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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章 妳落淚 我情緒零碎 ...

  •   第十章妳落淚我情緒零碎
      深夜時份,一橦矗立於市中心的公寓大廈,幾乎連半個人影都找不著的寂靜走廊上傳來急促的門鈴聲,前來到訪的人顯然耐性欠奉,纖指瘋狂按門鈴,不待門鈴預設音樂播完又撳下,原是悠長悅耳的門鈴聲霎眼間演變成奪命追魂曲。
      在險些吵到整層的住客都醒過來之際,單位裡的住客姍姍來遲開門,迎接那位持續擾人清夢的訪客。
      大門方開,吳美麗便瞥見一隻渾身濕漉漉,長髮披臉,髮尾還滴著水的女鬼站在外頭。
      此時,一道白光閃現,吳美麗只來得及瞥見女鬼睜著一雙幾乎可以掉下來的大眼盯著她看,就被女鬼撲倒下地。
      被女鬼撲倒已夠驚嚇,最驚嚇的是女鬼把她抱得一個死緊。
      吳美麗直覺尖叫,在尖叫聲快要衝口而出之際,耳熟能詳的童嗓在耳畔響起。
      「美麗呀……」縱然嗓音死氣沉沉、了無生氣,還帶點沙啞,可吳美麗還是能一下子認出嗓音的主人,方才的恐嚇感驟時煙消雲散。
      心情剛平伏下來,吳美麗便主動開腔問出心中疑惑。「小漩?這麼晚了,妳怎麼來了……」
      話說了一半,吳美麗才意識到不對勁之處,嗓音甚至因為震驚而拔高了好幾度。「不對──妳不是要跟沁泓過生日的嗎?」
      洛小漩沒正面回答她的話,只是激動萬分在她耳邊哭喊。
      「怎麼辦?怎麼辦?我要怎麼辦才好?」
      異常之舉嚇得吳美麗方寸大亂,想安撫她又不知從何入手。
      「妳冷靜些!究竟發生什麼事──」怎麼她的反應跟政府宣傳片裡被不幸遇上色魔的可憐女生一樣,她不會是在返家途中被人那個了吧?這……在吳美麗正思索著要怎樣在不在對方傷口灑鹽的情況下套出話來,那名理應是宣傳短片的受害人卻劈頭來了這麼的一句,狠狠將她多餘的臆測粉碎掉。
      「沁泓他要走──」
      聞言,吳美麗頓時放下心頭大石,舒了口氣。
      「哦……只是這樣而──」已字正要逸出之際,吳美麗才驚覺大事不妙,匆忙改口:「不對──什麼?!他要走?!那妳不留著他,還跑來找我幹嘛?!」這傢伙都在搞什麼的?還要淋得一身濕──
      接著,哽咽似的童音伴隨著吸鼻子的聲音響起。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怎樣做……」
      吳美麗聽罷又是一愣,留住一個男人都不會?
      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吳美麗沒好氣地道:「妳這白痴,擋在門口就行啦,或者用蠻勁劈昏他,妳不是道妳繼承了妳爸的手刀嗎?!」
      「……我忘了這個……」洛小漩抽泣著,娃嗓好不委屈。
      吳美麗捺不住又是一嘆,連最擅長的都忘了,她都在搞什麼?
      「妳別只顧著哭……究竟發生什麼事?他把妳甩開嗎?」
      洛小漩拚命搖首,未經同意就擅自拿人家穿在身上的睡衣來擦眼淚、鼻涕。
      吳美麗雖有不滿,不過還是由得她去,誰叫哭的人最大?
      「那……怎可能留不住人?」
      「他說……」洛小漩用力吸吸鼻子,粉唇只溢出兩個字,嗆人的酸澀湧至喉頭,下文一下子變成哽咽。
      吳美麗不笨,自然聞出男方的話是破案關鍵,也不管女方哭得抽抽噎噎,連忙搖著女方的雙肩追問:「他說了什麼?」
      她死命抿著唇不說話,只是仰著首,不讓凝於眼梢的淚掉下。
      「小漩,他究竟說了什麼?」
      可是眼淚還是不爭氣落下。
      「他說……對著我,他覺得很累……」
      ******
      孤寂的雨下個不停。
      整片夜空彷彿被雨幕所籠罩著。
      他沒撐傘,也沒躲在屋簷下避雨,獨自漫無目的地在杳無人煙的街道上行走著,放任冷雨打濕他的髮、他的臉、他的衣衫……他一直走著、走著,直到雙腿發痠,便拖著疲憊的身軀,走進陰暗狹小的後巷,倚牆而坐。
      仰著首,他任由雨水洗滌他的眼臉,任由蝕骨的寒意流遍百骸。
      或許就這樣結束也好。
      反正怎樣都沒差……
      然後緩緩闔上眼,任由蔓天黑暗淹沒他的全盤思緒。
      昏沈間,他聽見有人在喚他了。
      「喂喂。」
      言息間的焦急教他胸口一揪,她異常清晰的臉容忽地在腦中躍現。
      「喂喂。」
      接著,將近麻木的感管隱隱感覺到對方輕拍他的臉頰,熟悉的境況牽出過往的記憶。沒由來的,胸臆間揪得更緊。
      會是她嗎?會嗎?
      「喂喂──」
      也許感覺很沒用,可是他沒法欺騙自己。
      直到這一刻,他仍期待著她的到來,期待著也許他睜眼那時,她就會出現在他眼前,像那天一樣,漾出燦爛如陽光般的笑靨,朝他伸出了手。
      跟那天一樣,他掀開了沉重的眼皮,可是映入他眼簾的並不是她,而是耿子騫。
      在乍見對方眼臉的一瞬間,他就想笑,笑自己有多可笑。
      真是的……他還在期待什麼?期待她的到來嗎?期待她會在乎他這個人嗎?
      「阿魂你搞啥?!幸好阿水跟我說你好似有點不對勁,我擔心你有事,才跑來看你──怎知……」內心的焦躁不安還沒得以宣洩,耿子騫一把揪過洛沁泓的衣領,厲聲責備:「你把自己搞得像條死狗一樣,值得嗎?」
      洛沁泓不作反抗,只是別開了眼,頹然地應話:「沒所謂……」
      反正變成怎樣都不礙事了。
      反正……結果都是一樣的。
      「你──」瞥見友人那副了無生趣的模樣,方到嘴邊的罵語都自發回到肚子裡去,耿子騫重嘆了口氣,便鬆開那隻揪著友人的手,轉而伸臂撈起模樣頹廢的友人。「真是受不了你!」
      洛沁泓既沒拒絕,也沒試圖配合,只是任憑友人擺佈,順著那股施予在他身上的力度而立。
      「你這個樣子要我怎樣送你回宿舍──」
      與及有一句、沒一句的聽著友人連串抱怨。
      「還是先到我家去──」
      一直一直放任友人在耳邊唸著,一直一直放逐心神於身外。
      「你啊……就不能自愛多一點嗎?」
      類似的境象在腦中相互重疊交錯,兜兜轉轉,無論怎樣努力也好,最終還是會回到原點。
      他倆之間的儼如一個惡性循環般,幾年後的今天和幾年前的一樣,他明白到無論他怎樣做都是比不上那個人,明白到無論他怎樣做都沒法成為她心上最重要的存在,明白到他沒法再待在那個家,安份地當她想要的家人。
      正因為明白,正因為比先前更加明白,所以他第二度在能選擇的情況下,逃離她的家,逃離那個有她在的世界……返回他原本的世界去。
      曾經,她是他的執著,唯一的執著。
      現在,他想他是時候放手了。
      ******
      喀的一聲,大門打開了,觸目皆是漆黑一片。
      「沁泓──」她習以為常地輕喚,可回應她的就只有一室的寧靜。
      心不住一沉,她沒著燈,只是斂下眼臉,默然丟下包包、脫下鞋子。
      把鞋子踢到一旁去,她便趴伏在沙發上,睜著茫然的雙目,睇著面前的黑暗,任由蔓天孤寂縈纏自身。
      對呢……他不在了。
      她怎會忘了這個?怎會忘了現在家裡只剩下她一人……
      思及此,愛犬的鳴叫聲一響,稍為喚回她飄遠的心神。
      「歐?」
      愣呆了下,她頹然伸手,憑藉感覺摸索著愛犬那身柔軟的皮毛。
      「對呢……」
      她牽動唇角呢喃著,零碎的童音散落在四周。
      「還有小泓泓……」
      至少,還有小泓泓陪著她……
      至少……還有小泓泓。
      然後,室內回歸平靜。
      空氣彷彿靜止不動,而她亦沒挪動半分,始終匐伏在沙發上,放任漩渦般的寧謐把她淹沒,放任他極度疲憊的聲音於耳邊迴響著。
      「我道妳呀,是不是錯把送給別人的禮物拿來送我?」
      一遍又一遍,放任殘留於腦際的嗓音在她心上劃上一道又一道傷口。
      「我看妳是不是誤會了什麼來著?喜歡的人是妳,不是我……」
      他沒說錯……的而且確,喜歡軍靴的人不是他,而是她。
      只是她為人善忘,早已遺忘了這一回事。
      他離開她後,她才憶起那段被遺忘的往事。
      高一那年的冬季流行軍事狂熱,她一下子便對時裝雜誌裡的軍裝為之著迷,不過她有自知之名,深明自己不適合作軍裝打扮,故她開始打他主意。
      他很早就發育長高,不像她老是長不大的樣子,高一那時已比她高出一個半頭,而且身材清瘦高窕,是標準的衣架子……是穿軍裝的材料,不穿相當可惜,故她打定主意要他穿上軍裝,但他向來討厭標奇立異的東西,所以她花了約莫大半個月灌輸他男人踩軍靴很帥氣的觀念,甚至霸道地硬拉他到軍靴專賣點試穿。
      幾經辛苦,她的如意算盤終於打響了,他終於肯接受她的意見。
      那時,她以為他開竅了而感到非常高興,還很不要得的老是盯著他流口水。
      可是,她從沒想過他是委屈自己順從她任性的要求。
      更沒想過他願意回來,也是委屈自己迎合她。
      到現在,她仍記得他疲憊的聲音。
      「……對著妳,我覺得很累。」
      宛如撳下重播鍵般,他疲憊地說出的每字每句,在她腦中反覆播放,佔據她的全盤思緒。
      只消闔上雙目,過往的種種就會重現在眼前,教她胸口緊窒難受。
      從小到大,她都很任性、很霸道,老是害他受委屈。
      他會覺得累是正常的,就算他說討厭見到她也是正常的……
      正如爸比在生前也說,她只會拖累他……
      她拚命吁氣,盼能舒緩胸口的緊窒,卻徒勞無功。
      在她快要被喘不過氣來之際,她匆忙穿過鞋子,抓過被冷落在地板上的包包,奪門而出。
      ******
      接近傍晚時份,寬闊走廊上人煙稀疏,即使外表搶眼,亦不用忍受過多的注目禮。
      這是他愛選傍晚的課的原因。
      仰望樓底極高的玻璃天幕,墨藍天際無聲道出黑夜將臨。
      不覺間,又一天了。
      他離開她的家快半年了。
      一切回到最初的模樣,他們重遇之前的模樣。
      走在他旁邊的依然是說話老是夾雜挖苦的冷酷男生。
      「阿魂,我都不知該道你是命犯天煞孤星還是什麼來著……公主跑了、那個小不點姐姐也跟著跑了……」
      「命犯天煞孤星嗎?」唇畔勾出嘲弄般的弧度,洛沁泓咀嚼其中深意,這個說法挺合適,姑且借來一用。「應該是吧……還要好巧不巧跟著同一個男人跑了。」
      冷酷男生晃了晃頭,義憤填膺地道:「說實話,我覺得你應該去揍那傢伙──」
      斂下眼,洛沁泓噙著笑,略帶苦澀地開腔:「我有,奈何輪拳腳功夫不如人……」
      不只拳腳功夫,就連其他方面亦然。
      故此會落敗亦是理然的。
      正因始料未及,冷酷男生當下瞠大了雙目。「我只不過是開個玩笑而已,你真是有出手的?我是說單挑的那種,不是群毆那種──」
      洛沁泓沒正面回應,只是詢問他比較在意的地方。「我會出手很出奇嗎?」
      未能完全接受如此震撼的真相,冷酷男生忍不住發表自身想法。「我以為你又會像平日一樣,躲在後頭當幕後黑手……每回公主有事,你有哪一回不是『勞師動眾』?」說時,還忙不迭特別強調某個字眼。
      見洛沁泓笑而不語,冷酷男生續言:「更何況,只要你一開口,願意身先士卒的人多的是,哪需你親自動手?」
      聽著、聽著,就連洛沁泓本人都認同對方所說的,而不住揚唇慨嘆自己的失常。「也是呢……可能回家太久,我都忘了這個了。」
      也許在不覺間,那個被遺棄於角落處的自己醒了過來。
      那個懦弱的自己……
      那個他拚命想丟棄的自己……
      不曉得嘆氣是不是會傳染的,冷酷男生也跟著慨嘆起來。
      「不過最令人費解的是,你明明跟那傢伙有七八分相像,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那樣……」
      勾唇,洛沁泓扯出一抹苦澀的笑容,清冷的嗓音如今摻雜著一絲不顯著的淒楚。
      「任外表再相像,終究不是同一個人。」
      冷酷男生兩臂環胸,搖首嘆息,不曉得是為朋友,還是為自己。
      「講到底,是女人都是愛壞男人的……」
      唇上的彎弧遽深,洛沁泓沉聲接話。
      「尤其是越像幼齒那些。」
      爾後是一刻冗長的靜默,不習慣冷場的冷酷男生主動打破沉默,還伸手拍了洛沁泓的後肩數記用作鼓舞。
      「總之,女死女還在,既然被逼斬倉,那你補倉就是──」
      結果卻在不經意間逗笑了對方。「補倉……敢情你這陣子玩股票玩上癮?」
      冷酷男生沒回答,撞了洛沁泓手肘一記。「那你有沒有興趣參一腳?」
      洛沁泓連細想都不用,便一口拒絕。
      「不用了,這種高風險活動不適合我──」
      就在這個當口,有人一頭撞到洛沁泓身上去,正在行走的二人這才停下腳步。
      「不好意思──」那人慌忙道歉,頭垂得低低的。
      「不打緊──」緊字方出口,對方猛然抬首,拔高的尖叫聲一下子掩過他的聲音。
      「是沁泓!找到你真是太好了──」
      洛沁泓到這下才細瞧對方的臉,那張慌忙失措的大眾臉……
      那人是她的知已兼友人──吳美麗。
      那張他歇力遺忘的稚氣臉龐又在腦中呈現,洛沁泓自厭地甩過首,甩去那總能左右他心情的影像,可是卻可恨的揮之不去。
      洛沁泓口氣不佳地問,臉也跟著黑了。
      「……找我啥事?」
      接著,對方焦急不安的嗓音再度響起。
      「小漩她不見了──」
      在乍聽見那話兒的一瞬間,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基於震撼太大,他久久找不回自己的嗓音。
      吳美麗心急如焚,霹靂啪啦的將她所知道的交代清楚。
      「我打她電話打不通,她應該是關了電話──她之前只是發了個短訊要我幫忙餵小泓泓,還叫我不要找她──她還把後備門匙的位置告訴我,我去到她家裡真是沒有人在,今天是第三天了,我怕她會做傻事──」
      洛沁泓將每字每句聽進耳內,他焦躁不安,欲追問更多之際,體內的自我防衛機制逕行啟動,即將出口的言詞全數滾回肚子裡去。
      吳美麗見洛沁泓不吭一聲,心裡更是焦急。「沁泓,你有沒有頭緒,小漩她會跑到哪裡去?」
      豈知對方卻冷聲擱下狠絕的言詞。
      「我不知道──她的事與我無關,妳找錯人商量了──」
      對方的反應,令吳美麗非常驚訝,慢了大半拍才反應過來,厲聲斥責:「怎會與你無關?!全都是因為你,她是因為你要走,失魂落魄了好幾個月──」
      原以為經她這麼一罵,對方會清醒過來,怎知還態度極度惡劣地反駁她來著。
      「依我看,她是因為弘天行要去英國才失魂落魄吧──」
      原是激動不已的吳美麗一個不小心就被對方的話牽著鼻子走。
      「弘天行要去英國嗎?」
      話方出口才察覺到不對勁之處,吳美麗連忙將爭論導回正軌。
      「不對,這跟弘天行有什麼關係?!」
      「怎會沒關係?深愛多年的心上人跟女朋友出國,有可能以後都不回來,她會不失魂落魄才怪──」
      「你──」吳美麗當下氣得語窒,得深呼吸緩下怒氣,才能好聲好氣地糾正對方的說法:「小漩喜歡的是你,你怎麼到現下都不明白?!」
      豈料面前那個牛皮燈籠卻怎樣點都點不著,還對她用吼的。
      「她不是喜歡我,是因為我跟弘天行很像,她把我當成是弘天行來看──」
      吼她也沒所謂,可他輕蔑她好友的真心就不行!
      「你──」向來自詡好脾氣的吳美麗被徹底惹火了,忍無可忍之下,出言挖苦對方來著。「以前沒有這麼明顯,可是現下真是太明顯了,你這個人自我價值嚴重偏低──」
      話一出口,只見洛沁泓臉更黑,吳美麗自然曉得自己成功踩中對方的死穴。不過造口業不是她的本意,她只是想他和小漩別再徒增誤會。
      「雖然我不太清楚來龍去脈,不過是你認識小漩在先吧?」
      「……」洛沁泓沈默不語,只是怒瞪著她。
      對方目光凌厲,不過她心裡仍有氣,未感驚懼。
      「我記得她曾提及過她是在國三下學期時才認識弘天行的,我仍記得她是這樣說的──她說打從第一眼就覺得……」沒好氣地睞了洛沁泓一眼,吳美麗才續言:「弘天行跟你長得很像。」
      接著,吳美麗清楚瞧見對方眸中的戾氣全褪,鑲滿在眸心的盡是驚訝。
      基於對方沒刻意掩飾隱藏,吳美麗便能輕易地讀出對方眼裡的情緒。
      「難以置信吧?」
      沒人答腔,顯然對方仍處於震驚的情緒之中,沒法抽身。
      吳美麗重重嘆了口氣,自知身為旁觀者不該多作評論,畢竟這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可是她真是看不過眼,有些話真是不吐不快!
      「為什麼一定是你像弘天行?為什麼不能是弘天行像你?為什麼一定要把事情說成是她在你身上尋找弘天行的影子?為什麼不能反過來想,其實是她在弘天行身上尋找你的影子?」
      一連幾個問題足以堵住對方的嘴巴,可吳美麗仍未滿足,咄咄逼人,忍不住為飽受委屈的友人出頭。「你有問過她心裡的想法嗎?還是你一直一廂情願將你自己那套想法強行套在她身上去?我承認我這個外人是多話,不過我就是看不過眼!雖則小漩很任性,是典型的公主病患,不過她很努力去做一個乖寶寶來留住你──」
      「……」
      「這一點,你可能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不過對於一個末期公主病患而言,是很難做到,她在努力改變自己討你歡喜,想你喜歡她,這些應該不難察覺到吧?既然你也是對她有意的,為什麼就不能再寬容一點,讓她慢慢改進?」
      在吳美麗還在懷疑那個牛皮燈籠還未點著之際,洛沁泓就一個箭步衝出去,匆忙之際,還撞到了迎面而來的途人……
      看著那抹奔出去的身影,這回輪到吳美麗啞掉了。
      都不知道該說他們是絕配,還是天敵?
      一個自我價值過高,一個自我價值過低……
      ******
      入夜,漸藍層的天際被蔓天黑幕所取替。
      她會跑到哪裡去?
      握著手機,他第N遍撳下重撥鍵,可自彼端傳來的還是公式化的女嗓,內容大概是電話暫時未能接通那些。
      她究竟跑到哪裡去?
      他找過很多地方,包括她愛去的蛋糕店Cupid,她常去夾娃娃的電子遊戲機中心,還有很多很多她常去的地方,卻找不著她的人。
      而她的電話亦如美麗所言,老是打不通。
      她手機內置全球定位系統軟件,具備這種功能的電話一推出,他和她父親就非常一致的拍板決定買下,為她這個大路痴未雨綢繆。就算有天她迷路迷到不知去向,只要開著手機都能找著她的人。
      可她現下卻把手機關了,擺明不想被人找著。
      她究竟跑到哪裡去?他已經想不出她還會去哪了……
      她不可以有事……
      煩躁地捂著額,他費力翻找腦中的記憶,卻理不出半點頭緒來。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卻遍無所獲。
      在他心焦不已之際,他聽見後方傳來一把豪邁的女嗓。
      「我道呀,男人的承諾等同打飛機,答應什麼那些都是不設實際──」
      飄遠的神魂迅即歸回原位,他循聲看去,才驚覺發現聲音是來自數多部等離子電視機。原來他走著走著,途經專門售賣電子儀器的店舖,而櫥窗後的數台電視機剛巧重播著同一齣偶像劇。這齣偶像劇他不曾看過,可是剛才那句對白卻帶來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方才劇裡的女主角是這樣說的,內容大概是……
      「男人的承諾等同打飛機,答應什麼那些都是不設實際……」
      同一時間,腦中有把熟悉的娃嗓說著類似的話來。
      「近來那齣偶像劇的女主角都有說啦,男人的承諾等同打飛機,答應什麼那些都是不設實際,我們來打勾勾啊──要是哪天我不見了,你要記得來這裡找我,一定要、一定要來找我啊──」
      頃刻間,一抹靈光抹過腦際,某段久遠的記憶被翻開,在腦際重演。
      國一那年暑假,她父親帶著他和她一同到南部墾丁度假,這對思想行為有些少異於常人的兩父女原本相處得非常融合,兼且玩得非常瘋狂,拉著他逛墾丁大街嚐盡美食,卻因為她在烈日當空下硬拉著他去海灘看表演而鬧不和。事實上,他和她站在有遮蔽物的地方圍觀,不會被猛烈的陽光照著,可她的父親還是狠狠地訓了她一頓。
      許是她父親擔心他會再一次像小時候那樣因曬傷而暈倒,才會出言責備。
      當時,他們在旅館裡吃晚飯,飯才吃了一半,她就挨罵了,打後的時間,這對父女都爭持不下,為晚飯添上火藥味。幾經爭拗後,又是一片詭異的寧謐,兩父女誰也不再開口說話,自己吃自己的,誰也不鳥對方。
      理所當然地,他這條導火線也不敢多話。
      當天的晚飯絕對可以用「驚心動魄」四字來形容。
      他知道她不開心,原本想回到旅館房間裡再哄她,豈料她卻乘他去洗手間時,沒通知他和她父親一聲就離開房間,還要隔了很久都沒回來。
      基於她身上沒手機,他和她父親都擔心得要命,慌忙分開找她。
      找著、找著,天空忽然下起大雨來著,淋得他一身濕。
      這麼一來,他更加心焦,他自己沒備傘,那鬧脾氣的她更加不可能有備傘……
      想著、想著,眸光沒由來的落在杳無人煙的海灘上。
      縱然他覺得像她這種溫室小花是不會這麼傻由得自己淋雨,可是不知為何雙腳自有意識的往海灘走去。
      雨下得挺大,再加上是夜晚,令視野更加朦朧不清。
      不過,他還是找著她,就在途徑一整列大樹時,他聽見了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縱然在滂沱大雨中聲音顯得微弱,可他還是聽見了。
      循聲看去,便瞥見那抹熟悉的小身影蜷縮於粗壯的樹幹旁。
      果然,溫室小花是會找躲雨的地方,不過她還是渾身濕透……
      顯然雨來得太突然,她走避不及,終究逃不過濕身的命運……
      而她用來躲的地方亦不見得能擋去多少雨水。
      連細想都不用,他朝她伸出手,欲拉她起來。
      「小漩,快起來,妳全身濕透了──」
      大概是不曾料想過他會出現,她滿面震驚,而震驚的附帶產物是撥開他的手。「不要──」
      還有別首不看他這一環。
      他當下氣急敗壞,不過還是捺著性子勸起她來著。
      「小漩──」
      豈料勸言尚未出口,她就奪去發言權,水汪汪的大眼直勾勾的瞅著他看。
      「是爸比叫你來的嗎?」
      「這……」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就扁著嘴兒、睜著淚眼別過首去吸鼻子,那模樣怪可憐的,看得他胸口發疼,外加不住嘆了口氣,他頓感無奈地道:「就算不是爸比叫,我也會來……」
      這回,回應他的是抽抽噎噎的聲音。
      心臟一度緊縮,他強忍著不管她意願直接拉她離開的衝動,再度勸她跟他回去。「回去啦,妳這樣子淋雨會生病的──」
      可是她卻鼓著兩腮,鬧起脾氣來。
      「我不回去──明明就是爸比不對!他怎可以罵我的?!」
      說著說著,還拖他下水,要他來評理。
      「對了,沁泓你在就好了,你來評評理,是不是爸比不對?」
      「……」
      他早就知道矛盾最終會指到他頭上去。
      基本上,在這個節骨眼兒,根本沒有所謂的「理」存在,皆因「理」在她那邊,站在她那邊是叫「理」,不站在她那邊的則叫「沒天理」。
      可是無論答什麼都解決不了問題,說不定還會加深這對父女之間的誤會,故他沒依言評理,如常地自願當起和事佬的角色來著。
      「爸只是一時生氣過頭才口氣有點衝,他本意不是罵妳,他很擔心妳……跟我回去好不好?」
      她猶豫了下,不過最後還是忿然別過首,外加附送他兩隻大字。
      「……不好!」
      睇著她倔強的側臉,他忍不住又嘆了口氣,然後擠到她旁邊去。
      「那我待在這裡陪妳──」
      嚇得她驚叫出聲。
      「不要啦,要是害你生病,爸比又會怪我了──」
      「不會的,是我想淋雨,怎會反過來怪妳?」
      大概是說不過他,她淚眼汪汪睞了他一眼,就笑著哽咽道:「洛沁泓,你真像個傻瓜──」
      又哭又笑的,害他都不知該作何種反應。
      「洛小漩,妳才像個傻瓜──」
      只能你一言我一語的沒營養來沒營養去。
      「哼,本小姐才不傻呀──」
      只能……任她牽著鼻子走。
      「不傻就不會在淋雨──」
      或許自他們首度相遇那天起,就注定了他這輩子的喜與悲只能為她而生。
      「沁泓,我很冷啊……可不可以抱一個?」
      「……」
      他還沒想到該給什麼反應,她又搶白了,是頗具威嚇性的言詞。
      「別在這個時候跟我說什麼男女授受不親,我會忍不住巴你的──」
      她都這樣說了,他還能說什麼?伸臂撈過她的腰身,將她納入懷中摟著,而她也毫不客氣的偎進他胸懷去。
      接著,他聽見懷裡那顆黑色頭顱飄來她疑惑的嗓音。
      「沁泓,你是不是感到冷?」
      他愣了下才應聲:「……並不。」
      然後是一刻短暫的靜默。
      不一會,含惑的童嗓又響。
      「可是,怎麼你比我還要冷?」
      他到這刻才曉得她所指的是哪一回事。
      「……對不起。」他立時慚愧地道歉,另拉開彼此間的距離,卻驟感懷中一暖。原來她主動靠了過來,還慷慨就義的跟他說:「不用說對不起啦,你見冷就抱著我取暖好了──」
      聞言,心中不禁一暖。
      縱然他並不是感到冷,可還是收緊圈纏她腰間的胳臂,讓她的背部更加貼近他的胸膛。「嗯……」
      見她身體沒抗拒,他膽子大起來,把頭埋進她的頸窩去,感受著她溫熱肌膚上的微微律動。
      接下來,是夾著低笑聲的童音。
      「把我抱得這麼緊,還說不冷啊?」
      他知道她不會知曉他內心的想法,不過還是得向她道歉。
      「對不起……」為他藉機佔她便宜。
      不過神經大條的她自然沒察覺到不妥之處,還很興奮的跟他分享被抱的感覺。
      「都說不用道歉……說起來,被男生抱著的感覺還不賴啊──」
      「……」
      分享也罷,還研究起來。
      「沁泓、沁泓,是不是所有男生都是這樣抱人的?」
      害他不知該高興還是該悲才對。
      「……應該不是。」
      原以為話題已結束了,可她卻殺出了這麼一句來。
      「喔喔,那我日後找個和沁泓一樣的男生當男朋友好了──」
      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他心下一震,不住懷疑她是真傻還是假天真,可他不敢細想,他怕會陷得更深。
      他不敢奢求太多,怕失去懷中那個溫暖的存在。
      「沁泓,我是不是很好抱呢?」
      他沒回答她的提問,只是反問他比較在意的。「……為什麼突然這樣問?」
      「我看那些言情小說裡的男主角都跟那些長得有點肉的女主角說喜歡她滿好抱──」
      結果又忍不住為她的言論而默了一個。
      可她鍥而不捨,像是得不到答案不罷休。
      「那我是不是很好抱?」
      熟知她個性,他沒故作神秘,由衷地答:「嗯,很好抱。」
      「是不是想一直一直抱著呢?」她又問,聲音夾有點不明所以的興奮。
      「嗯……」他的確是有這個想法。
      然後,她開心的笑著,並發表起感言來著。
      「那就好了,看來我還是有市場的!那我不用擔心會交不到男朋友了──」
      「……」
      發表自身感言後,還不忘對他諸多提點。
      「那沁泓日後要找個有點肉的女生當女朋友啊,不過千萬不要像我,我太多肉了──多肉的女生都不好看──」
      「……妳也很好看。」不然他怎會老是盯著她的睡顏看得入迷?
      正如他所料般,她又逕行無視他的由衷之言……
      「我自己都有些少自知之明的,你不用哄我了……」
      還反過來糾正他。
      「我這種頂多叫耐看!」
      在他正思索著該怎樣回應之際,她又扯到別的地方去。
      「對了,沁泓,你怎找到這邊來?」
      對她突然轉換話題這項並未感到意外,他沉吟了下才答:「直覺吧……」
      直覺認為她在這裡,所以不由自主地走了過來。
      而她的確在這裡。
      也許是難以置信吧,她偏著螓首,娃音帶著濃濃的不解。
      「直覺嗎……我還以為只有女人的直覺才是準確的……」
      其實連他本人也感到驚訝……在他發現她真的待在海灘這個時。
      「那沁泓,我來問你啊,要是我下次跑了,你猜你找不找到我?」
      幾乎是不假思索的,他便答:「我會一直找,直到找到妳為止──」
      就算他日她跑到天涯海角也好,他都會把她找回來。
      「當然,不要鬧脾氣出走就最好。」他寧願充當她的出氣袋,也不要再嚐到隨時失去她的滋味。
      可她顯然不懂他心事,還提出不曉得是方便誰的方案。
      「那……只要我每次不開心都來這裡,那麼你一定找到我──」
      「……」
      「但沁泓不可以跟爸比說的啊……這是我跟你兩個人之間的秘密──」
      他當下百感交雜,明知道不該縱容她鬧脾氣出走這種行為,卻禁不住因為她的話而竊喜。
      「……我答應妳。」
      理所當然地,光是答應是不能夠滿足得到她。
      就在她握著小粉拳亮出直豎的尾指那刻,他深切體會得到這一點。
      「近來那齣偶像劇的女主角都有說啦,男人的承諾等同打飛機,答應什麼那些都是不設實際,我們來打勾勾啊──要是哪天我不見了,你要記得來這裡找我,一定要、一定要來找我啊──」
      「嗯……」他虛應,牽過她纖細的尾指。
      在指尖勾上她的那一瞬,她笑了,笑容像個撿了糖果的孩童般燦爛,興奮地晃動他們勾纏的指尖。
      「打了勾勾後,誰都不可以賴貓──」
      「嗯……」
      然後,唯恐他會忘了約定那般,她又不厭其煩地複述一遍。
      「每次我不開心都會待在這裡等你,你一定要來找我,記住一定要、一定要來啊──」
      鞋子往前一踏,柔軟的細沙陷了下去。
      每走一步,都在如綿的沙地上烙下一個痕跡。
      他怎會忘了這個?
      怎會忘了他們之間的約定?
      怎會忘了他們唯一一個共同擁有的秘密?
      瞥見那抹靠著樹幹、背向著他而坐的小身影,他勒停腳步,喚出了那個在心中反覆喚了百來遍的名字。
      「小漩。」
      小身影的主人僵直了背,猶豫了片刻,才緩慢地回首。
      這時,一線曙光自遙遠的天邊乍現,為蔚藍天際鍍上一層金邊。
      在稀疏的日光下,他瞥見那張熟悉的童顏,與及聽見那聲老是在夢裡縈迴的輕喚。
      「……沁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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