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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八天(2)色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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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摇摇晃晃,像飘在海上的浮舟,随波逐流,渐渐黯淡的阳光被玻璃窗切割成大小不一的块状,在每一次波动中都从不同的人的脸上闪过,或平静、或麻木、或兴奋……
耳边充斥着各种交谈的声音,杂糅成混乱的画内音,有人来自遥远的国度,来色达只为亲眼一睹世界上最大的佛学院的盛况;有人是虔诚的信徒,只为朝拜而来;也有人只是恰好到此,听说了色达,于是临时按下了旅程的暂停键。
这一幕,像电影里一段长镜头的无声叙事,如流水般柔滑温缓。沈长京在拥挤的空间里观察着每一个人,连最初逼仄的窒息都忘记了。
“还盯着别人,他的眼睛瞪你都要瞪出火花了。”谢阑生小声提醒沈长京收敛一点,太过明目张胆的注视会被打的。
沈长京很听劝,艰难地转动身体,换了一个对象。
谢阑生哭笑不得,抬手捂住了沈长京的眼睛,阻挡他过度的热情,以防他走不出这辆车。
“干嘛?我只是觉得很有趣。艺术源于生活,就和你之前跟我讲的那个作家的故事一样。”沈长京眨眼时睫毛扫过谢阑生的掌心,他的眼皮沾着谢阑生的体温,被熨得潮热。
谢阑生没有捂实,曲弓的拇指微微触到了沈长京的眉骨:“大导演,请停止观察人类的行为。”
沈长京这才拿开谢阑生的手,抬眼挑衅,故意道:“别人不能观察,那我就只能观察你了。”
谢阑生挑眉垂眸,全盘接受了沈长京的挑衅,正巧一块不规则的光片从他的左脸滑到右脸,深邃的眼睛中似乎隐藏着某些难以言表的东西,忽隐忽现,忽明忽暗。
沈长京好像能读懂,又好像读不懂,对视让他的心脏如之前那般开始不正常的跳动。
他想回避,但较劲的性格又使他不服输,硬着头皮顶住了强烈的目光侵略。
他比谢阑生矮了半个头,此时他们肩膀抵着肩膀,鼻尖对着鼻尖,几毫米的光影构成了薄薄的隔膜,视野在收窄,呼吸在纠缠,周围的气温不知不觉升高了。
沈长京感觉到脸热,把衣服拉链拉到脖子下,散散热气。
谢阑生见沈长京的脸泛起薄红,落在半空的手再次抬起,可即将触碰到时不知怎么地又突然止住了,放回了原位。他饶有兴趣问道:“你观察到了什么?”
沈长京的视线从谢阑生的眼睛慢慢移向他张闭的唇,心想,他的唇有点薄,唇纹浅,唇色也浅,而后又对上谢阑生的眼睛,心惊得滞了一瞬。
谢阑生一直在看着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虚得很,好像干坏事被抓包了,惊慌失措之下莫名冒出了一句:“你的嘴巴看起来很好亲。”
谢阑生愣了下,下一秒舒眉展眼,眸中的审视被挤压成万千笑意,戏谑道:“你对很多人都这么说吗?”
“啊?”沈长京懵了,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对谢阑生说了什么东西。
他居然敢撩谢阑生!
还这么露骨!
好恬不知耻!
沈长京脸色爆红,简直无地自容,但是这里没有地缝给他钻,他什么都不管了,一股脑地将脸埋进了谢阑生的怀里,像只鹌鹑似的,闷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阑声低头看到沈长京红得滴血的耳尖,说:“嗯,我知道。”
沈长京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听见谢阑生诽谤他:“你只是随时随地散发自己的魅力,却从不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才不是!”沈长京激动反驳,结果声音过大,引来了车厢里所有乘客的注视,他刚雄赳赳气昂昂抬起的头又窝囊地垂了下去,咬牙切齿地辩驳:“谢阑生!你不要污蔑我!我是一个有超强责任感的人,我一向都会为自己的言行负责的!”
他一边说一边掐谢阑生的侧腰,虽然隔着几层衣服,根本没有一点杀伤力,但这足以发泄他的愤怒了。
谢阑生抓住他的手,不准他乱动。
窗外,色达的大门近在咫尺,牌匾上分别用藏语和汉语刻着“莫舍己道勿扰他心”。
不要动摇自己修行的决心,也不要扰乱他人的心。
谢阑生的视线从外面的景色一划而过,焦点再次聚集到胸膛前毛茸茸的脑袋。他捏着沈长京的后颈,把人提起来:“沈长京,丢不丢人。”
“不丢不丢。”沈长京一个劲儿地要埋脸,比起在所有人面前丢脸,他更宁愿只在谢阑生一个人面前丢脸。
谢阑生无可奈何了。
公交车直达山顶坛城。沈长京是第一个下车的,谢阑生很荣幸成为了第二个,因为沈长京拉着他。
这点还是值得表扬的,起码没有抛弃队友。
他们一个劲儿地往前跑,莫名其妙就跑到了对面的坛城,莽撞地闯入了一片祥和之地。
沈长京终于停下来了,他松开谢阑生,正想和谢阑生说话,却被眼前之景深深地震撼到了,以至于久久不能言语。
自上而下的视角,一座座绛红色的房子挨挨挤挤地簇拥着中央的佛学院,它们就像一个个朝圣者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日夜守护着心中的神,任风吹雨晒,为信仰献上一生。
“在这里生活的每一个人都是信徒,每天早上一睁开眼就能听到诵经声。”沈长京凭栏而望,“真幸福。”
“但不是每一座信仰之城都是能带来和平。”谢阑生满眼风光,想起了另一座城市,说,“你看,耶路撒冷作为犹太教、基督教和□□教三大宗教的圣地,却充满了冲突、矛盾和争端。”
“你去过?”
“19年暑假去过。”
“好巧!”沈长京激动拍手,眼睛发亮,“我也是19年暑假去的,当时看了一部关于耶路撒冷的纪录片,看完后立马就去了。”
他突发奇想:“我们该不会在那时就见过吧?”
谢阑生摇头,他也不确定,世界上没有那么巧合的事,但也不能绝对地说存在概率为零。
“不行,我要找找,我还有那时旅游的视频。”不知为何,沈长京特别执着于此,立马去开了间房,翻出他在社交平台上发过的视频,幸好他有分门别类的习惯,找起来也不难。
圆顶清真寺、圣墓教堂、哭墙、阿克萨清真寺、广场上随处可见的巡逻士兵、橄榄山上壮观的犹太公墓、俯视下的耶路撒冷老城、流动的人群,随着沈长京的拍摄角度的转变和讲解,一帧帧完美而清晰地呈现出了当时情景。
“这里停一下。”谢阑生覆住沈长京的手指,轻轻按动鼠标,点了暂停。
沈长京起初不明所以,下一秒,他指着屏幕问谢阑生:“这个是不是你?”
沈长京站在镜头前,而他身后有个人背对着他,静默地凝视着哭墙。
沈长京凭直觉认为这就是谢阑生。
“是我。”
“所以我们真的早就见过了!”沈长京惊喜道,他把进度条拉到最开始,重头播放视频,随后发现每一处他停留过的地方都有那抹身着棕色长衣的身影。
沈长京的镜头移动,谢阑生的步伐也跟着移动,他永远都会出现在沈长京的镜头里,距离也仿佛被精准测量过,既不远也不近,恰好能在多年后被辨别出来。
那时的他们是异国他乡的游客,是彼此旅途中的陌生人,现在却在一个小旅馆里一起寻找曾经在对方生活中的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