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听旷野的风》拘云

24、第八天（3）色达

　　“我在想，如果当时我转头了，或者我走到你那边去了，我们是不是就会在这次旅行前认识？”

　　或许在那之后，他们会相约同行，一起游览亚洲、欧洲和美洲的名胜风景，一起体验不同国家的风土人情，畅饮新加坡司令鸡尾酒，加入西班牙布尼奥尔小镇的西红柿大战，在苏格兰火把节上穿着奇装异服戴着面具游行，在奥地利维也纳皇家舞会上翩翩起舞，亡灵节的午夜时分跟着墨西哥帕茨夸罗的当地人乘船到附近的岛屿墓地，骑轻摩沿着海岸穿越戛纳和尼斯，徒步在南极洲的南乔治亚岛看成群的企鹅、海狗和海豹，在克里特岛坐敞篷双层巴士看浪花朵朵……

　　“说不定。”

　　视频里沈长京行走在苦路中，逐一介绍着耶稣受刑前的十四次经历，并抒发自己独特的见解，自信又阳光。视频外，沈长京正在用期待的眼神等待谢阑生的回答。

　　谢阑生继续说：“在国外，遇到国人就像遇到家人一样。如果我们面对面碰上了，真有可能会聊上一两句。”

　　他习惯独行，也不是很喜欢随便和陌生人搭话，一是怕麻烦，二是怕遇到骗子。但是以沈长京的性格，一定会主动创造机遇的。

　　“然后你就会发现我有个有趣的灵魂，想和我深入交流。”沈长京顺着杆子往上爬，眉梢间全是得寸进尺。

　　谢阑生偏要灭他威风：“但也有可能点到即止，分道扬镳。”

　　“？”沈长京满脸问号，拍桌龇牙，“你又来这套是不是？”

　　谢阑生笑而不语，起身拍了沈长京一下：“再不出门，天就要黑了。”

　　“你站住！给我说清楚！”沈长京拔腿追了出去，“你是不是觉得和我聊不到一块去，一起旅行不好玩？”

　　亏他昨天还在谢阑生面前瞎说了大实话，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背刺了。

　　沈长京忿恨不止，他喊不停谢阑生，于是脚腱发力，一下子就从后面蹦到谢阑生身上，双腿剪刀似的夹着他的腰，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谢阑生被他的突袭弄得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要不是他下盘稳，两个人就要摔个狗吃屎了。

　　“谢阑生，你死定了。”这会儿他又不讲究礼貌了，心里一边盘算着如何整谢阑生，一边付诸于行动，在谢阑生身上胡作非为。

　　虽然沈长京不健身没肌肉，但是一个成年人的体重和力量还是不容小觑的，谢阑生不得不托住沈长京的臀部，背着他走出了一段距离。

　　谢阑生好声跟他解释：“刚才我是随便说说的，不要那么较真。”

　　“我怎么听着像是真心话呢。”沈长京揪着不放，“往往顺口说出的话一般九点九成是真心话。”

　　“沈长京，不要胡搅蛮缠。”

　　沈长京似乎对谢阑生叫他的全名有应激反应，刚刚还吵吵嚷嚷的，现在立马就安静了。

　　“你下不下来？”

　　“不下。你背着我走。”沈长京还小孩子似的晃了晃垂下来的两条长腿。

　　谢阑生顿住脚步，沈长京以为他要强制放自己下来，两腿正要暗暗发力钳住谢阑生，结果谢阑生只是将他往上颠了颠，确定背稳后又继续朝前走了。

　　很久没被人背过了，其实沈长京只是想玩玩而已，谢阑生当真了，他又觉得不好意思了。

　　可是如果他开口让谢阑生放他下来，不就承认自己怂了吗？

　　坚决不行！

　　在街道上，路过的人都要侧目瞅一眼这个奇怪的组合，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大一个男生还需要人背的，谢阑生若无其事，而沈长京的视野比他高，人也更加突出，尤为显眼，很多目光都落在了他那里。

　　为了缓解尴尬，每对上一个眼神，沈长京都硬着头皮，友好地道上一句“扎西德勒”。

　　谢阑生背着沈长京踏上长阶，再次登上坛城。

　　沈长京感觉自己亵渎了这个神圣的地方，终于忍不住了，趴在谢阑生脸侧，小声说:“我下来自己走。”

　　谢阑生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两人的脸不小心贴到了，既冰冷又柔软，他松手让沈长京下来了。

　　沈长京脚一落地就闪电般蹿出去老远。

　　他揉了揉脸和耳朵，在冷风中清醒和冷静了不少。

　　“跑那么快，不怕缺氧啊。”谢阑生跟上来，二话不说把一瓶氧气塞给沈长京。

　　沈长京说:“不怕。”

　　谢阑生揶揄地看着他。

　　沈长京扭过头去，专注脚下的路。

　　坛城共有三层，梵文名为“曼茶罗”，是平时人们转经的场所，一二层有转经筒，第三层供奉着许多佛像，一般情况下不对外开放。

　　前来转转经筒的信徒双手合十，依次举过胸部、额头、头顶，然后平扑在地上磕长头，紧接着起身，不断重复动作，虔诚而庄肃。

　　以前只在电视上或者网络上看到过这样全身心奉献的朝拜，如今亲眼所见，只觉得内心激荡，为他们极致的知行合一精神所折服。

　　沈长京和谢阑生遇到了一位喇嘛，热情地教他们念心咒，并告诉他们绕着坛城转108圈就能洗净一生罪孽。

　　他们掺杂在身着红袍的觉姆和喇嘛中，亦步亦趋地跟随藏民和游客的脚步，顺时针转动着那一排经筒，嘴里念着刚学的不太熟悉的心咒。

　　金光闪闪的转经筒里装着经文，转动起来时会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是神明的回应。

　　黄昏下的色达更加宁静祥和，透着岁月沉淀的韵味。他们没有下山，就坐在山坡上看着天际慢慢的由蓝色转铅色，夕阳落下，华灯初上，一盏一盏灯接连点亮，成群成片，辉煌灿烂，像坠落在人间的星星，闪烁其芒。

　　“人的一生大概能看三万次日落，而我们又一起看了一次日落。”沈长京顺手拍下照片，“谢教授，开不开心？”

　　“旅行就是这样的，我们共享日出日落，共享朝霞星辰，共享时间欢愉，共享当下能感触到的所有。”

　　“所以他们说在旅行的路上很容易找到另一半是真的喽。”

　　谢阑生说:“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两个人一起旅行，同吃同住同行，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能互相了解，有共同话题就能彼此吸引，情愫暗生是一件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事。”

　　“那你有过吗？”沈长京追问，“和别人一起旅行的时候喜欢上了他。”

　　“我从来没有和其他人结伴远行过。”谢阑生顿了顿，郑重其事地告诉沈长京，“你是第一个。”

　　山风冷冽，沈长京的心却莫名鼓噪，他愣了下，忽然抬头说:“今天晚上好多星星。”

　　谢阑生仰望星空，附和他:“是呀。”

　　沈长京不知该说什么，又俯望万家灯火，说:“如果下雪会更好看。”

　　谢阑生说:“下雪的时候可以再来一趟。”

　　“真的？”

　　“真的。”

　　沿阶而下，随便找了家素食餐馆解决晚饭，饭后散步进了家店铺，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两人各自买了一个手摇转经筒。

　　睡前，沈长京在他的小本上写下：冬天，再来一次色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