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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藏月 为爱的人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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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南苑时天色尚明,桑照久久望着车窗外的果田,被折断的梨树枝桠和新育小果苗东倒西歪铺了一地。她眉心紧蹙,手指来回磨蹭安全卡扣。
车子稳稳停在院子旁的小空地,桑照低头解着安全带,傅玦西已经单手撑伞替她打开了车门。
“谢谢。”桑照抬眼不经意扫到傅玦西的耳朵,像覆了片花田里的红玫瑰花瓣。
见风红。
她当即关心道:“你耳朵是不是生冻疮了?可以用白萝卜……”
“蚊子咬的。”傅玦西敛着眉眼关上车门。
这里蚊虫是多了些,桑照也时常被咬得满脖子满手臂的红点,她有些不好意思:“今天实在太麻烦你了。”
一阵吵闹声从庭院里面钻出来,桑照连忙上前推门。
庭院里挡雨棚下,一个老人站在侧窗旁望着外面一言不发。三个麻秆儿似的半大小子顶着“红绿灯”鸡窝头冲两个警察咦哇鬼叫,绿灯麻秆大声道:“兄弟们不怕嗷,法不责众。”
“大不了再抓我们进去呗,反正我们是没钱。”
“就是,里面还管吃管住。”
肤色较黑的中年警察喝斥道:“你们几个吃饱了的牛肚子晓得什么法不责众,我告诉你们,再犯浑我立马送你们去十九中。”
十九中是所特殊学校,大家都知道里面的学生全部是有过严重不良行为的未成年人,进去以后只有通过学校特制的全面考核才能结业。
据说里面很严,再浑的人进去后出来都跟先前判若两人,后来“再怎么怎么样送你去十九中”不知不觉就成为了很多大人挂在嘴边唬孩子的一句话。
绿灯麻秆梗着脖子:“我求你现在就送我们去。”
其余两人跟着起哄:“哈哈,求你了。”
三个小崽子叽叽喳喳闹翻天,吵得乌云收回细雨悄悄消散,月亮打着瞌睡提前上班。
中年警察耳朵发麻,交代另一个年轻警察:“小杨,把他们三个带回车里。”
“好的师父。”年轻警察板着脸喊三个麻秆,“走。”
三人仰着脑袋雄赳赳气昂昂冲在年轻警察前面出去了。
“李叔。”桑照跟中年警察打过招呼,走到老人身边挽着她手臂,“奶奶。”
林奶奶转过头,拍拍桑照手背,笑着问:“阿照怎么回来了?”
“周末嘛,我回家看看。”
“是不是你爸又给你惹祸了?我是说他最近怎么老不着家。”
“没有,就是回来看看月月。”
“没有就好。”
“婶儿,您注意身体。”李俊说,“果树我肯定给您个交代。”
林奶奶摇摇头:“都是孩子,不要为难他们。”说完便进了屋里的佛堂。
桑照替林奶奶把佛堂的门带上,出来给李俊倒了杯茶水:“李叔,麻烦你们了。”
“应该的。”李俊接过杯子,小声道,“那你多陪陪婶儿,我们就先走了。”
“好。”
桑照四下看了看,没有傅玦西的身影,应该早就已经走了。她送李俊出了院门,压低声音开口:“李叔,这赔偿是不是挺难的?”
李俊冲车那边扬扬下巴:“那三个都没爹没妈,又未成年,打小就在乐街那边乱混。”
乐街是位于南苑跟北苑中间地段的一条旧街,虽然名字里带“乐”,可是这条街上发生的事从来都不是能让人乐的事。
桑照打开包拿出之前取的钱:“李叔,您帮我把这钱给林奶奶行吗?就说是赔偿她的。”
李俊惊讶道:“这,小照你自己都那么难,怎么拿这么多钱?”
“我年轻嘛,年轻人难总比老人难要好过些。”桑照嘴角微扬,把钱塞到李俊手中。
“你说你,越苦呢越逞强。”李俊眉心拧成“川”字,看着桑照的眼里全是不忍和可怜,“都是你爸不争气,唉,好不容易有静芝疼你又早早生病去世......”
“李叔。”桑照打断李俊,“这钱就麻烦您了。”
李俊欲言又止,思考再三后收下了钱,拍拍桑照肩膀:“你放心吧,我一定亲手交给她。”
桑照笑眯眯道:“谢谢李叔。”
“不说这些。”李俊挥了下手,“那我就先走了,有困难跟叔说啊,别再逞强了。”
桑照点点头,目送警车离去,扭头看到双手插兜立在路灯旁的傅玦西。
他还没走?
刚刚的话他听到了?
桑照愣怔一瞬,瞥了眼屋里,小声道:“保密。”
傅玦西微微颔首。
桑照背过身斜倚院门,抬头盯着路灯下不停扑腾的小飞蛾。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看得眼睛都累了,垂下眼,视线不经意停留在傅玦西身上。
他安静地站在浓重夜色里看着前方,眉眼平静又漠然,周身挥散不去的疏离感。
桑照脑子里不知道怎么突然冒出之前看过的论坛帖子。
帖子里的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默契的两个人,爱得天雷勾地火,可谁知道实际上的他们根本不熟悉,说得最多的是“谢谢”两个字,还挺有意思的。
傅玦西看过那些帖子吗?
应该没有吧,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关注这些东西的人。
好像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过他的心。
也没有任何东西能留住他。
现在的他跟自己和解了吗?
桑照东想一会儿西想一会儿,最后想到刚刚李叔说的话。
“你觉得我是在逞强吗?”
嘴巴不听使唤,没来得及刹车。
这是什么交浅言深的话题啊?
让人怎么好回答。
桑照暗自懊恼了下,翻翻口袋,掏出刚刚进屋揣兜里的小瓶递给傅玦西,转移话题道:“这是奶奶自己装的花露水,喷一下可以防蚊虫叮咬,也可以止痒。”
傅玦西接过三无小瓶看了看,漫不经心地对着空中按了几下。
四周静得过分。
桑照低头将沾染到手臂上的花露水抹匀,扯下袖子,随便找了个话头:“奶奶在拜观音,我们还不能进去。”她立起一边脚尖在地上磕了磕,试图甩掉鞋面上沾着的泥点。
一只手捏着纸巾从旁边伸过来。
“你很爱你的奶奶。”傅玦西望着桑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道,“为爱的人遮风挡雨很酷。”
很酷。
桑照久久地看着傅玦西。
她觉得说这话的傅玦西也好酷。
心脏跟疯跑了八百米一样捶打胸腔,震得指尖发麻。
气血涌上头看他都多出了几分可爱。
桑照稳住心跳,接过纸巾,未干的泥点很轻易便被擦拭干净,她语气真诚:“谢谢你,傅玦西,你人真好。”
***
院里传来林奶奶的喊声,桑照应了声,想跟傅玦西道别后进门。
“你是阿照的同学吗?”林奶奶已经到了院门口。
傅玦西将插兜里的手拿出来垂在身侧,站得笔直:“是,奶奶您好。”
“真乖。”林奶奶上下打量傅玦西,眼角漾开皱纹,“你叫什么名字啊?”
桑照抢先回答:“奶奶,他叫傅玦西,宝玦的玦,东南西北的西。”
林奶奶:“什么宝?”
“宝玦。”桑照笑着说,“就是很珍贵很宝贝的佩玉的意思。”
“哦,宝贝啊。”林奶奶笑意更盛,“西西留下来吃完饭再走好不好呀?”
傅玦西戳在一旁,侧过头看了眼桑照,双唇微动又紧紧抿住。
桑照自认为已经有些了解他了,当即心领神会道:“奶奶,他吃过饭了。”
“他跟着你一起来的,那么早哪里就吃过饭了。”林奶奶有理有据,拉着傅玦西往屋里走。
“……”
大意了,借口没想好。
进到屋里,林奶奶打开电视,端来一大盘水果零食,拿起一颗奶糖剥开递给傅玦西:“来,西西。”
“谢谢奶奶。”傅玦西双手接过。
“跟奶奶别客气,你俩玩着,奶奶去做饭。”看着傅玦西吃下奶糖,林奶奶满意地进了厨房。
桑照趁机小声道:“不好意思啊,你别介意,林奶奶就是很热情。”
傅玦西说:“没事。”
桑照见傅玦西表情无异,这才放下心,她就怕傅玦西对这种热情反感不适,对林奶奶生出不满。
两个人守着水果零食安静地看着广告。
厨房里突然砰一声响,两个人急忙跑进厨房查看。
“没事没事,滑了。”林奶奶捡起锅盖放回原处。
桑照上前:“奶奶我帮你。”
虽然她做不来林奶奶要炒的这些菜,只会个土豆丝还有青椒肉丝什么的,但是洗菜打打下手还是可以的。
赶不走两人,只好留下他们。林奶奶虽然上了年纪,手脚可利落得很,很快就做好了一桌子菜。
素八珍、芦笋百合、五宝素鲜汤......
桑照光是看着,感觉舌尖已经开始发淡了。
“西西。”林奶奶招呼傅玦西,“尝尝吃不吃得来?”又给他俩盛了碗汤,“奶奶今天刚从山上回来,得吃素,下次,下次来给你们做好吃的。”
傅玦西夹了块茭白咽下:“很好吃,我很喜欢,谢谢奶奶。”
还挺会说话。
桑照停下筷子,问:“奶奶今天是跟石奶奶她们一起去的?下着雨怎么回来的呢?”
“是啊,都一起的。”林奶奶说,“今天回来得早,那会还没下呢。”
桑照面带愧色:“对不起奶奶,我今天没能去接你。”
“奶奶腿脚还利索呢,哪里就用你总接了?”
风霜爬满了林奶奶松弛蜡黄的面庞,稍显浑浊的眼睛却依旧有神:“吃饭的时候不要不开心,会积食的呐。”
桑照点点头,左看右看,选了半截玉米棒啃。
“你看阿照,嘴挑得很,每次陪我吃点清淡的都撇着嘴。”林奶奶满目慈祥地看着傅玦西。
桑照撇了撇嘴:“我哪有啊。”
林奶奶:“你瞧瞧,她又撇嘴了吧。”
傅玦西闻言瞥了眼桑照,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孤立无援”的桑照埋着脑袋啃玉米截,偷偷撩起眼尾瞟傅玦西,他肩背挺得笔直,横拿汤匙舀了半勺汤,在碗边轻刮一下送到嘴边。
真是优雅。
桑照怀疑他是不是从小就上礼仪课,拿汤勺的角度都要用尺子量好。
吃过晚饭,桑照跟傅玦西一起收拾碗筷进厨房。林奶奶进来非要洗碗,让两人出去玩,桑照推着挽起袖子的傅玦西出去沙发陪林奶奶聊天,主动揽下洗碗大任。
客厅里,傅玦西坐在沙发上,手指来回滚动着掌心的青梨。
林奶奶在一旁催促:“快尝尝,这是我们自己种的,可甜了,阿照最喜欢了。”
傅玦西咬了一口,确实很甜。
***
桑照洗好碗出来看到客厅就剩傅玦西一个人,电视里戏曲频道正咿咿呀呀唱着戏:“奶奶呢?”
傅玦西:“房间里。”
桑照朝傅玦西招了招手,小声道:“跟我来。”
她带着傅玦西穿过前厅,再下一段石阶来到后院,靠墙的长型花坛里种了些蔬菜,院子中间卧着一口浑圆石质古井。
“这古井里的水冬暖夏凉呢,还很清甜。”桑照跑到古井旁,双手撑在井沿上,“你来。”
傅玦西落后一步站到古井旁:“你要请我喝井水?”
桑照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他:“看里面。”
傅玦西稍抬眼睫看向古井里。
一轮弯月从树梢跳入其中,搅动了平静的水面。
“这个月亮送给你。”
“傅玦西,生日快乐。”
桑照有些忐忑地瞄了眼傅玦西,说:“刚刚洗碗的时候听到你打电话了,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不好意思。”
等了会儿没听见声音,抬头看他。
脸色没变,应该没生气。
桑照松了微绷的弦:“祝你天天开心,永远不放弃自己的所爱。”
傅玦西盯着水面半晌,视线移到她身上,语调缓慢:“谢谢。”
“你开心吗?”
她眼里似乎有一丝期待,好像他开不开心是件重要的事情。
傅玦西专注地看着桑照的眉眼,目光复杂又微妙地闪动:“开心。”
“开心就好。”桑照扬唇轻笑。
许是今晚夜色太好,让人心情平静,傅玦西难得起了心思跟桑照开玩笑,慵懒的尾音带上了松快笑意:“那我怎么把它带走呢?”
“不用带。”
桑照望向水面的月亮,朗声道:“往后但凡有水的地方,都藏着我送你这轮月亮。”
天冷了,夜间的风总是比较大,可今晚的风委实大了些,树叶左右摇晃哗啦啦直响的声音灌满整个耳朵,傅玦西眯了下眸子,而后抬眼一瞧,发现银杏树安静立在墙角。
他神情微怔。
奇怪,根本没有风,树也丝毫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