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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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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隧试探地看着他:“顾凉哥,我以为……我们会是恋人”
顾凉停顿了好几秒,他微微闭了闭眼,掩去眼睛里所有的情绪波动,故作轻松地问:“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陈隧坦诚到:“我能感觉到,我并不讨厌你,甚至称得上是喜欢。而且在我想起来的那些事情中,如果不是恋人的话,我根本不能解释你这么做的原因。”
顾凉紧紧盯着陈隧的眼睛,那双眼清白明亮,水光浮动,一眼望到底。
他看了许久,直到那双眼染上羞怯和疑惑,他终于移开视线。
顾凉低头闷笑出声,肩胛骨都微微颤动着,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到最后抬眼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陈隧甚至分辨不出他刚才是在哭还是在笑。
顾凉轻声开口,“不是,你当年不喜欢我。”
陈隧的目光瞬间悲悯下来,不知道是在悲痛自己,还是在可怜顾凉。可顾凉不想深究,他只知道,他内心圆满,夙愿达成。
27岁的顾凉等到了23岁那年最在乎的问题的答案。
他终于从陈隧的嘴里得到了久违的一句喜欢。岁月流转,他年少时的爱人,终于承认了他。
但是迟了些,这次是他要放手了。
他不可能同意ECT治疗。
既然陈隧受制于这一段记忆,那么,就催眠他彻底忘了吧。
他无法允许陈隧面对一点危险,无法允许陈隧的抑郁症再次复发,无法允许他的再次自杀,无法允许陈隧再次抛弃他。
对,抛弃,陈隧把他抛在原地,他对陈隧当年的行为,是这样解释的。
他想了一个晚上,希望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理由,既能解释这段时间他对陈隧做的一切,又能让陈隧自愿放弃这段记忆。
只有说他是一个追求者,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曾经喜欢过他的人。
那么与他相关的记忆也就变得普通起来,忘了也无所谓。
病房里突然静下来,陈隧发现他连顾凉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了,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顾凉的神色突然变得认真。
“阿隧,有件事忘了和你说。我是你的主治医师,我不同意采用ECT治疗。”
顾凉用极平淡的语气说出这句话,陈隧却觉当头一棒,他逐字逐词分开理解这句话,说出口的话也有些艰涩:“什么…意思?”
“为什么会是你?”
“为什么会选择你做我的主治医师?”
顾凉身体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很意外吗?”
“你知道了什么?”陈隧声音微颤。
顾凉悄然吐出一口气,他弯了弯唇,“很多,比如这次爆炸,还有上次溺海。”
陈隧骤然沉默。
顾凉应该是看见了他们的行动录像,但那只能看见他失踪后被救,没有他溺海的真正原因。
其实他没有和任何人讲过。
他那次在海里看见了一个人,血肉模糊,五官都看不清楚,还断了一只腿,空荡荡的飘在海底。
他笑着对陈隧说:“你快来救我。”
“救救我啊。”
“我等你好久了。”
陈隧来不及去想他话里是什么意思就奋力向他游去。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那个人虽然浑身是血,但是他周围的海水却是干干净净,血并没有晕染开来,像是黏在了他的身上一样。
陈隧一直往下,这个深度已经超过了他的氧气瓶供氧量,但他还是一直向下,向下,他想抓住那个人。
但是那个人比他下沉的速度还要快,他每次要碰到他的时候,却又重新拉开很远的距离,陈随觉得自己的意识分成了两部分,一个让他快点停下来,一个又说,不要放弃,马上就抓住他了。
陈隧不愿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去。
他越靠越近,逐渐看清那个人的脸,那一刻,陈隧突然觉得海底的气温真的很冷,他如坠冰窖。
他记得这个人。
当年他赛车时出车祸,就是这个人,死在了他的面前。
陈隧后来被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心理出了问题,一个正常的人怎么会看见死人呢?
但是他希望这只是一次意外,他期盼是一个偶然。
为了成为一个正常人,他已经很努力了。
但第二次爆炸事故发生后,他就知道不能再骗自己了,他知道自己的心理又出问题了,他愿意再次接受一切治疗。
住院的这些天,一个人度过的所有时间,他都在和自己说:没关系,你有经验了,你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些虚假的幻觉,你可以分清楚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幻想的。
他很努力地提醒自己,一定一定不能产生悲观厌世的情绪,世界上有很多人关心他,希望他好好活着,他每天都在做这些心理暗示。
他相信第二次博弈,他还是会赢。
可是为什么会是顾凉呢?
为什么要这样对顾凉?
陈隧在心底里问自己,你为什么觉得不能是顾凉呢?
似乎是所有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上涌至颅顶,令他头痛欲裂。脑海里有一道声音似乎顺着每一道肿胀的血管向外扩散,他听清楚了。
“我不想让顾凉也一起受伤。”
陈隧垂下眼,他低声说道:“我不想让你做我的主治医生。”
顾凉缓慢眨眼,近乎温和的询问缘由:“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陈隧坦诚地近乎委屈。
可顾凉没有轻摸着他的头像前几日哄他,甚至于他唇角的笑意都逐渐消失,语气却平缓下来:“阿隧,你是担心我的私人感情会影响治疗吗?”
“你不用担心,”顾凉温声宽慰:“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你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窗外的飓风突然闯进病房中,床头柜上面的病例哗啦响动,似是水月破碎,镜花枯裂的声响。
陈隧的瞳孔瞬间失真,他的心脏好像被人捏在手心里狠狠蹂躏,他咽下本欲说出口的话,磕绊询问:“为什么……现在不喜欢了呢?”
顾凉朝着他笑,矜贵又高不可攀的样子,“觉得没意思了。”
什么没意思?是喜欢他没意思吗?
陈隧几乎是条件发射伸手去牵顾凉的衣摆,“顾凉哥,你生气了吗?”
他后知后觉想要道歉,“对不起。”他以为顾凉在生气自己没有告诉他生病这件事。
顾凉抬手拂过衣摆,想要让陈隧放手,“你别牵我。”
陈隧反倒揪得越来越紧,最后甚至攀上了顾凉的胳膊,“顾凉哥,你别生气,我——我不知道你会这么在意我。”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示弱,“顾凉哥,我想过和你说的,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讲。我每次一靠近你就觉得好难过,然后我就会忘掉我所有的我想过出院之后和你好好聊一聊,我想把我身上发生的这些奇怪的事和我凭空生出的这些感情都告诉你的。”-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讲,从哪里讲起,好像一靠近你,我就会忘掉我所有的本能和情感,什么也不会做了。”
话说到这儿陈隧自己也混乱的理不清思绪,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顾凉在他一声声道歉中慢慢抬眼看他,两道视线在空中交织时陈隧猛然一震,因为顾凉神色迷茫,眼中笑意很淡,沉默又冰冷,像是在透过陈隧看另一个人。
陈隧被他的眼神吓住,“顾凉哥?”
“你、你怎么了?”
顾凉卷长的眼睫微微颤动,“耳耳,你是在抱歉吗?”
“那你是为什么又生病了呢?”
刹那间陈隧面色惨白,张口无声也无言,于是只能听见顾凉又恢复平常的样子继续说道:“阿隧,刚才你可能没听清楚。”
“我不同意ECT治疗。”
“那你、你想用什么治疗方法?”陈隧不敢再违抗他,顺着他的话继续讲。
“催眠。”顾凉弯弯唇,真真是陌上公子玉,温润世无双的模样。
催眠,他只接受催眠,这是唯一他的底线。
“什、什么?”陈隧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我希望对你进行催眠,彻底忘记这段记忆。”顾凉不厌其烦地重复。
陈隧回绝的语调低低的,但又足够快速决绝:“我不同意。”
顾凉也不甚意外,他淡淡笑着,“没关系,你还有几天的时间可以考虑,我希望你明白,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陈隧紧蹙着眉,脸上露出一种类似天真的困惑:“什么是有利的选择?”
顾凉的声音缥缈落不到实处,他说:“当然是对这段记忆做出价值评估,它是否有等量价值让你承受电击痛苦也要留下。”
陈隧看着顾凉一开一合的嘴唇,像是完全不能理解顾凉的话一样,只是咝嘶的电流声在他的大脑里流转。
“记忆……也有价值高低之分吗?”
“我的每一段记忆,我认识的每一个人……不应该都是无价的吗?”陈隧的脸色愈发苍白,但顾凉像是看不到一样,他冷漠的看着陈隧,像是成人世界里浸淫已久的大人在俯视单纯天真的孩童。
“当然有,人先有重要之分,与他们相关的记忆,才会有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