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瑞雪 三十夜的火 ...
-
桑照转身,只见傅玦西从车上下来。
她疑惑道:“你怎么来了?”
傅玦西打开另一侧车门,说:“我答应过奶奶陪她去南迦神山。”
“对,我们说好的。”林奶奶径直坐进车里,催桑照上车。
两人什么时候约好的,桑照疑惑了下,道:“你确定要去吗?这一去可是必须要连着去三年的。”
傅玦西说:“我知道,奶奶跟我说过朝观音的规矩。”
林奶奶笑眯眯道:“西西说了,以后每年都陪我去。”
“…那好吧。”桑照抬腿上了车。
车子停在山下大门外的停车场,转了一圈才找到位置停车。
这里离实际的神山山脚还有段距离,平时有人会直接开车进去停在山脚处,再徒步爬上山顶耸入云霄的观音寺,不过大多数人会选择一路步行,以示虔诚。
甚至还有背着病重的孩子三步一叩首上山的。
桑照心生悲痛不忍之际,又觉得有些无奈的可笑。
如果这样求观音真的灵验的话,那还要医院干嘛?
头顶几盏明灯亮如白昼,角落里零散几辆小推车的极力吆喝声,四周人潮如织,热闹非常,皆为祈求今后平安好运而来。
“来,小梨子。”林奶奶在车窗外喊她。
桑照放下车窗:“怎么了?”
“咱们去门口再拍一张。”
桑照下车挽着林奶奶朝门口走,拍照的人不少,等到前一个拍完,她们才过去正门口站好。
傅玦西:“好了。”
林奶奶:“西西一起来拍吧。”
桑照掏出手机,准备过去给他俩拍,林奶奶又喊住人:“咱们一起拍啊。”
“好吧。”她瞥了眼傅玦西,跟雕塑似的戳在林奶奶旁边。
“叔,麻烦您一下。”桑照四下看看,把手机给路过一位大叔,“帮我们拍个照可以吗?”
“要得。”大叔爽快地接了手机,还特别热心地给了动作指导,“再近点儿。”
“妹儿,看镜头哦,莫紧到看男朋友哈。”
“……”
桑照忙不迭移开视线,躲过傅玦西跟林奶奶一齐投来的目光,发誓必须要改掉自己爱走神的坏习惯。
“来,你俩站一起。”林奶奶站到桑照另一边。
桑照僵在原地,余光瞥见傅玦西靠近自己身侧,两人手臂轻轻挨蹭。
明明隔着厚厚的棉衣,桑照却感觉对方体温灼人,炙热沿着手臂触碰处迅速蔓上脸颊,滚烫得像发烧。
“拍好了。”大叔将手机还给桑照,“现在的年轻小情侣大过年的不去耍浪漫,陪老人来烧头香还是多有心的。”
“不……”
“叔走了啊。”
“……叔慢走。”
算了,这辈子也许只见这一次的人,没必要刻意争辩。
快到时间了,烟花燃放处动静响彻天际,烟雾缭绕,空气里泛着股刺鼻的味道,桑照微微凝眉。
“你回车里吧。”
傅玦西将钥匙交给她,跟林奶奶进了大门。
手里的钥匙还有一丝温度,桑照不自觉停下脚步回头望去,眼下这场景,说句人山人海也不为过,她却很轻易寻到了人群中身高腿长的傅玦西。
直至再看不见踪影,桑照才踱着步回了车上。
图画了一半,点进相册翻看新拍的照片,又跟胡蝶东拉西扯聊了会儿天。夜间风大,她升上车窗,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桑照是被拍窗喊醒的。
她睁眼不知今夕是何年,扭头看到车窗外面色不霁的傅玦西跟林奶奶,手忙脚乱开了锁:“不好意思,睡着了。”
傅玦西给林奶奶拉开副驾驶位的车门,然后坐进驾驶位发动引擎。
“你怎么了?鞋让人踩了?”桑照看了眼他的鞋。
每年来抢头香都会有人鞋子被踩,这都算好的,桑照之前还碰到过鞋子被踩掉踢不见了的。
林奶奶:“小梨子累着了?”
桑照弯弯嘴角,嘴甜道:“没有,闭目养神等你们呢。”
傅玦西道:“下次在车里睡觉要开窗透风。”
“哦,知道了。” 桑照瞥了眼他严肃的表情,扒着椅背对林奶奶大声说悄悄话,“奶奶,你快看他凶不凶。”
林奶奶戳了下她脑袋:“西西也是担心你嘛。”
“奶奶。”桑照撇撇嘴角,“咱俩多少年交情了,你向着别人说话。”
“西西怎么是外人。”林奶奶说,“今年的祈愿瓦可是他给你捐的呢。”
往年都是林奶奶为桑照捐上一块琉璃祈愿瓦,供在殿中,与观音一同永得香火供奉。
桑照一怔,抬眼觑傅玦西,抿了抿唇珠:“谢谢。”
除了林奶奶,没有其他人为她做过这些。
尽管她还是不信这些,但内心的动容无法忽略。
桑照挪动坐姿靠近车门,目光再次飘向前方的傅玦西。
抓着方向盘的手指根根瘦长有力,指甲永远修剪得干干净净。
就是这只手在祈愿瓦上一笔一划写下她的名字,还有祝福。
写了什么祝福呢?
平安健康?
他的字什么样?
桑照的目光一寸寸往上游移。
路边倒退的树影摇晃着掠过他半张侧脸,忽明忽暗神色难辨,唯有那紧绷的下颌分外明晰。
他怎么好像总在不开心。
桑照琢磨了下,说:“我突然想起一个笑话特别好玩儿。就说小明有一天新剪了个头发,到教室后同学们都说‘小明小明,你的发型好像一个风筝哦’,小明特别难过,哭着跑出了教室。”
“你们猜后来怎么了?”
桑照微微歪着脑袋,一边观察傅玦西的表情,一边绘声绘色道:“小明跑着跑着就飞起来了哈哈哈哈……”
她下巴微扬,黑亮的眼睛盛满笑意,溢出灵气,抵去了几分眼尾青痣带来的清冷。
傅玦西忍不住勾了下嘴角。
终于笑了。
桑照懒懒靠上椅背。
***
到院门口旁边停车时,林奶奶已经睡着了。桑照将人喊醒送进屋,林奶奶不睡觉还惦记着要去弄炉火,桑照再三保证自己会去弄好,她才躺下。
蹑手蹑脚摸进客厅,揭开炉圈,往里添了好些煤,几簇火苗从缝隙里跳出来。
“不熄火吗?”
傅玦西的声音在背后突然响起。
桑照吓了一激灵:“你怎么还没走?”她盖上里外两层炉圈,“三十夜的火,十五的灯。”
傅玦西看一眼火炉,又看她:“我不明白。”
桑照拍拍手,关灯往外走:“三十晚上的火不熄,元宵节的灯要亮一整晚。奶奶说这样来年能红火。”
傅玦西瞥了眼腕表:“现在已经过了0点了。”
桑照理直气壮:“我没睡着就还是三十。”
傅玦西:“……”
桑照:“今天麻烦你了,谢谢。”
傅玦西:“那是我和奶奶的约定。”
“好吧好吧,那我就不多说了,拜拜。”
傅玦西站着没动。
“还有什么事儿吗?”桑照疑惑道。
傅玦西垂着眼,顿了两秒:“不用谢。”
这人可真别扭。
桑照忍不住乐出了声。
傅玦西问:“你笑什么?”
“我没笑。”桑照一本正经地耍赖。
扣上院门,抬头看向天空,黑漆漆一片,她突然开口:“看来今年也不会下雪了。”
傅玦西听出她语气里的失望,道:“你喜欢下雪。”
“特别喜欢!”桑照弯眼笑得好看,“我出生的时候下了那年的第一场大雪,妈妈说‘瑞雪兆丰年’,瑞雪寓意着吉祥好运,我就是她的‘瑞雪’,有了我,她未来的每一天都是幸福快乐,她还给我起了小名叫瑞雪呢。”
可自她走后,没人再这样叫过自己。
桑照抿了抿唇,笑意从眼角眉梢消失。
她不是别人的“瑞雪”。
更不是妈妈的“瑞雪”。
瑞雪。
傅玦西嘴唇开合默念了一遍,微侧下巴看向桑照,轻喊出声。
“瑞雪。”
桑照浓睫微动,目光对上傅玦西澄澈的眼睛。
嘭的一声,绚丽多彩的烟花画满夜空。
两人不约而同怔了怔。
漫天绚丽烟花转瞬即逝,独留一簇灿烂盛在彼此黑亮的眼睛里。
桑照轻轻笑了:“好久没人这样喊过我了。”
傅玦西极快敛目,密而长的睫毛掩住眸子,转过身拉开车门:“新年快乐。”
说完躬身钻进车里,须臾间便只看得到模糊尾灯了。
桑照摸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新年快乐。
***
桑照觉得傅玦西有时候认真得可爱。
元宵那天凌晨她收到傅玦西发来的一张照片——
一盏开着的顶灯。
桑照看了眼照片,啥意思?
随便回了句:灯很大很亮。
等她洗漱完关灯钻进被窝,摸到床上的手机解锁,看到了对方的回复:三十夜的火,十五的灯。
哦这个啊,桑照笑了下,在对话框一连发了几个大拇指夸他记性好。
对面没了动静,桑照估计他是睡着了,放下手机准备睡觉,刚闭上眼,嗡嗡两声进来条消息。
X:开灯不好睡觉,你别开了。
怪不得这个点儿还没睡,桑照失笑,回道:别开卧室的灯啊,开客厅的。
傅玦西过了会儿发了个“嗯”。
元宵一过,时间便如白马过隙,转眼便到了开学的日子。
回南天气势汹汹地席卷而来,云临的空气就像桑照越晾越湿的衣服,一拧全是水,浓雾弥漫下一片湿漉漉的景象。
年岁已久的七号公寓被小森林半环抱着,堪称绝佳位置,被大家戏称“水城”,尤其是一楼,更是潮湿。
“挂再多防湿袋也没用。”涂雨陶撕下湿透的墙纸,墙面还在往外不断“冒水”,她扯了段双面胶,换上加了薄膜的防潮墙纸。
揭开被褥,皱眉道:“你再看看这床板。”
桑照取下衣服,用力拧干水:“没办法,谁让咱们运气好住进这里呢。”
“诶你说,学校是不是真的会给我们钱让我们出去租房啊?”涂雨陶眼睛闪着光彩。
桑照甩了甩衣服,重新晾好,进来掀开整床被褥,说:“离学校近点儿的都让附中高三的租完了,远一些的,学校经得起补贴吗?”
“那倒也是,还有那一对对的小情侣。”涂雨陶插上吹风机吹棉絮,“不过群里都这样说诶,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都在走程序了。”
“希望是真的。”她抬头问桑照,“到时候咱俩一起吧。”
“我是没有意见,不知道你男朋友意下如何。”
桑照装好给陆应杭打印的试卷,低头换鞋子。
涂雨陶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落寞,随即扯出微笑:“他肯定也没有。”
桑照:“那就成了,我先走了。”
“好。”涂雨陶举着吹风机,“等会儿我帮你的棉絮也吹一吹。”
“那就辛苦你了,回来给你带好吃的。”桑照关上门,朝宿舍楼外走。
桑照到了陆应杭家,按响门铃,是家里的阿姨来开得门。
她小声跟桑照说,陆应杭跟他爸又闹别扭了,正在房间里不开心,让桑照不要责问他对他太严,让他放松些。
桑照点头表示了解,事实上她不是很关心别人的家事,时间一到,拎包走人。
绕路小吃街买了涂雨陶喜欢的鸡爪跟小鱿鱼,回到宿舍打开门,眼前的场景吓了她一跳。
涂雨陶跟于文正互相撕扯,两个人头发衣服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