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听旷野的风》拘云

31、第九天（2）麦宿镇

　　沈长京和谢阑生一前一后出了钦乐工坊，却没有回民宿，而是默契地往外走，走出了钦乐。

　　麦宿镇坐落于山谷之中，被一重一重的山峦簇拥着，秋天的山林是苍黄色的，半山腰掺着几缕彩色，即便晒在太阳底下，也尤显萧瑟，光是看着就觉得有股寒气直逼人。

　　流水淙淙，溪声泠泠。沈长京沿着麦曲河一味地向前走，谢阑生拎着两个装着项链的礼品盒，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前面的人不吭不响，从早上开始就冷着一张脸，他们之间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也从来没有人这么对待过谢阑生。

　　他琢磨不透沈长京的心思，又不能放任他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乱逛，尤其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容易出意外。

　　谢阑生在思索着怎么才能破冰。

　　沈长京这个人表面上什么都看得开，看得透，实际上和其他搞艺术的人一样，对人对事都非常认真敏感，思维很发散，爱胡思乱想。如果不解释清楚，他大概会永远猜测下去，最初的一点误会就会在猜疑和揣测中无限放大，远离真相，继而导致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旅程还没走到终点，就不欢而散了。

　　确实有点棘手。

　　“这里过去应该是多瀑沟吧。”谢阑生大步上前和沈长京肩并肩，实在想不出如何搭话，于是问了一个可以算作是愚蠢的问题。

　　“嗯。”沈长京的回答很冷淡，他玩着手机，头都不抬一下，似乎不想理谢阑生。

　　他现在只要一看见谢阑生就心烦意乱，为自己萌发的乱成一糟的心思，为自己不合时宜的鲁莽冲动，为自己被拒绝后无理取闹的小孩行为，更为自己无法坦然面对谢阑生的心虚。

　　之前还跟谢阑生畅聊过爱情理念，声称自己很久没喜欢过人了，结果转眼没几天，就喜欢上了和自己同游的、比自己大六岁的同性旅友，这简直是一场荒谬的戏剧。

　　草甸上一深一浅的脚印朝四方延绵，不仅有人的，还有小动物的，有的重叠在一起，有的则凌乱不堪，像是嬉戏时留下的。

　　这里视野开阔，山野风光迷人，雪山近在眼前。

　　可此时此刻，无人关心美景。

　　步履一致的两人各怀心思。

　　谢阑生实在没招了，他知道沈长京肯定有话要说，陪在他身旁，等他开口。

　　沈长京却始终无法组织好语言，昨晚慌张和无措的余韵还纠缠着他，让他静不下心来。

　　大概走了十几分钟，到了多瀑沟的尽头，再过去就要蹚水了。

　　沈长京停在溪边不动，掉头会撞到人，继续走会湿了鞋。

　　进退两难。

　　谢阑生看沈长京梗着脖子，倔得要命，只好主动提出：“沈长京，谈谈吧。”

　　“谈什么？”有了台阶，沈长京这才转身，撩起眼皮，看向谢阑生，不冷不淡道，“昨晚是我冲动了，你拒绝我也很正常，闹脾气是我的不对，你不用管我，过几天我就好了。”

　　沈长京叽里呱啦吐出一长串话，这让谢阑生始料未及，他没想到沈长京这么坦诚，居然还打算自己把自己哄好。

　　他瞬间哭笑不得：“你这也不能怪我，那种情况下，是个正常人都会避开。更不要说，我只把你当成一个小朋友，你那样，还真吓到我了。”

　　沈长京皱眉，纠正道:“我23了。”

　　他还强调：“你只比我大六岁。”

　　谢阑生觉得年龄不是重点：“不管你几岁，首先你都比我小。其次，你是我朋友的儿子。”

　　沈长京的声音陡地低沉下来了：“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之间不可能。”

　　“这不是可不可能的问题，我从来没往这方面考虑过……”

　　“不要跟我说你的那套社交理论了，我不听。”沈长京出声打断他，“我也没想过我会喜欢男人啊，可我偏偏喜欢上了你。我一个被掰弯的都能接受，你天生弯还不能接受吗？我就是喜欢你，怎么了，不行吗？你到底看不上我什么？”

　　谢阑生被沈长京左一个“喜欢”，右一个“喜欢”闹得头都大了，根本无力辩解，他捏了捏鼻梁，顺着沈长京的话说下去，试图找出破绽，动之以理，晓之以情，逐一攻破：“那你什么打算？”

　　“没打算。这件事无非就两个结局，你什么时候喜欢我，我们就什么时候在一起，或者一拍两散，余生各自欢喜。”沈长京耸肩摊手，既认真又随意。

　　谢阑生都快分不清他在说真话还是假话了。

　　“你不认为你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吗？如果你口口声声的喜欢只是你短暂的错觉呢？沈长京你也说你23了，该成熟点了，不要为了一时上头的感觉就要死要活的。”谢阑生苦言相劝，“我读本科时，有天一位舍友很兴奋地跑回宿舍告诉我们，他对一个女生一见钟情，这辈子非她不可，后来一发不可收拾，追那女生追得轰轰烈烈的，几乎整个学院都知道，最后那个女生被打动了，两人在一起了。然而，没过几天，舍友就跟我们说，好像没了新鲜感。”

　　“他其实并没有多么喜欢那个女生，是追逐的挑战性和没得到的不甘促使他认为他的爱热烈深沉且长久。沈长京，你现在就是同样的情况。等你冷静下来后，就会发现也不过如此。你也许还会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我不希望你以后回忆起这场旅行的时候，觉得这是个错误，是个污点，甚至连回忆都不想回忆。”

　　谢阑生苦口婆心讲了那么多，沈长京愣是一点都没听进去，幽幽道：“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我。”

　　“没有不相信。”谢阑生实话实说，“是你的喜欢来得太突然，我没办法接受。”

　　沈长京油盐不进：“那我们赌一把吧。我要是能一直喜欢你，旅行结束我们就在一起。要是我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只是一时上了头，我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依然是我的阑生哥，你爱把我当成什么就当成什么。”

　　劝也劝不动，骂也骂不了，沈长京就是要一意孤行，假如真的如了他的愿，他们的走向又是如何？

　　难以预测，也难以掌控。

　　谢阑生毫不犹豫拒绝了他：“我从来不做这种赌注。”

　　“那今天就破例。”沈长京强势后再次发出了真诚的质问，“你能喜欢别人，为什么不能喜欢我？我很差劲吗？”

　　谢阑生哑言，许久才道：“我没法儿和你爸爸交代。”

　　这回轮到沈长京当哑巴了。

　　“你出来旅行是为了完成你的毕设，你爸爸信任我，所以把你托付给了我，如果他知道他的儿子在这趟短暂的旅途中对我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感情，你让我怎么面对他。”

　　这个问题无解，谢阑生和沈关山是多年知交，又存在利益关系，于情于理，他和沈长京的关系都只能停留在当下，不能再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