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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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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光大亮的时候,陈隧慢慢悠悠转醒,这几天他整个人的作息都混乱了,每天睡十个小时以上,他大脑放空了一会儿,拿出枕头下的手机,一看时间,9点了。
得赶紧洗漱,和医生约好的是9:30拆线。他翻身从床上坐起,拖鞋整齐放在脚边,鞋头朝外。
于是这么多天陈隧终于意识到,其实他每天晚上脱掉鞋直接上床,鞋头应该是朝里的。
是顾凉。
他的视线扫过整个病房,顾凉人呢?昨天晚上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顾凉来了,怎么今天早上又不见了?
陈隧心生疑窦,正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他要找的人手上正提着早餐。
顾凉身姿落拓,灰色大衣敞着怀,内搭的黑色高领毛衣显得脖颈线条更加优美流畅。他单手插进兜里,许是刚从室外回来,走过来时竟像是冬日寒冷的雾凇寒霜,高高不可攀。
他把早餐放到床头柜上,淡淡说:“去洗漱吧。”
“噢,好。”陈隧不由自主应声,他昨天那么迫切地想知道一个答案,却在看到顾凉的第一眼就忘记了自己要问他什么事情。
陈隧洗漱完又默默坐回床上,顾凉也拉开椅子坐下,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许是顾凉的表情实在不好,陈隧忍不住问道:“顾凉哥,你生病了吗?”
顾凉正探身解早餐袋子,他低着头,唇角的弧度近似为0,陈隧只能听见他的声音有些哑,“没有。”
“吃饭吧。”
这是不让他再问的意思。
陈隧吃了个冷枪,低声嘟囔着:“怎么了嘛,还不许问啊,你的脸色真的很不好啊……”
早餐袋被打了死结,顾凉尝试着解开,可绳结又小又多,他修长的指尖猛地用力,袋子被扯开了。
陈隧咽了咽口水,顾凉今天好像有些暴躁。
许是为了应证他的猜想,下一秒,刺啦一声,顾凉站起身,椅子被迫向后拖的噪声令人耳鸣。
他站在陈隧面前,低头是他柔软的短发,顾凉的喉结上下滚动,来回刺得生疼。他像是在忍受某种极度不能忍受的事情,闭了闭眼再睁开,双眼皮的褶皱变得更深,“先吃饭,我有事问你。”
听到这个语气,陈隧心里慌得厉害,但还是强装淡定,“好啊,先吃吧。”
之后两人默契地都没再说话,陈隧咽下最后一勺甜粥,潦草地擦了擦嘴,顾凉起身收拾桌上的餐具。
医生此时恰好走了进来。
“张叔叔,你吃早饭了吗?”陈隧受伤太多,和医生都混熟了。
“我吃过了,怎么样,今天状态如何?伤口还疼吗?”
“我觉得我恢复的挺好,今天就拆吧,再躺下去我整个人都快散了。”
“哈哈好,不想住院下次就小心一点。”
陈隧和医生一直在拉扯闲话,迟迟不愿意拆线。
顾凉看出来他是不想让自己在场,“你们先拆,我去办出院手续。”他礼貌和医生颔首,提着垃圾走了出去。
顾凉一走,陈隧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医生笑着打趣:“怎么,你怕他啊?”
“不是,就是当着别人的面掀衣服觉得有点不自在。”陈隧随便扯了个理由,他潜意识里不想让顾凉看到自己的伤口。
“他还是别人啊?”张医生乐呵呵八卦:“那他整天来给你送饭送汤?”
陈隧被噎住了,他气急败坏:“您怎么这么八卦啊!”
拆线过程很快,托顾凉的照顾,陈隧这次伤口养的很好,腰腹处的伤口周围长出淡粉色的新肉,针眼还歪歪斜斜留在上边,像一只没有攻击性的小蜈蚣。
陈隧觉得,实在是不好看。
“好了,这次恢复的不错!正常出院就行。”
“下次可别让我见你了啊!”
陈隧傻笑着打哈哈:“尽量完成任务!”
陈隧刚放下衣服,顾凉就走了进来。
那轻微的关门的声音响起的时候,陈隧不知怎的竟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看着顾凉沉到滴墨的脸色,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就低了下来:“怎么了?”
顾凉慢慢走近他,然后从大衣口袋了掏出那张术前诊断,破烂的像是废纸,但陈隧还是看出来了他的签名。
顾凉说话前还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这是他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他在陈隧面前将这张纸一遍遍抚平,“陈隧,这是什么?”
陈隧沉默了一瞬,“这是我的术前诊断书。”
“好,”顾凉点了点头,继续说:“你什么时候联系部队的?”
“住院第一天。”
顾凉轻笑出声,“第一天啊……”陈隧被他阴鸷的样子吓到,“顾凉哥——”
顾凉开口打断他,“你知道ECT手术的副作用吧?”
“知道的,他们和我说了。”
顾凉沉默了几秒,脚尖在地上轻点,然后微偏头,眼神桀骜,“为什么不告诉和我商量?”
“没有——”
“没有必要是吗?!”顾凉突然暴怒,他彻底将这张纸撕碎扬在空中,“是啊!你陈隧少将是谁啊?!做决定用得着和我这个以前都不熟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朋友商量吗?!”
“陈隧,你是不是觉得我每天做的事都是在自我感动啊?”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蛋啊?!”
“和我多说一句话都会让你和我一起坠入地狱吗?!”
“你扪心自问,你有多少次机会和我说这些?!”
“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
病房里静悄悄,顾凉气得浑身颤抖,他的秉性是极好的,很少这样发怒,怒吼过后感觉大脑一阵阵缺氧。他一夜没睡,现下几乎站不稳身子,于是他扶着病床的围栏,声音也弱下来。
他喘息着问,“陈隧……你有一刻,把我放在你的心里吗?”
陈隧有些慌张的看着他,他很疑惑,“顾凉哥……你怎么了?”为什么会因为我没告诉你而这么生气?
陈隧不知道原因,他残缺的记忆并不能告诉他原因。
只是若是另一个明白的人,陈悯或是江丞在这儿,一定一眼就能看出顾凉现在被逼到绝境了,他承受不了任何对陈隧有伤害的事情,任何人都无法他再伤害陈隧,哪怕是他自己。
日光洒进病房,陈隧的眼睛剔透的像是琥珀,顾凉和他对视,将里面的不解,疑惑,甚至是陌生尽收眼底。
他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握着床沿的手用力到扭曲,像是刚从噩梦中清醒,顾凉满目苍凉,面无人色。他的嘴唇有些颤抖,“不好意思……我刚才……情绪有点失控。”
“我出去冷静一下,很快就回来。”
陈隧坐在床边,呆愣着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他看着顾凉跌撞着向外走,宽肩衬的大衣熨帖,格外好看。
却是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了。
顾凉大概只出去呆了五分钟,再次回来时却又像是变了个人,他面带微笑,歉意地朝陈隧道歉,“阿隧,对不起,我不应该和你发脾气。”
他轻声细语地说:“出院手续都办好了,开的药也取过了,车就停在楼下,车牌号是A87**,你去车上等我吧,我把病房的东西收拾收拾。”
陈隧也没说好还是不好,坐在床上也不动。
顾凉看他这样子,忍不住上前摸了摸他的头,陈隧猛地往后躲,顾凉的手掌落空,他安静了一瞬,脸上闪过受伤的情绪。
顾凉以为陈隧还在生气,他微微弯腰直视着陈隧,“耳耳,哥很抱歉,我只是一时间知道你生病,没有控制好情绪,哥不该这么对你,我错了,你能原谅我么?”
陈隧抿抿唇。“我没有生气这个,只是顾凉哥——”
“顾凉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在意我?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又为什么对我抑郁症复发这件事这么……伤心呢?”
“你到底是谁呢?”
顾凉顺着陈隧起身的动作抬头看他,一双眼清白明亮,水光浮动,一眼望到底。
顾凉慢慢站直身体,他在陈隧的疑问中对自己产生了类似悲悯的情绪,他将自己打碎又重组站在陈隧面前,他们认识了22年,陈隧问他,“你到底是谁呢?”
这个他逃避了四年的问题再次闯入他的心脏,像一根尖锐的倒刺,扎的他血肉模糊。
他到底是谁呢?
谁来为他证明,他是陈隧喜欢的人呢?
可谁又会相信,他是陈隧喜欢的人呢?
怎么会有人这样对待自己喜欢的人呢?
抑郁症,自杀,昏迷,陈隧清醒后独独将顾凉忘了个干净,没人知道顾凉当时的绝望和无助。
无数次寂静无人的深夜,他站在陈隧的病床前看着他苍白瘦削的面庞,他轻轻拂过,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琉璃花:“耳耳,你喜欢我吗?”
他甚至开始怀疑陈隧是否喜欢他,因为他实在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忘记喜欢的人呢?
可陈隧当时已经不能回复他了,甚至当时,陈隧已经将近两个月没有和顾凉说过话了,或者说,他已经两个月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他把自己封闭在那个狭窄闭塞的空间里,亲手为自己的心铐上枷锁,放弃饲养内心所有以爱之名的花。
病房里长久的沉寂下去,空气中的微尘在顾凉的眼前不断漂浮,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再次在身体里奔涌。
“我当年……喜欢过你。”顾凉听到自己的声音回荡在病房里,像是无数滚滚奔腾的情感跨越岁月长河从遥远的过去传来,却在出口的那一刻又重归平静。
“喜欢过我?”
陈隧这样问他,表情怔愣。
“很奇怪吗?还是你觉得不能接受同性恋?”顾凉说着这种话,也还是笑着的。
过了好几秒,陈隧才缓慢开口,犹豫且充满着试探,他说:“不是,顾凉哥,我以为……我们会是恋人。”
顾凉停顿了好几秒,他微微闭了闭眼,掩去眼睛里所有的情绪波动,“为什么你会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