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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雨停 ...

  •   桑照打开包,拿出纸巾拆开,擦掉姜入月的眼泪,轻声道:“你以为我好过是不是?”

      “那你就来过过我的日子吧。”

      姜入月胸口急促起伏,张嘴要说什么,视线落在桑照眼睛处,又抿住了唇。

      “梨子。”林奶奶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桑照将书包捡起,连同钥匙一起塞到姜入月手里,低声说:“地址我等会儿发给你。”

      姜入月拎着书包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奶奶。”桑照上前扶住林奶奶,“您怎么上来了?”

      林奶奶望了一眼屋里,幽幽道:“这个桑泽真是。”她捏紧桑照的手,“你别担心,他们没打你爸。”

      “我不担心,您放心吧。”桑照说,“我陪您回去吧,这儿太乱了。”

      “好,奶奶给你留了好吃的。”

      林奶奶看着桑照黏在一起的睫毛,心里很是疼惜,止不住地叹气。她看着桑照长大的,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嘴硬,但是心比谁都软,嘴上说着不担心,其实担心着呢。

      将林奶奶送回家,桑照拎着她给的草莓折返自己家收拾烂摊子。

      拿过扫把清扫地上的玻璃渣子,一一归置歪东倒西的家具,然后去楼道里贴的小广告上找了家开锁的来安新锁。

      厚重的云层遮住星月,夜空黯然无光。
      拨打的第十一个电话还是关机状态。

      桑照关上门下楼,找遍了桑泽可能去的地方,没人见过他。

      她撑着腿在广场台阶上坐下。

      拿出手机解锁,点进姜入月的对话框,问她到了没。
      迟迟没有动静。

      锁屏揣进兜里,抬眼望着前方。

      广场中央的空地挤满了人,彩色竹蜻蜓像蝴蝶在半空旋转飞舞,角落里戴着头盔护具的小朋友穿着轮滑鞋轻松绕过障碍,鞋底的轮子闪着五颜六色的光。

      一个小女孩漂移停在一对青年夫妻面前,喝了口男人提前打开的米老鼠保温杯里的水,又喝了口女人手中的饮料:“爸爸妈妈,我厉不厉害?”

      “幺儿太厉害了,比爸爸妈妈都厉害。”男人将保温杯挂上脖颈,冲小女孩伸出大拇指,毫不吝啬地夸奖。

      女人把饮料和手臂上搭着的粉色小外套递给男人,从包里拿出纸巾给小女孩擦脸:“我们千千真是太棒了,都可以教妈妈了。”

      桑照目不转睛看了半晌,直到眼睛酸胀才收回视线。

      低下脑袋呆了两秒,摸出手机左滑右翻,随手点进朋友圈,往下划拉,忽然看到姜入月半个小时前发的一条动态。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是桑照桌上的那盆多肉。

      桑照退出朋友圈,恰巧进来条消息。

      X:你在哪里?

      傅玦西竟找她闲聊,这可真是难得。

      桑照回他:在外面逛街呢。

      对话框顶端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桑照便等着他回复。

      等了半天还是“正在输入”,这是在翻字典现学拼音吗?桑照腹诽,正要问他想说什么,来电铃声响起。

      她立马点了接听,站起身:“你在哪里?”

      “这锁怎么换了?!”对面骂骂咧咧地抱怨,“没事换什么锁,赶紧来开门!”

      桑照挂断电话,朝家里走。

      刚上六楼,老远便听桑泽在那大声嚷嚷:“你不好好在学校呆着到处跑什么?害得我……害得我在门外等半天,还不快来把门打开!”

      桑照一言不发地开门关门,问:“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没找到玻璃杯,桑泽从饮水机里翻出一次性杯子接水,仰头一口气喝完,又接了满杯在沙发坐下,三两口喝得差不多了,拿起旁边的烟盒抖出一支烟叼上,这才慢慢悠悠回答:“已经解决好了,你不用管。”

      “你是不是又打牌输了耍赖,跟人闹起来了?”

      “谁闹了?那是他们自己技不如人,输了不服气,故意给我下套。”

      “那就别打了。”

      桑泽嘴里喷出呛人的烟雾,讥讽道:“你翅膀是硬了,找了个有钱男朋友教育起你爹来了。”

      什么乱七八糟有钱男朋友,桑照懒得跟他东拉西扯,皱着眉挥散烟雾:“以后别再让人找上门来。”

      桑泽猛吸口烟,瞪她:“你少用这种命令语气跟我说话,你是爸我是爸?”

      桑照说:“你有当爸的样儿吗?谁家爸跟你似的?”

      “怎么?老子不配当你爸?”桑泽将烟头随手扔进一次性杯子里,语气颇有些引以为豪,“楼上那小子,挨他爸多少打?从小到大我打过你吗?身在福中不知福。”

      桑泽还在喋喋不休,那张嘴不停地开开合合,桑照盯着看久了,竟有些头晕目眩,好像又坐回了憋闷的车里。
      她感觉到胃在一瞬间缩紧,恶心感急速涌向喉咙。

      桑照很轻地笑了一下,极力稳住微颤的声线:“福?你告诉我什么福?你说。”

      “跟着我不幸福是吧?要不是老子你现在不知道在哪里要饭。”桑泽指着门外,“跟你妈幸福你去啊。”

      “天天上赶着去给那老太婆尽孝,你还知道你自己姓什么吗?你还认识你老子?!”

      窗外电闪雷鸣。
      又要下雨了。

      桑照看着桑泽,越看越觉得陌生。

      那个将她举在肩头,背在身上的爸爸早就不在了。
      八岁以前的那段人生恍若一场大梦。

      可她实在不明白。

      桑照直勾勾望着桑泽,认真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为什么这么对我妈?”

      桑泽一愣,忽然一脚踹歪桌子,面色通红地怒吼:“你给我滚!”

      桌上充当烟灰缸的塑料杯歪倒,泡烂的烟头烟灰顺着桌沿流在桑照的鞋面。

      千万斤冰冻过的沉重铅块在胸腔拉扯下坠,手心里的钥匙硌得生疼,桑照松了力将钥匙掷出去,扭头大步离开,把桑泽的骂声抛在身后。

      暴雨将至,众人赶在下雨前回了家,热闹的街巷瞬间空荡,只余盏盏明灯隔着玻璃发亮。

      桑照停住脚步,瞥了眼脏兮兮的鞋子。
      蹲下身,用手指慢慢擦拭脏污。

      陡地,一滴水啪嗒砸在鞋面。
      溅开朵小水花。

      桑照吸吸鼻子,就着水渍继续擦鞋。

      良久,鞋子终于被擦得干干净净。

      突然,大雨倾泻而下,天地瞬间模糊,整座城市倾倒。

      桑照抬头看向迷蒙夜空。
      雨水毫不留情砸了她满脸。

      她下意识闭了眼,而后费力睁开。

      眼前的夜空被黑色伞面取而代之。

      大伞将她整个人拢在其下,同白撞雨彻底隔绝。
      伞下的这一方小天地雨停了。

      桑照呆愣少时,垂下挂着细小水珠的长睫,目光定在了来人英俊的脸上。

      傅玦西。
      他怎么在这儿?

      “傅玦西……”

      桑照猛地站起来,眼眶一下子发热,声音里带着自己没有察觉到的委屈。

      傅玦西将伞像之前那样搁在桑照肩膀,从兜里摸出纸巾,一点点擦拭着她脸上的水,又一根根擦干净她的手指。

      他脸色愈发严肃,看起来凶巴巴的,可手上力度却很轻。

      桑照握住伞柄,遮住两人。

      雨水敲打在伞面砸起一朵朵水花,发出悦耳明晰的响声,和着胸腔里的心跳声。
      此起彼伏,交相呼应。

      桑照眸光轻闪,咧开嘴故意玩笑:“每次碰到你就会下雨,你是龙王吗?”

      傅玦西深色眸子半垂,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说:“不想笑可以不笑。”

      桑照神色略变,敛了嘴角垂下眼。

      忽地,一件外套披在身上。

      熟悉的木质茶香强势包裹桑照,她心里陡然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安。

      “我不冷。”桑照看了眼他的短袖。

      傅玦西拢紧衣服,淡声道:“我热。”

      简直是打胡乱说。

      这大雨落下,虽算不上冷,但也绝对不热。

      桑照还欲说些什么,傅玦西重新拿回了伞,说:“走吧。”

      他没说去哪儿,桑照却也没多问。

      外套残存着傅玦西的体温,轻易驱散了夜里的凉,暖意在四肢百骸游走,桑照垂下的手指悄悄抓住袖口,跟着他往前走去。

      大雨喧嚣沸腾。

      傅玦西将伞完全朝桑照倾斜,没拿伞的那只手连同半边身体已经全部被打湿了,雨水顺着指尖流下细密雨线。

      两人坐进停在不远处的车里,雨声被关在了车外,空气在车内寂静流动。

      “你怎么会在这里?”桑照打破沉默。

      傅玦西说:“你没回消息,我来看看。”

      “……不好意思,我没看到。”

      “去哪儿?”

      桑照沉吟片刻:“不知道。”

      不管是家里,还是出租屋。
      她暂时都不想回去。

      今天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见他们了。

      傅玦西单手转动方向盘,车子旋即消失在雨夜。

      ***
      门刚打开,陆应杭口齿不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二哥你大半夜去干嘛了?这么大的雨。”关上冰箱门,转头咬着勺子愣在原地。

      “桑照姐,你怎么来了?”陆应杭吸溜了下勺子,拿出来插进冰淇淋里,上下打量二人,“你俩这是……雨中漫步去了?”

      “去睡觉。”傅玦西撇开他脑袋,进卫生间拿了条白色毛巾出来给桑照。

      又瞥一眼旁边的陆应杭。

      “好好好。”陆应杭很有眼力见儿,立马单手抱起小宝溜进了屋。

      “你先去洗澡,别感冒了。”傅玦西往房间走,“我给你拿衣服。”

      桑照点点头。

      衣服是一套全新的夏季运动套装,原本遮住膝盖长度的短裤她穿着到了小腿肚。可能衣服大了,穿着有些别扭,她扯扯衣角又拉拉裤边,这才出了浴室。

      “过来。”傅玦西已经洗过澡了,穿着长袖立在餐桌旁喊她。

      桑照走过去,看到桌上有两碗黄色的汤水,闻味道应该是姜汤。

      傅玦西给她拉开一张椅子,又拉开另一张坐下。

      “谢谢。”桑照坐下,拿起汤勺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你手也太巧了,不管是价值连城的宝石,还是普普通通的姜汤对你来说都不在话下。”

      她偷瞄一眼傅玦西,抬起碗碰碰他的碗:“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傅玦西拍拍左手腕间,端起碗喝汤。

      桑照眼尖,立马问:“怎么了?”

      傅玦西:“没事,有点儿痒。”

      桑照点点头,咕噜咕噜三两下喝完姜汤,站起身要去洗碗,傅玦西夺过她手里的碗抢先去了厨房,赶她去睡觉。

      关上房门,四周陡然安静下来。
      桑照坐在床沿不受控制地发起了呆。

      脑子里不断闪现过往零碎画面,越告诉自己不要想反而想得越多。

      不知道坐了多久,只觉得脖颈僵硬。

      桑照感觉精神刚冲刺完马拉松,说不出的无力疲倦。

      她起身放轻动作出了房间,摸黑来到洗漱台打开水龙头,弯腰掬水洗脸,冷水刺激得她眼尾泛红,额发微湿贴在脸颊,被夜色渲染出几分脆弱。

      “还好吗?”一道声音自黑暗中响起。

      桑照吓了一激灵,猛地回头,看清那道身影后点了点头。

      “可以说给我听吗?”

      傅玦西的声音微沉,落在暗夜里清晰又好听。

      桑照走到沙发一侧坐下,小声开口:“其实是个很无聊的故事。”

      话落,静默良久。

      傅玦西没有催促她,静静候在一旁。

      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桑照从来没对别人细说过往事,久不提便当做自己忘了。

      不曾想,此刻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零碎片段,陡然间拼凑成一幅画卷。

      画卷上头,是她幸福的短暂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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