腾腾、放满了油辣子的小面。
南青橙是行动派。她二话没说,问柴柴要来具体地址,打了车直奔胡同而去。
还是清晨,胡同里没什么人。三三两两闲坐的,是住在这里的老人。有的老人面前放着没放辣椒的面,还冒着热气。不远处有个人,穿着白色的T恤,圆寸头,浑身肌肉线条紧实,一看就是精心锻炼过的身材。她心头一跳,看到他站在一株紫藤花树下,阳光倾洒。他把面碗收回来,坐在门槛里的老人擦了擦眼睛。
“程绍,如果不是你,我老太婆早就死了。养那么大的儿子有什么用?跑到别的国家回不来。我现在啊,就连站起来都困难。我想过了,留再多的钱也没什么用,我要留个遗嘱,把房子跟钱都留给你!”
嚯。南青橙本想过去打招呼,听到这话,忍不住八卦心起,停在原地,目光打量着程绍。
程绍不以为意地笑笑:“大妈,别,我不缺钱。不就是一碗面吗?街里街坊的,举手之劳,你这样我以后可不敢再送了。”
“你说是一碗面,其实,是一份心意啊!自从你来这里开了店,就没有不管过我老太婆。我遗嘱已经写好了,就是通知你一声。”
老人家拐杖重重地顿了一下地,程绍无奈地想继续拒绝,但老人家掉头走了。
南青橙这才上前。
“一不小心,就听到了一夜暴富的故事。”南青橙眯着眼睛笑,“见者有份吗?”
程绍有些讶异:“你怎么来了?”
南青橙摊摊手:“饿了。怎么,不欢迎?”
“怎么会,”程绍笑了起来,“来的都是客。只不过太早了,厨师都还没来——”
南青橙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那我只能饿着肚子一直等着了吗?”
程绍最受不住她这样看着他。就算是她要摘星星摘月亮,他都会答应。
程绍有些无奈地笑着:“当然不,如果你不嫌弃,我现在给你做一碗豌杂面吧。”
“为什么是豌杂面?”
程绍只是笑,没回答。他拿着面碗回到店里。果然没开门,椅子都还倒扣在桌子上。房间内灯没全打开,有一种落寞的气息。
南青橙跟着走了进来,好奇地左右打量着。上次这里人满为患,她没有来得及认真打量。整体风格呈现代极简风,白墙,没什么装饰。改造过的超白玻璃落地窗是点睛之笔。房梁是原木的,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
“随便坐。”程绍嘴上说着,却还是顺手将倒扣在窗台最好位置的一处凳子拿了下来,顺手掸了一下灰。她顺势坐下,颇为满意——这里视野最好,能看到对面的商铺与半条胡同。每一家店面都做的别出心裁,看着也赏心悦目。她只觉得店老板妥帖,没有多想。
程绍拿上围裙,系好,进了后厨。她的目光追随着他,程绍只略略点头,低头点火烧水,一边准备做着肉臊。香气氤氲而至,她靠在窗边,有些放空。
空气之中只有水咕嘟的喧闹声。她这才有空打量着四周。靠墙角放着一株琴叶榕,大概是主人精心打理,长得生机勃勃。龟背竹的叶子泛着绿油油的肥厚质感,被擦得油光锃亮。凤尾葵很高大,营养很好的样子。还有蓝花楹,孔雀木。林林总总。靠墙的窗台放着几株盆栽植物,细嫩的叶子。她认出一些是薄荷,迷迭香。还有一些不认识。
这些植物,隐隐约约,与她阳台上的那些,隔空应和。
豌杂面做好了,程绍将面端到了她面前。
“现在有点烫,慢点吃。”
香气扑鼻。口水也跟着泛滥。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果然,如同她想象中的一样好吃。但舌尖还是被烫到了,她扇着风,倒吸了几口气。
“烫烫烫——”
程绍见她这幅样子,不由得失笑:“不是刚跟你说了吗,你总是这样不听——”
程绍脸色一变,刹住了话头。刚才看的过于投入,她这幅样子,见到美食,有时候就会真情流露。他失言了。
南青橙倒是没有听出什么异样来。她被热气熏的眼睛也变得雾气蒙蒙。
“真好吃呀。就是这样的味道,跟我在重庆吃到的一模一样。”她幸福地眯起眼睛,“老板,你是不是重庆人?”
程绍拉了个凳子,在离她隔了一张椅子的位置坐下,听到这话,他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北京人。”
“那你做的这么好吃,从哪儿学的手艺?”
“拜师。学了半年,老头很固执,非让我接手他的店,不然不让我走人。”想起往事,他有些失笑。樊老头很固执,脾气又暴躁,两人没少干架。
南青橙挑了颗豌豆:“看来,最后是你赢了。”
程绍点点头:“现在的厨师里头,有个是他儿子。我跟他保证,他儿子不光会有比他高三倍的收入,回去的时候,还给他带个大胖孙子。”
南青橙忍俊不禁:“你还能做送子观音?”
程绍耸肩:“世道艰难,有的时候,就得什么手艺都得备一手。”
南青橙由衷佩服:“我就佩服你这样的人,感觉什么样的困难都难不住你。比如,你怎么能把琴叶榕养的这么好?”
程绍回头看了一眼,摇头笑:“我以前,不太会养,也不太会做饭。”
“所以琴叶榕能长这样,是因为它自己争气?”
“有一部分原因。”
南青橙叹气:“可怜我们家的琴叶榕跟了我就没这个福气了,现在它命悬一线,不知道能活多久。”
“你试试浇点水,施点肥?”
南青橙眨着眼睛:“施什么肥?长什么样?哪里能买到?”
程绍低头,掩饰着笑意。他在心底感叹,居然还能跟她这样共处一室,闲话家常。一个月前,他想都不敢想。
“也许,我可以想想办法。”
南青橙高兴:“那太好了!我一看就觉得,你应该是植物喜欢的那种人。这满屋子的,生机勃勃,可不是光靠浇水施肥就能养的出来的。”
“哦?植物喜欢我这种人?那还有植物不喜欢的人吗?”
“有啊,”南青橙笃定,“比如我。虽然我还挺喜欢它们的,但我只喜欢看着它们生机勃勃,不喜欢养。我大概是个很凉薄的那种人吧,不愿意为啥负责——以前,似乎也有个人这么说过我。”
南青橙有一瞬间出神。
程绍喉头微哽:“也许,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在那种情况下,觉得一定要找出原因来,所以就怪罪你了。但是,很多时候,事情并非一定就能分得出是非对错的。只是我们身处那个情境,当局者迷而已。”
南青橙还没有回过神来:“什么?”
程绍意有所指:“你是天才调香师,好好珍惜自己的天赋就好。人不必什么都学会,总有自己的短板。我们不必为难自己。”
南青橙吁了一口气:“谢谢你的安慰,感觉你是个很有故事的人。”
程绍微怔:“为什么这么说?”
南青橙笑笑:“这不太像是一个面店老板会说出来的话。”
程绍抿唇:“哪个人没有故事呢?”
“是啊。”南青橙看着窗台上那盆自己不认识的植物,“我总觉得我应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但我却想不起来了。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就是当你以为自己生活平淡无波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件物品,提醒你,它应该代表着一段过去。但无论你怎么努力,你都想不起来了。”
程绍目光灼灼,但却努力压抑着自己。
“记忆会自己编织过去,也并不可信。如果想不起来,大概就是不重要吧。”
南青橙难得地舒了口气,表情显而易见变得松懈下来:“也许你说的对。想不起来,那就不去想了。”
南青橙转移了话题,指着窗台上的植物问他:“这是什么?”
程绍看了一眼:“花椒。”
南青橙有些惊讶:“你把花椒当植物养?”
程绍故意:“那肯定不是。我才不会吃琴叶榕的叶子。”
“刚刚那碗面,有花椒叶?”
程绍点头:“油炸过了,一般人吃不出来。”
“这算不算你的独门密方?”南桥镇狡黠地眨了眨眼,“你是不是该给我付封口费?”
程绍忍俊不禁:“看来只能如此了。”
吃饱了的南青橙身上也跟着带着柔和的气息。她满意地点头:“这家店真的很不错,不光面好吃,装修也很顺眼,关键老板很好说话。看来我以后要经常来了。”
程绍的心漏跳了一拍。
“欢迎常来。”
阳光晒到了桌子上,温润的木纹露出好看的斑点。
南青橙笑的眼睛弯弯。
走的时候,程绍递给了她一大罐塑料瓶:“这是我自己用橘子皮发酵的酵素,你回去浇点在琴叶榕上。效果显著。”
南青橙怔了一下,有点嫌弃,没有接:“谢谢,但是你可能不知道,我鼻子有点敏感,闻不了太大的味道。”
程绍犹豫了一下,缩回了手。
南青橙有点不好意思:“抱歉,一般人可能都觉得我有点矫情。”
“没事,那你先多浇点水吧。”
不知怎么的,南青橙有点不愿意看到他脸上的失望,她凑过去,伸手接了过来。
“我先拿着吧,万一能用得到呢。”
程绍解释了一句:“味道不太大。不过如果你鼻子太敏感,可以一直开着窗通风。”
南青橙:“谢谢你。不光是这个,还有今天的招待。”
程绍越过她,帮她打开了门。
“欢迎下次光临。”
他身上的气息,随着外面随之而来的初夏的味道,轰然而至。除了椒麻味之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南青橙睁大了眼睛。
心跳剧烈起来。
那是一股清冽的气息,就如同雪山之巅混合着焦糖的味道。
“你……”话到了嘴边,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那气味,远比衬衫上要来的浓烈。但饶是如此,在椒麻气味的侵扰下,也显得似有似无。
她在今天之前,跟他虽有数面之缘,但却依然如同陌生人一样。他有件衬衫在自己的衣橱里?想想都觉得荒谬。
但到底是不甘心。她很尴尬,硬着头皮问:“你,用的什么牌子的香水?”
程绍一怔,神情显得有点慌乱。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回答,帮厨阿兰来了,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早了,我先忙了。想吃了随时过来。”他用手撑着门,假装忽略了她的问题,表现得如同任何一家老板会说的那样,微笑着送别。
南青橙不好再赖着不走,出门的时候,心底犹豫挣扎。
是偶然,还是,更不可能的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