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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陈隧看出来他的紧张和焦虑,这时候真正怕的人反倒成了顾凉了。他的手冰凉,掌心里都是冷汗。

      陈隧笑了笑,没再说话,正要走进去的时候,顾凉突然伸手抱住他,用劲儿之大甚至可以听见骨头发颤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的手上青筋毕露,抚摸着陈隧的脸时又温柔万分,清风携细雨,润物细无声。

      顾凉拧着眉看了陈隧好一会儿,拂过他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在上面落上一吻,真正到了这种时候,还是有点舍不得。

      他颤抖着替陈隧带上了一个平安符,扣在脖子后面的时候打了个死结,这样就不会松开了。

      紧接着他像是在祷告一样微微俯身,他的额头微微冒汗,连鼻尖都带着细密的汗珠,表情虔诚又认真。

      他在陈隧耳畔低语:“耳耳,这是我前几天去城郊的南山寺求的。这几天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你。我听人说那里的佛祖很灵,只要心诚,就能得偿所愿。你别怕,我一步一步上台阶,一共磕了872个头,所以佛祖会保佑你的,你别怕。”

      他细细端详着陈隧的脸,骨节修长的手指在陈隧的脸上来回抚摸,爱惜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陈隧一直眼里划过水光,窗户大开着,风吹心动,他笑得单纯又赤诚。

      陈隧抬手回拥,他轻轻触了触顾凉发白的唇,一触分离之间,有湿润的液体落在上面。

      他说:“好,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可是天不遂人愿的时候,多虔诚都没用。

      这一次,陈隧没有醒过来。

      第五次治疗后的第54个小时,陈隧还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对外界一无所知。他无牵无挂地睡着,似乎并不知道有人在迫切地等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他早就超过了治疗后休眠的正常时间,顾凉先前最担心的事情出现了。

      电击治疗采用外界施压使患者的脑部神经被迫处于极其活跃的状态,极有可能打破患者的颅内环境以及记忆平衡,从而导致认知能力和意识完全丧失,没有任何主动的肢体语言,只保留一部分身体的本能性神经反射,也就是俗称的,植物人。

      休息室里,陈隧的身上插着各种各样的管子,他的身体检查没有任何问题,但是没人知道陈隧究竟为什么不醒,又或者所有人都知道他为什么不醒。

      陈隧昏迷的第四天,医院建议该转院了。但是顾凉坚持说他只是太累了,他不肯放陈隧走。他把所有仪器搬到休息室里,把那里改造成病房的样子。

      他自己也守在那里,短短不过四天,他就瘦的脱了相,甚至床上的陈隧都比他的面容要红润一些。顾凉把脸埋在陈隧的身上,腰腹的骨头硌的他生疼,连眼圈儿都红了。

      他埋着头,发出阵阵呜咽,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在叹息还是在哭泣。

      明明治疗的前一天晚上陈隧还吵闹着说要看他的腹肌,晚上还说梦里闻到了向日葵的味道,早上的时候和他道早安,吃了最爱的馄饨,然后和他一起来上班,路上还嘻嘻哈哈地说要带他一起回家吃饭。

      家里吃火锅剩下的菜和刚包的馄饨都还冻在冰箱,卧室陈隧穿过的睡衣还放在床头,甚至连那天晚上溅到手机屏幕上的水珠,顾凉捻捻手指,那种触手微凉的感觉似乎都还在指尖。

      什么都还在,但是什么又都不在了。

      他在空中抬手,虚虚实实,没有什么是可以抓住的。

      顾凉紧紧握住陈隧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和他十指交叉缠在一起,没人知道它接住的是多少祷告,和乞求。

      顾凉靠着椅背坐着,巍然不动像是时空都静止了一样,他不吃不喝,不愿意离开一步,谁来都劝不动。

      他昏迷过,又醒过来,但是陈隧不会。

      后来顾淮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形容枯槁的顾凉,沉稳的声线极有力量又让人信服,“顾凉,我有话和你说。”

      顾凉慢慢回头,盯着门口辨认了好久,才认出是顾淮在和他说话。他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像是迟暮老人般,骨头都生锈的样子。

      他的目光没有焦距,要是陈隧现在醒着,肯定会说:“阿凉哥,你回国时我第一次见你,你就是这样的眼神。”

      但是陈隧不在,顾凉脚步虚浮朝外走,几天没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沙哑地不似人声,“我们出去说吧。”

      “万一吵到他睡觉怎么办。”

      他走到顾淮身侧的时候,顾淮及时搀了他一把,才避免他摔到地上,休息室的门关上,顾淮微不可微叹了口气,他拍了拍顾凉的肩,温热的掌心在上面停留了很久。

      “阿凉,陈隧会醒的,我们都相信他。”

      顾凉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希望,希望如此。”

      “阿凉,”顾淮沉着声音,斟酌着语气,“阿凉,你现在要振作起来。”

      “我听说……你不愿意让陈隧转院?”顾淮斟酌着语气问他。

      顾凉陷入沉默,过了许久他才慢吞吞地开口:“在哪里都一样的,我这里的环境也不差。”

      顾淮的额角跳了跳,“阿凉,你觉得你现在的想法正常吗?”

      “心理医院到底是和正规的神经科不一样的,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你想亲自照顾陈隧,你不接受他成为植物人的事实,但是你现在这样只会耽误陈隧的病情,难不成你还在想着他十天八天就能自愈吗?”

      顾淮的的话说的不客气,如喧雷一般,一下子震醒了顾凉,他猛然看着顾淮,目光冰冷但又带着一丝胆怯,“别说了哥。”他的骨骼都快被震碎了。

      “为什么不说?你是一个心理医生,陈隧的病因复杂,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年那些算计阴谋,车祸人命,你的牺牲,那个护士的牺牲,这些不会因为他一时的失忆而彻底消失,他总有一天要面对这些现实。”

      “今时今日这种情况,从他接受治疗的那一刻,难道你没有预想过吗?你27岁了,侥幸不再是保护伞,你不是小孩子了,接受事与愿违这件事你在23岁的时候就应该学会了。”

      “阿凉,你知道一个这是多大的一件事吧?你现在扣着人不让走,陈叔叔他们一家知道你和陈隧的关系,不愿撕破脸直接来抢人,但是顾凉,这也只是一时的。那是陈家这一辈最优秀的子孙,是千娇万宠长大的陈隧,他不是你一个人的。”

      顾淮走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阿凉,现在别人救不了你们了,我虽知道医者渡人不自渡,但是我也知道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痛苦继续活下去。”

      顾凉注视着顾淮的背影,顾淮说的对,他一直都知道这项治疗有多凶险,只不过一直抱有侥幸,他总以为,我和陈隧,不会一直这么倒霉的吧。

      他是唯物主义,但是面对陈隧时,可能,大概,希望,许愿……种种不确定词汇汇聚在一个人的身上,陈隧成为了他的唯心主义。

      现在顾淮把他从理想拽回现实,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世间的事与愿违太多了,就连把陈隧留在他的身边,他也做不到。

      像是乌云住进了身体,亮着灯也觉得压抑。

      他行尸走肉般回到那间休息室里,脑子里回放顾淮刚才说的话,直勾勾的眼神看着此刻仍然昏睡着的陈隧。

      等到日暮下坠,漆黑一片,压抑的环境让顾凉觉得喘不过气来,他终于像是无法承受了一般,一滴泪滚落下来,手机屏幕上的亮光此刻无比刺眼,上面的界面正是他给顾淮发过去的短信。

      内容很短,但是对面的顾淮收到时,握紧了手机,叹息声飘在空里。

      哥,明天安排陈隧转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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