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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九章 對著妳,我覺得很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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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對著妳,我覺得很累
台北某間女僕咖啡館。
叮叮──
清脆的門鈴聲一響,雕花木門打開了,來了兩名長相普通的男生。
「您回來了,我的主人。」
整齊並列在門旁三名穿著女僕裝的女孩恭敬地九十度鞠躬,站在最前那名女孩,領著客人到座位去,而餘下的兩名女孩安份地待在原處,耐心等候差遺。
可她們待在原地不夠一會,就敵不過與生俱來的三八天性。
「小漩,妳的臉很紅,是不是發燒?」吳美麗憂心地問,聲浪壓得極低,深怕被老闆發現她在工作時間聊天。
「不會吧……」洛小漩連忙拿手背貼臉探溫,噫,真是有點燙……她感到不甚自在,笨拙地欲透過手背按頰消除頰上的熱度。
「嗯……」觀察著友人的反應,吳美麗忍不住作出各式各樣的臆測。「該不會妳家裡那位有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吧?」
聞言,腦中又播放那把蠱惑人心的嗓音。
「我會讓妳很舒服……」他說。
是她錯覺嗎?可她到現下還是覺得他夜王上身……不然怎可能對她說這種色色的話來?光是用想的就覺得很難為情?洛小漩掙扎了許久,才將今早所經歷的驚險旅程一五一十告知吳美麗,吳美麗得悉後如遭五雷轟頂,險些驚叫出聲,要不是洛小漩及時掩著她的嘴巴,恐怖會惹來旁人的側目。
「天呀──很爆呢──」
在兩名女生越聊越興奮之際,一把近似背後靈的陰沈女嗓在後方幽幽響起。
「這兩位女士,依我看,那個男的再爆,也不及公然大談房事的兩位爆吧……」
洛小漩和吳美麗不約而同地往聲源一看,結果便迎上一張娃娃臉。
是跟她們同校兼同系的學姐──季小菱。
率先回過神來的是吳美麗。「小菱──怎麼妳也在的?」
「看我這身打扮不是很明顯嗎?」季小菱沒正面回應,只是反問,吳美麗自然曉得對方是來打工,可是怎可能這麼順利。
「妳那個醋勁很大的男朋友怎會容許妳來這種地方打工?」
季小菱一手搔著腰,螓首微仰,冷哼一聲。
「可笑,我做事哪需先得他批准?」
也許是心有靈犀一點通之故,洛小漩和吳美麗腦中都浮現五隻大字。
傲嬌型女僕。
「但妳不是說他承諾會養妳嗎?」
「是這樣沒錯,可是也很罪過,總覺得自己像不事生產的米蟲,我也想證明自己有能力養活自己──」發現自己越說越多,季小菱連忙扯開話題:「去去,別說我這邊了,對啦,剛剛在聊什麼很爆?」
洛小漩猶豫了下,才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知這個認識了不夠一刻鐘的季小菱。
「嗯嗯──厲害厲害,那個男的是誰?我覺得可以和我那邊的交個朋友──」
之後又是一堆毫無營養可言的交談。
「有沒有試過這種?」
「妳也有嗎?」
「這種呢?」
聊了一堆房事後,兩個女人不由得感嘆。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兩個原本不相識的女人因為擁有類似房事而更加認識對方,甚至成為閨中姐妹。
結論是任兩個男的再爆,也比不上這三個公然研究的女人來得爆。
俗話有云:三個女人一個墟。
故下班後,三個在更衣室換衣的女人更加肆無忌憚地談天說地。
「話說再過幾天,就是一月一次令人興奮的日子了!」洛小漩握起粉拳,鑲滿星光的銅鈴大眼,盯著掛在牆上的日曆,神情好不激動。
「什麼日子?親戚來找妳?」季小菱從儲物櫃拉出黑色包包,沒好氣地道。
「誒?!」洛小漩鼓著兩腮,故作生氣。
「開玩笑而已,我當然知道是什麼日子,那就是──」
接著,三個女人齊齊握拳舉臂,異口同聲地道。
「領薪水的日子!」
「我可以去買禮物了──」洛小漩興奮不已,娃娃臉上掛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終於儲夠了錢啦?小漩做得好──」聞言,吳美麗亦替好友高興,給予鼓勵,可語音方落,輕微的碰撞聲忽響。
?!
吳美麗循聲看去,只見洛小漩半身躺在桌面上,身子被一雙短小的臂膀困著。
下?
「嘖嘖……」季小菱托起洛小漩的下顎,態度輕挑地說:「瞧妳一副十月芥菜的模樣,擺明是送給男朋友的吧?」
「什麼嘛……才不是給男朋友的啦──」洛小漩輕咬粉唇,紅著臉嬌斥。
季小菱壞壞一笑,把嗓音壓低之餘,還不忘適時加上震音,以營造出磁性效果。「不是男朋友嘛……哪妳面紅什麼,嗯?」
「這、這裡很熱嘛──人家才……」洛小漩怯怯別開眼兒,嗓音嬌弱異常,絕對有造作之嫌。
「要是妳再不乖乖招供,打會兒可別哭著求饒啊……」
洛小漩忍著笑,含羞帶怯地嬌嗔。「妳、妳很壞嚕──欺負人家的──」
「妳不是想我狠狠欺負妳嗎?」
「討厭啦,妳怎可以把人家的心事說出來……」
基於某位在場人士看不下去,一室詭異的綺麗氛圍就此打斷。
「喂,妳們兩個耍寶也別穿著女僕裝耍,感覺很詭異……」
最後,詭異的偶像劇真人表演以大笑告終。
那時,她滿腦子盡是買生日禮物的事,壓根兒沒察覺到他的不安、他的恐懼,皆因她以為自己才是那個一直處於不安惶恐的人,故她不曾料想他跟她同樣感到不安。自他回來那晚起,幾乎每天晚上,她都抖擻精神,強逼自己撐到天亮才入睡,她太了解他了,只要天亮前他不離開,才表示他肯留下來。
直到天亮,她才可以安心入睡。
直到天亮,她才敢肯定……
他還是她的。
******
每個人都有極限。
或者正確一點的說法是,每個人都是畫地自限。
並非害怕沒法越過那條線,而是怕越過以後所得到的結果和料想的不同。
大概是妄想以為原地踏步,一切就會維持現狀。
還有兩天就到二月下旬,天氣仍是很冷,即使身處在室內,仍會感到手腳冰冷。
可任他手腳再冷也比不上心上的。
現下他正身處在教學大樓一樓,寬闊的走廊上,人煙稀少,途經路過的人有不少,不過選擇逗留的人幾乎屈指可數,而他和她就是其中之一。
「沁泓,那個……」洛小漩心虛似的別開了眼,暗咬一下唇,才言不由衷道:「那個我傍晚還有課得上,所以呃……你不用等我了,先回家吧,聽說越晚越冷喔,快點回家比較好──」
「嗯。」洛沁泓沒追問,只是虛應了聲,縷縷白煙自微啟的薄唇溢出。
接著,她擔憂的嗓音飄至。
「沁泓,你還好嗎?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他並未因為她的關心而感到欣喜,只是漠然地審視那張心虛的娃娃臉。
察覺到她開始躲避他的目光,他強逼略顯乾澀的喉間逸出聲音來,體貼地道出她想要的台詞。
「不是,那妳自己小心。」
答畢,正如他料想那般,她鬆了一口氣。
如無意外,她會催促他,再次用言詞驅趕他。
「我會的……那你快點回去啦。」
結果一如他所料。
「嗯。」
然後,他應該要識趣離場,應該要馬上轉身離去……可是雙腳如墜百斤鉛,沉重得難以挪動半分。
不只腳,就連心也沉重不已。
「沁泓?」她輕柔的娃嗓喚醒了他。
沒讓她有機會再說出打發自己的話,他奮力挪動沉重異常的身軀,強逼自己迅速離開原地。
心坎深處益發沉重,他得費勁吁氣,才能稍微舒緩胸口的緊窒感,拒絕讓那種喘不過氣來的窒息感越發清晰。
「那個我傍晚還有課得上,所以呃……你不用等我了,先回家吧……」
她在撒謊,又對著他撒謊。
他是知道的,卻什麼都不能做。
能做的恐怕就只有配合。
修長的雙腿自有意識行走著,往大樓出口走去,還差幾步才步出敞開的玻璃門,有人迎面撞到他身上去。
「不好意──」對方慌忙道歉,可歉道了一半就像是被人點穴似的瞬間定格。「沁泓?!」
對方瞧見他的臉時,驚慌失措,碰到鬼似的,提著購物紙袋的手火速收到身後去。「你怎會還在這的?還未回家嗎?」對方一口氣問了兩個沒頭沒腦的問題,聽得他直皺眉。
那是一名長相普通的女生,長相的確很普通,就是隨處可見的大眾臉,可是他還是一眼認出對方的身份,是跟她混得滿熟的高中同學──吳美麗。
高中那時,她曾跟他提及吳美麗是她人生一大知己,因為她的關係,他和吳美麗有過幾面之緣,他自然清楚知道她們關係要好。
這個時候理應禮貌上寒暄幾句,便藉故講再見離去,可他就是止不住那張嘴,向對方詢問那個有機會刺傷他的答案。「妳是去找小漩嗎?」
幾近是不用思考的,吳美麗趕在下一秒就答,神色匆匆,不知所為何事。「我、我不是找她啦──我還有急事,找天再聊,先走了,掰掰──」毫不間斷地霹靂啪啦說了一大堆,吳美麗就一溜煙似的離開他的視線範圍。
他不明所以,自然心有狐疑,但並沒多作細想,走回原本的路,可走不上個幾步又有人喊住了他。
「阿魂──」
不曉得是事有蹺蹊,還是世上巧合如此之多,老是有人奔出來阻他去路,害他老是離不開這座大樓。他煩躁不已,但還是停下腳步,望向那名朝他這邊跑來的瘦小男生。
是阿水,他的室友。
「阿魂,你在就好了……」阿水一手按著下腹,喘噓噓的,上氣不接下氣。
蹙了下劍眉,洛沁泓略顯不耐地問:「怎了?」
用力乾咳了數聲,阿水待呼吸稍為順暢了些才開口:「……你現下有沒有空?」
看出室友有求於自己,洛沁泓雖沒心情理會,但還是捺著性子問:「算是有的……那你想怎樣?」
阿水不自在的搔搔後腦。「我忘了交功課啦……可我現下趕著參加學會活動……你可不可以幫我交?」
「……」洛沁泓沒答腔,只是眉一挑。
「阿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阿水伸手拉洛沁泓的大褸衣袖。
遲疑了下,薄唇方啟:「……交到哪裡?」
聞言,阿水喜上眉梢,不由分說地把手上那份功課紙塞到洛沁泓的懷裡去。「就在二樓十九號升降機附近的儲物櫃──貼了MATH211標籤那個功課箱就是──」
洛沁泓接過功課,無奈地又問:「……何時死期?」
「還有十五分鐘而已……」阿水垂眼怯聲道。
「……」洛沁泓不住沉默起來。
深怕室友改變初衷,阿水再次低聲下氣,懇求道:「阿魂──你一定要幫我,我找不到其他人啦──」
不想繼續為這點小事糾纏下去,洛沁泓自行打斷室友的話。
「……我幫你交好了。」
喜色爬上大眾臉,阿水情緒激動的拍了拍洛沁泓的背部。「阿魂人真好,麻煩你了──要你走回頭路了,不好意思!」
「……你快趕去學會活動。」洛沁泓省得再周旋下去,催促室友趕去目的地。
見室友終於離去,他鬆了口氣,然後望著手上那份功課嘆了口氣。
「十五分鐘……」
呢喃著那個關鍵字眼,他旋身走回頭路,縱然時間緊逼,可他還是以平常的步速走著。走著、走著,沒由來的,一個想法自腦際躍出。
她還在嗎?
還在那裡嗎?
她……究竟約了誰?是男朋友嗎?
抑或是他誤會了她,她只不過是約了那個知己?
萬千臆測自腦際浮現,越是接近他們分別的地方,他越是想知道答案。
明知道那個答案有可能會傷著自己,可他還是想知道。
曾經有好幾次,他都想跟蹤她,可是理智大軍壓境,及時制止他的妄動。
但每一回都在無形間增添了他的心理負擔。
他猜疑著,任由恐懼不安逐步佔據他的心緒。
想知道,真是很想知道……同時又害怕知道。
越是接近,腳步越是沉重,他甚至覺得寸步難行。
當恐懼感快要達到頂點,他欲蹺道而行時,他瞥見了寬闊走廊上那個觸目的存在。
不由自主地,被那頭在燈光照耀底下,泛著耀眼光芒的金髮吸引了視線……
腳下立時一頓,呼吸為之一窒。
那是一名很身材偏修長的金髮男生。
男生幾乎是背著他而站,可他還是一眼認出那張側臉……那張他大概到他死那刻還是會記得的臉。
……那張和他有七八分相似的臉。
是那個人,那個她高中時期的暗戀對象。
弘天行。
而站在那個人身旁的是一個身材嬌小、有著一張娃娃臉的女生。
他不可能會認不出那個女生是誰。
縱然他不想承認,可他還是得接受事實……
那個女生不是別人,而是她。
******
她隱瞞他、欺騙他……這些他心裡早有譜了。
只是親眼目睹卻是另一回事。
前一陣子,他不安、他試探,可得到的卻是連串謊言。
原來事實真相的確如他料想那般嗎?
只是他想不到,對方是那個人……
原來又是那個人……
原來他又是敗給那個人……嗎?
忽然間,他想笑,嘲笑這個如斯可悲的自己。
會陷入窘迫的境地,全都是他自找的。
就因為他貪心、妄想得到那些並不屬於他的一切。
「像你這種人,永遠也不能活在陽光底下──」
尚記得,那個人曾經這樣跟他說過。
他與那個人的首次碰面是在住處附近的地方,那年他國三。
那天,他原是沒察覺到那個人,可眸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對方身上。
並不是因為對方那頭醒目的金髮,也不是對方身上那套皺得沒燙過的校服,更不是自對方身上傳來的頹然氣息,而是因為那張跟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臉龐。
那個人叫弘天行,比他年長十個多月,是他同父異母的兄長。
那一陣子,那個人老是不請自來,縱聲稱是受生父所托前來探望,可他卻隱約感覺到那個人是來……奪走他所擁有的一切。
那一陣子,他每晚都睡得不安穩。
他不安、他害怕,怕她總有天會發現這一切,怕她在得悉一切後,看他的目光會有所不同。
當恐懼快越過臨界點時,他向那個人提出請求。
「請你不要再來找我。」
走在前方的高大身影轉過身來,那個人雙手插著褲袋,頹然走近。
「為什麼?」那個人淡問,唇上勾著一個饒富興味的弧度。
也許是懾於對方身上的氣勢,也許是對方那頭金髮過於耀眼,他自覺卑微的垂下眼,連說出來的話都少了點力度。
「我不希望你擾亂我的生活……」
「哦?」那個人劍眉興味一挑,笑意更為深濃。「不是已經亂了嗎?」
這──
那抹輕蔑的笑、那把譏諷的嗓音教他猛然驚醒過來。
驀然抬首,結果對上了兩道不屑的眸光。
「你是早有預謀嗎?」
與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臉龐突發益近,對方扯動唇角,出言冷諷。「你該不會是到現在才察覺到吧?」
「你──」
在他意欲出言反駁之際,一隻白皙的大手襲來,捏著他兩邊的頰骨往上一托,強逼他直視那雙儼如黑洞般的深眸。
「我一直很好奇情婦所生的孩子有多厲害……」
輕蔑的笑攀上薄抿的唇,輪廓冷峻猛然欺前,靠在他的耳畔,淡聲擱下結論。
「看來,都是不外如是呢──」
「……」他雖感氣憤,可自知理虧,不敢出言駁回。
也許是他的反應正中對方下懷,刺耳的低笑聲乍然響起,於空氣間緩慢地流動著,暗暗嘲笑他的懦弱。
「或許是我媽多心了,情婦所生的怎樣也比不上正室所生的,畢竟低檔價只能是低檔貨,怎樣也不可能變成高檔貨的──」
聞言,他一時氣不過,握拳朝對方的小腹撃去,卻被一隻大手輕易接住了。
接著,他聽見了調侃的聲音。
「想幹架嗎?」
「……」他氣得咬牙切齒,使勁抽回手,可卻甩不開那只包裹著它的有力大掌。
「險些忘了跟你說……我這個正室所生的除了頭腦比你好之外,拳腳功夫也比你來得好,我勸你還是省省吧──」
猝不及防地,一股蠻力撃中小腹,痛得他摀著身子。
「哼!」
然後,耳邊再度傳來涼薄的聲音。
「這樣應該不礙事吧?據說你也不是個文弱書生──」
揶揄的言詞,他在很久以前已聽過不少,早已學會不會再因為別人的話而動怒,可那個人卻像是會讀心似的,老是挑中他的死穴來踩。
「知道嗎?像你這種人,永遠也不能活在陽光底下──」
刻薄的話語方落,一把熟悉的清甜女嗓於空氣中響起。
「喂喂,你這傢伙在幹什麼?!幹麼欺負我的弟弟?」
那個人的臉退開了些去,捏著他兩邊頰骨的大手鬆開了力度,衝著她盎然一笑。
「我就是要欺負他,不行嗎?人家的小不點姐姐──」
輕浮的言詞過後,是她咚咚咚走來的腳步聲,與及有點抖顫的娃嗓。
「什麼?!你、你你道誰是小不點?!」
「誰回答誰就是啊。」
「你這下是找死?!」
他們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沒營養的一來一往。
直到那天,他才明白到他需要害怕的並不是她會否知道他的身世。
他最需要害怕的是……
那個人會否取代他的位置,成為她心上最重要的存在。
那天,他看到了。
她看著那個人的眼神。
而後來他也證實了自己沒看錯,她的確是喜歡上那個人。
「像你這種人,永遠也不能活在陽光底下──」
那個人說得對,像他這種人,不配活在陽光底下,也不配擁有陽光。
那個人的存在足以證明這一切。
無論他怎樣努力也好,他也不可能得到陽光。
能見著一丁點陽光,已是上天的莫大恩賜了。
曾經,他得來不易的一切因為那個人而失去。
相信現在,亦然。
他沒勇氣繼續看下去,耗盡全身的力氣挪開腳步,拖著沉重的腳步轉身離開,離開那遍地荊棘。
******
夜已深了,杳無人煙的街道上卻並不寧靜。
雨聲潺潺不斷。
彷彿沒有停歇的一刻般。
寒涼的空氣伴隨著雨花拂來,匐伏在她的嫩頰上。
瑟縮了下,她手忙腳亂打開傘子,便抱緊懷中紙袋走進蕭蕭雨幕,任由濕冷的空氣牢牢包圍她。
粉唇翕張,所吁出的熱氣,化成縷縷白煙迷濛了她的視線。
她眼兒微仰,遙望如潑墨般的天際……究竟要待到何時才放晴?
倘若明天是晴天就好了……
明天是……他的生日。
天生往上翹的粉唇微微往上揚,她深切希望他能夠在晴天裡度過生日。
雨水滴滴嗒嗒,她踩踩踏踏,走過濕漉漉的街道,她終於回到家裡去。
是花了比平日還要長的時間沒錯,不過她還是趕得及在踏入二月二十日前回到家。
盯著眼前那扇大門,她咽下緊張,才掏出鑰匙插入,小心翼翼地扭開門把,輕輕推開門扉。
迎接她的是一片漆黑。
她竊手竊腳,在盡可能不製造聲音的情況下,鑽進房子裡。
他……睡著了嗎?
那真是個大好時機!她要先把禮物藏在一個他看不見的位置,然後給他一個驚喜──
說起來,她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聰明才智,一個星期前就買了禮物,請美麗幫忙代為托管,而她則趕在交收前藉詞打發他離開。縱然中途出了點小意外,她也料想不到美麗會和他撞個正著嘛……
不過根據美麗的說法,他應該沒發現到這份禮物……所以計劃應如她料想般進行。
總之,計劃沒泡湯就行了。
在她正思索著該把禮物收在哪兒之際,一把極為陰沈的嗓音自對角處傳來。
「妳回來了?」
「沁泓?!」她聞言驚叫,手腳自發性把紙袋收到身後去,娃音帶顫,箇中的心虛毫不保留地透過嗓音表露出來。「那個……你不是睡了嗎?」
「……妳很希望我睡了嗎?」
是她錯覺嗎?怎麼她老是覺得這種說法怪怪的……難道說他發現了她的小秘密嚕?怎可能呀?她的計劃應該是天衣無縫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片刻的靜默過後,陌生的淡薄嗓音才幽幽響起。
「……是這樣嗎?」
也不管他有否瞧見,她拚命點頭稱是,就怕他會生疑追問,間接令小計劃曝光。「嗯、嗯!」
可她的回應只換來令人緊張陌名的沉默。
再來的是不曉得是問句,抑或是感嘆的話兒。
「……傍晚的課這麼長呀。」
聲調平板沒起伏,她聽不出話中語氣,只是急著找說詞釋疑。
「那是因為教授硬拉著我說話,我走不得啦,被炮轟了很久才能閃人……我見那時都很晚了,所以吃了晚飯才回來……」她尷尬地吃吃笑,撓撓後腦才續言:「豈料吃完晚飯後,外邊下著大雨,等了很久都沒公車……」
出乎意料之外,他沒追問,只是虛應了聲。
「嗯。」
爾後,又是一刻冗長熬人的靜默。
裙袋傳來的震動提示教她從緊張的情緒中抽身過來。
談話間,已十二時了,踏入他的生日──
現下是送禮物的良機──
深吸口氣,在她儲足勇氣準備開口之際,聽起來有點飄搖的淡薄嗓音,循著冷空氣而至。
「妳累嗎?我有些話想跟妳說。」
有話跟她說?
她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婉言爭取發言權。
「那個……其實,我也有話想跟你說……」
此話一出,黑暗中霎時沒了聲音。
某種不祥的預感自心底升騰,如病毒般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沁泓?」她不住喚他,確認他仍在。
而他亦如她所願應聲。
「……那妳先說。」
粉唇抖了兩抖,她再深吸口氣,填補方才流失的勇氣,才故作鎮靜地開口:「那個……我可以開燈嗎?」
「嗯。」
啪的一聲,室內登時大放光明,大廳裡的一切盡收眼底,熟悉的傢俱、擺設如常安份待在原處,可是……角落處卻多了一名雙臂抱膝而坐,蜷縮在角落處的銀髮男子。
這回,她愣了至少三四拍才回過神來,滿面擔憂的走到他面前。
「沁泓,你怎麼坐在地上的……是不是見哪裡不舒服?」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他垂眼淡言,然慵懶地單手撑地而立。
修長的男性身軀仍穿著外出便服,靴子還是套在腳上。
她狐疑打量他尚未替換的裝扮……他是剛回來嗎?
想法方沒入腦際,涼薄的男嗓便自頭頂飄過,打斷她的思路。
「妳有什麼想跟我說?」
事有分緩急輕重,她將滿腔狐疑抑下,把全副心思放在送生日禮物這一環上頭。
「那個……」故作神秘一笑,她便把藏在身後的紙袋拿出來,並雙手奉上。「沁泓,生日快樂!」
跟著,她清楚瞧見原是表情淡薄的俊容熔滿震驚,不過那抹震驚只停留不夠半分鐘就不知所蹤了,取而代之是她熟悉的溫柔,可當中卻摻雜著一種難以理解的複雜情緒。
的確是難以理解,難以理解何解胸口會為之一緊。
四目交投了不知多久,他才抽回視線,伸手接過她手上的紙袋。
「……謝謝。」
要知道這個年頭送禮的比收禮的還要來得激動,故收禮還未有下一步行動,她這個送禮就在旁催促了,還要用那種滿心期盼的目光瞅著對方看。
「趕快打開看看喜不喜歡──」
他睇了她興奮的娃娃臉一眼,才依循她的意思開始拆禮物的環節。
自紙袋掏出牛皮紙盒,他又望了她一眼,才緩慢地打開紙盒。
躍入眼簾的是一對銀灰色的軍靴。
在靴子暴露於空氣中那一瞬,笑意凝滯在俊容上。
「……軍靴嗎?」
她全然被喜悅沖昏頭腦,壓根兒沒察覺到對方的異樣,還追問個不停。「沁泓,你喜歡嗎?我可是選了很久──」
「……」他不發一言,眸光依然投放在那雙靴子上頭。
「沁泓?」她目光含惑,柔喚,卻得不到回應。
在她正思索著應否再開口喚他之際,只見優美的唇彎出半弧,夾帶揶揄的涼薄嗓音暴起。「我道妳呀,是不是錯把送給別人的禮物拿來送我?」
她慄然一驚,陣腳大亂。
這……
「沁泓,你在說什麼?我是特意買來送你的……」她慌忙解釋,可聲音卻在他的眸光底下變得越來越小,小到幾乎消失於兩唇間,得猛吸氣才能順利將栓塞於胸腔的恐懼溢出。「你不喜歡嗎?」
他神情複雜,薄唇略顯艱難地吐出話來。「……妳認為我喜歡嗎?」
她心下一凜,暗吸口氣,顫著唇開腔:「你不是很喜歡嗎……我見你幾乎每天都在穿──」
還未把話說完,發言權慘被奪去,又是那把頗為清冷的男性嗓音。
「我看妳是不是誤會了什麼來著?喜歡的人是妳,不是我……」
近似平述的語調,卻教她心驚,她得花上不少力氣才能勉強發出聲音來。
「沁泓,你在說什麼?」
苦澀的笑孤加深了幾分,他澀聲說道:「不好意思,是我不小心說錯了……我應該這樣說,喜歡的人是姓弘的那位才是吧。」
聞言,她又是一驚,終於發現不對勁之處。
「你看到我跟他在一起……」
「……」他默言不語,可看著她的藍眼卻少了點溫度。
他誤會了,而且是很深的那種……
她要怎樣才能讓他釋疑……她忽感有口難言,只能笨拙地將實情托出:「那個我只是湊巧碰著他,他湊巧是那個時間上語文課──」
可話還未說完,就慘遭打斷。
「行了,我不想知道妳找他幹麼,妳不需要向我報告。」他言詞冷硬,拒聽之意溢於言表。
這下是狼來了嗎……
她當下方寸大亂,但仍曉得是哪裡出了問題,拚命找法子補救。
「沁泓,那……要是你不喜歡這份禮物的話,那我買別的好了……你想要什麼?」
但只換得他的堅拒。
「不需要。」
還要淡薄地補上一句。
「我想要的,妳沒法給我。」
她一時語窒,粉唇抖了個兩三回,才能逸出聲音來。
「這……是很貴嗎?」
「……」
他的沉默令她焦急不已,她歇力平息他的怒氣,卻只落得言詞被一再打斷的窘境。
「那我多做幾份兼職儲錢,我相信只要再花一點時間就可以買到──」
每一句冰冷的回絕,每一個冷絕的眼神,都在汲取她心上的溫度。
「不用了,其實妳不用刻意討好我。」
她感到越來越冷了,那種由心而發的冷,幾乎要凍結她的手腳。
「這……」
為什麼他要這樣說?為什麼他會這樣想她?
「我根本沒有這個意思……」
接著,她聽見一聲極為冗長的嘆氣聲。
仰目,只見他唇上的笑意早已失去了蹤影,而眸光亦不再像先前那般難以直視,直到現在,她才看清楚他的臉容,還有那極為疲憊的神色。
沒由來的,心頭一緊。
「沁泓……」
不只表情,就連嗓音也是帶著濃濃的疲憊。
「算了,我不想再跟妳拗了……」
「沁泓……」
他略顯痛苦地闔眼又張,帶嘎的低沈嗓音隨之響起。
「我想我們的關係到此為止,這個家人身份我做得很累……」
洛小漩聞言大受打擊,險些失去言語能力,發顫的唇試了好幾回,才能吐出聲音來,那呢喃似的聲音極輕,彷能融入空氣般。
「很累……」
還未從震驚中抽身過來,帶嘎的低沈嗓音復響。
「明天起,我會返回宿舍。」
此話一出,洛小漩猛然醒過來,慌得不知所措,直覺伸手抓著他的大褸衣袖,深怕他會就這樣甩袖離去,再一次離開她。
「不,沁泓,不可以這樣子……」
她著急非常,歇力找說詞勸服他,拚命挽留他那顆欲離開的心。
「你是不是氣我把照顧小泓泓的責任卸到你的身上去?我以後會餵小泓泓,我真是會的……」
可他並未因此而動容,態度強硬依然。「跟這個沒關係……」
「這……」她當下方寸大亂,急得言詞凌亂、眼花亂轉。「沁泓,你不相信我嗎?我真是會照顧牠……我不會再像之前那樣……真的……」
夾帶哭腔的童嗓惹人愛憐,卻未能軟化他的態度。「沒用的……」
「為什麼……」她顫著唇問,見他雙唇緊抿,不願回答她的模樣,她更是害怕,唇抖得很厲害,她得暗暗吸氣,才能順利把話道出唇際。
「沁泓,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惹你不高興?」
她的聲音在抖,指尖在抖,就連心臟也在顫抖。
「你跟我說,我可以改的……」
她放低姿態,縱令他有片刻猶豫,但還是未能挽留去意堅決的他。
「沒用的……」
咽下湧至喉際的酸澀,她強逼自己用鎮靜的嗓音追問,可出來的聲音卻零碎不堪,散落於四周。「……為什麼?」
長吁了口氣,他沉痛地闔眼又掀,疲累地開腔:「……不是妳的問題,是我的問題。」
生性樂觀的洛小漩逕行將他的話當作是還可以商確的餘地,慌忙追問,盼能想出應對方案挽留他。
「那是什麼問題?你說出來,我們一起來想法子解決……」
可他卻一盤冷水照頭淋,毫無預警的。「解決不了。」
察覺到那是問題癥結所在,她沒因此打退堂鼓,堅持要取得答案。「你不說出來,怎知道解決不了?」
「解決不了……」
她未敢放棄,細細吸氣再問:「為什麼?」
這回,他選擇沉默,張著那雙沉寂的藍眼瞅著她看。
頃刻間,時間彷彿凝滯不前。
對望了好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嗓音,那把聽起來有點飄搖、欠踏實的陌生嗓音。「……為什麼?」
垂下長睫,他又吁了口氣,箇中的疲憊感比先前更甚。
她察覺到他的疲憊,也察覺到熟悉的不安正在心底深處瘋狂滋長。
接著,她聽見他過於疲憊的嗓音。
「……對著妳,我覺得很累。」
這……
她張唇欲語,可聲音卻哽在喉間,未能溢出唇際,她僅能任由強烈的恐懼不安侵蝕她身體裡每一個細胞。
她令他覺得累嗎?
她得費勁吸氣,才能發出聲音。
「沁泓,你覺得我是在拖累你嗎?」
他沒正面回答,只是嘎著嗓子,訴說他的疲累。
「我很累了……」
一次又一次,用那倦極的聲音對她訴說著,他的疲累。
「真是很累了……」
她應該要開口說上什麼來著,可是她卻什麼都沒說,被動地讓他一次又一次在她心上刺上一刀。
被動地看著他不待她作出回應,就單方面宣佈結束彼此之間的關係。
「我不想繼續下去了……所以一切到此為止吧。」
抖著的五指宛如抓著救命用的浮木似的,她把他的袖口抓得緊,緊得險些將布料掐進掌心裡。
她想跟他說聲對不起,她要跟他說聲對不起……
可是唇張開了,聲音卻發不出來。
對不起,沁泓……
對不起……
原來連當家人都覺累嗎?
原來……
原來爸比說得對……
……她果然會拖累他的。
這是報應嗎?就因為她當年不聽爸比的話……
感覺到他又想開口說上什麼來著,她驚慌失措,趕在他說出更傷人的言詞前,鬆開掌心裡的布料,狼瘡奪門而去,遺下他在那片沉寂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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