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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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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隧听着已经很轻很轻的窗轨滑动的声音，眼皮哆哆嗦嗦眨得飞快。
虽然时机不对，但其实他挺想偷看一眼顾凉是怎么关窗户的。
这个窗安装的时候有点问题，有一扇怼的不齐，每次开关都会发出很大声音，陈隧觉得太吵，索性一直开着，但是每天早上他醒来窗户都是关的。
他原来以为是护士，但现在看来显然另有其人。
顾凉关上窗后，陈隧维持着一个姿势躺了好久，但是并没有察觉到顾凉再次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有点疑惑，病房就这么大，活人就他们两个，顾凉还能去哪呆着？
顾凉在窗边站着没有说话，他知道陈隧醒了。
刚才他给陈隧拉被子的时候，就察觉到被子下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顾凉不知道该怎么办。
两个人就这么呆着，谁也不肯先开口说话，谁都不知道说了之后结果会是什么，是否连这样一个安稳宁静的夜晚都会失去。
陈隧本来还挣扎着不愿睡，但因为他本来就是闭着眼的，时间久了困意上来，加之他身体还没好利索，熬不了多久就睡着了。
顾凉看着陈隧胸前的被子变得熨帖，那是陈隧握在胸前的手在逐渐伸展。陈隧自己都没意识到，人睡着的时候，拳头是不会握起来的。
陈悯给他打过电话了，他听完后只觉内心一片荒芜。他本来还天真的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就在今晚，顾凉突然发现，是他错了。
命运从未善待他。
他今晚回家吃饭的时候一直在担心陈隧，吃过饭就想走。顾淮看着他心神不宁的样子，语气沉沉：“顾凉，跟我来书房。”
他哥大他十岁，如兄如父。因为顾淮，他的人生被给予了很大的的自由。
“哥，怎么了？”
“顾凉，我问你，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陈隧那儿？”
“哥，你想说什么？”顾凉有些草木皆兵。
顾淮今年37岁，常年居高位，说话间气势迫人。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严厉，他缓和神色，“顾凉，你不用像个刺猬一样，我跟爸的想法不一样，你和陈隧的事儿我不会管。”
顾凉放松了不少，但是紧接着顾淮的脸色严肃起来：“你既然这几天一直在照顾他，那我问你，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为什么会受伤？”
“他说……他说是因为脚抽筋了。”顾凉的声音有些不自信。
“那如果我现在跟你说，陈隧受伤另有原因呢？”顾淮的话掷地有声，空荡的书房甚至还荡着回音。
“那是因为什么？”
“顾凉，在告诉你原因之前，你先回答我，如果现在国家对你有需要，希望你发挥你的专业能力来救治一名叫陈隧的军人，你能做到吗？”
顾凉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现在是军医院的心理医生。甚至来不及思考，他下意识站直身体，右手抬高抵在太阳穴处，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服从组织安排。”
“好，顾凉，经上级领导批准，我现在正式任命你为中华人民共和国解放军陆军**部门陈隧少将的心理主治医师，任职期三月。在职期间，你需要对陈隧少将的心理抑郁障碍做出针对性治疗和靶向救助，代价不计，助其恢复。”
顾凉像是突然被雷雨击中，他僵直立在那里，连手都忘了放下。
他有些恍惚似的，“哥，你在说什么？”
顾淮看着他，眼神有过痛惜，他拿起书桌上的一份公文递给顾凉，“这是具体的任命文件和陈隧的术前检查，你看看吧。”
陈隧呆愣地伸手去接，后来无数次午夜梦回，做噩梦他都能将那张批文上面的东西全部背出来。
“该患者临床诊断显示EEG异常，未见α节律，δ波和θ波明显增多，具有明确的阵发性，且ECG波动紊乱，检测结果压力值过大……
病症复发原因主要为情志影响，不排除是由于记忆缺失导致的焦虑情绪以及幻听幻视等原因。”
不排除……是记忆缺失的影响……
顾凉浑身被定住不能动弹，身体里像是拉了一张弓，将他整个人绷得死死的，但他不能放松，因为拉弓的人，是陈隧。
他继续向下看，是总医院给出的诊疗方案。
“经军医院精神总科副高级以上主任医师联合诊断，一致认为ECT电休克治疗可以采纳。”
顾凉手上的报告单被他攥成一团又展开，他看了又看，像是不认识这些字一般，黑色的字块仿佛变成了有实重的子弹，一枪一枪击碎他的心脏。
沉寂的书房安静了很久，顾淮才听到顾凉说话，“治疗方案是谁给的？为什么我没有参与？”
他的声音听不出来情绪，“还有，陈隧的术前检查……是什么时候做的？”
顾淮有些不忍心，他叹了口气，“确定治疗方案时，考虑到陈隧的社会关系，没有通知你和陈悯。”
“陈隧的术前检查……是三天前做的。”
顾凉忍不住回想，那天他们见面的时候陈隧在做什么呢？
噢，陈隧那天好像穿了一身卡其色的运动装，站在窗台边看着楼下花园，回头看见他时还高兴地和他打招呼，他们平静地吃了饭，看了会儿电影，直到他走，一如往常。
顾凉的太阳穴涨涨的疼，陈隧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这几天你一直在医院，陈隧没有告诉你，甚至没有露出一丝马脚，说明他不信任你。”
“顾凉，你确定要接受这个任命吗？”
顾凉像是没有听到顾淮的质疑一样，惊慌又绝望的情绪在他的身体里来回奔涌。唰的一声，那张纸被他扔在空中，又缓缓落到他的脚边。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ETC的副作用有多大这些人知道吗？！”
顾凉额上青筋暴出，“肌无力，骨折，帕金森，心血管破裂，脑损伤，严重甚至是植物人！他们都知道吗？！”
“谁允许他们擅自决定病人的诊疗方法的？！他们凭什么替他做决定？！”
顾淮敛了眼眸，地毯上的那页术前检查知情书，右下角，陈隧已经签字了。
他同意ECT治疗。
“不是…不是的，陈隧是因为不知道后遗症才这样胡乱签字的，一定是他们没有和陈隧讲清楚，一定是的…”
顾凉似乎陷入了一团黑雾，一颗心直直坠入深渊，是因为他回来了吗？是他刺激的陈隧吗？陈隧是因为他又病了吗？
“我要去告诉他……我得去告诉他……我马上走，我离开他，离他远点……那小孩儿是被人骗的……我告诉他……告诉他肯定就不选了。”顾凉带着明显吞咽下去的哽咽声胡乱说着话。
他的意识混沌昏沉，多年前陈隧濒死的面容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要见陈隧！他需要马上见到陈隧！
顾凉慌张后退，转身欲走，可顾淮沉了声音，“顾凉，你去之前，先看看这些东西。”
他拿出他今天回家时带的资料，这是陈隧入伍后的所有信息和近几年的诊疗记录。
交给顾凉之前，他再次重复道，“阿凉，看完了这些。你要是还不能接受，还有后悔的机会，我可以当做没有这个调令，换其他人来为陈隧治疗。”
其实这项人事任命应该在一个更正规公开的场合，在集体会议室或者他的办公室，公正公开，受人瞩目。
一旦命令下达，顾凉没有理由拒绝安排。
从理论上来讲，顾凉是最合适的人选，国内很少进行这样冒险的手术，大多心理治疗师都是空有理论缺乏实践。但顾凉刚从国外回来，研究方向就是大脑损伤和心理治疗影响。他的硕导享誉行业，操刀的电休克手术和相关论文不在少数，顾凉在他的指导下从助理做到医师，对于电休克也很有实战经验，但是顾淮心里有私。
那是陈隧，电击何其痛苦，这项技术副作用如此之大，脑损伤不可估量。理论尚且不够成熟，实践过程更是在摸索。治疗过程中一旦出现问题，先崩溃的人一定是顾凉。
顾淮走近交给顾凉，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走出书房，带上了门。
门彻底关上时轻微的一声响动，顾凉浑身一颤，像是清醒过来了一样，他蜷了蜷冰冷的指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厚厚一沓文件，轻轻解开缠在上面的拉扣。
他靠着书桌瘫坐在地上，将这些资料全部摊开，按着时间顺序一张张看。
2018年3月，陈隧入伍第1个月，下连队三月，表现良好，被评为训练标兵。
2018年10月，陈隧入伍第7个月，战备执勤时拦截可疑车辆，面对毒贩持枪威胁临危不乱，等待支援期间肩部中枪，成功搜查出5Kg毒品，记三等功。
2019年5月，陈隧入伍1年2个月，外出昆山支援震后救援，救援过程中为救助当地村民被落石击中，头部重伤致昏迷，后仍然积极救援工作开展，9天内个人参与救助83起，记三等功。
……
……
……
2021年10月，陈隧入伍3年又7个月，外出青岛执行军工任务，任务完成后在海下1000m无故失去通讯信号，后派救援队紧急搜救，全程失联35分23秒，之后于青岛市**医院急救，五小时后脱离危险，失联原因不明。
2022年2月，陈隧入伍3年又11个月，于京城执行爆破任务，爆炸前5秒未按计划时间撤离现场，致使腹部受伤，伤口长约14cm，失血休克，于京城**医院急救，手术时长三小时，未撤离原因不明。
陈隧打开电脑，插上资料里附带的U盘，最近一次视频记录就是这次任务，视频看不太清，全部是弥漫的黑烟，时不时传来爆炸的轰隆声响，镜头被震得晃动。
后来镜头里出现了一个人，是陈隧。陈隧迅速点燃炸药包，刚转身准备撤离的时候，突然身体摇晃了两下跪在地上，不停地锤着头，很痛苦的样子。
根本不是他说的什么脚抽筋了。
这和他前几天在医院时的样子一模一样，捂着头死命捶打，像是锥子钉在大脑里，动弹不得。
是因为他想起来了那些丢失的记忆。
顾凉觉得浑身发冷。此刻他看着这段录像，恨不能冲进去将陈隧拖走，顾凉在心里大声嘶吼着让他快点跑，但是他发不出声，陈隧也不可能听到。
陈隧仍然倒在地上，两三秒的时间，爆炸产生的巨大火光让镜头一下子失真，最后一刻，顾凉看见一个一米长左右的铁皮碎片朝陈隧掀过去。
视频到这里结束，顾凉觉得衣服的领子勒的他呼吸不过来，他死命往外拽衣领，丝毫没有缓解，心脏似痉挛了一般越收越紧。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宛如自虐般打开下一个视频，这是那个海里失联的任务。
录像只记录到了陈隧被人救上来的样子，脸色惨白，眼眶向外凸，面部浮肿，看着毫无生气。
有人在为他做急救，每次按压他的肚子，都有大量的水从他的嘴里咳出来，但是他的意志一直不清醒，边上的人都在叫“少将”，最后明显能感觉到急救的人也没有办法了，一遍遍大力按压让他控水，一边回头大喊：“快，救护车来了没有？快点！”
顾凉头向后仰，看着刺眼的吊灯缓慢眨眼，他瘫坐在地上不能动弹，眼球里面似乎要渗出墨一般的湿润阴沉。
他很奇怪，为什么他视若珍宝的东西，陈隧却总是不能好好珍惜？为什么总要让自己受伤呢？
顾淮说这两次出任务陈隧都出现了很明显的失误，但是过后他本人并不能完全复述原因，军院医生结合他的病例以及最近一次的心理测试合理怀疑：陈隧的抑郁症有复发的趋势，且复发原因极有可能是由那段失去的记忆造成的。
顾凉浑浑噩噩看完所有诊断记录和录像，他有条不紊收拾好所有的文件，瞥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凌晨两点了，他说了今晚吃完饭要去看陈隧的，不能失约。
顾凉去洗手间摸了把脸，不经意看见面前的镜子，他抬手掩住面。
只能看见从指缝中不断渗出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