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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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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终究是踏上了归返永安镇的路途,只是……
“喂!你啥意思!怎么把我手脚都绑起来了?还有,我的包袱去哪了?”柳述像条咸鱼一样在车厢里扑腾,但无法翻身。
“防人之心不可无。”怜怜依旧在厢前驾车,冷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之庭……你也?”柳述委屈巴巴地看着宋之庭。
宋之庭皱着眉头咬着下唇,狠心地摇摇头。
这些天和柳述处得太好,差点忘记了她的身份。
柳述认命地躺下,呆滞地望着车顶,虚假的姐妹情啊,眼里没有光了。
隔日
三人距永安镇越来越近。
“还有十一里地。”怜怜的声音响起。
柳述的下巴搭在窗口上,声音低沉懒散:“要不就在这停车吧,我可以护着之庭走,你赶紧驾车回去,马车进镇也太招摇了。主要是……我的手脚都僵了!”
宋之庭闻言忍不住“扑哧”地笑出声。
柳述愤愤地瞪了一眼宋之庭,见死不救就算了还敢幸灾乐祸。
宋之庭一脸无辜地耸耸肩。
怜怜轻笑,然而丝毫没有停车的样子,马儿继续往前奔。
正当柳述准备继续躺平时,“吁——”的一声,马车突然停下,车厢内两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怜怜姐,怎么了?”宋之庭急忙询问。
“有人,还是有备而来。”怜怜眼神变得凌厉,提防着这莫名出来的十人。
站在最前方的是一个高大青年,抱着一把黑沉沉的剑。
只听他朗声道:“多谢柳阁下引妖至此,不过时机宝贵,请阁下速来收了这妖怪!”
怜怜蓦然睁大了眼,心头被激起一片疼痛,两片薄唇紧紧抿着。
在马车里,柳述只能见到她不愿俯首的背影。
宋之庭面色煞白地质问柳述:“他在说什么?你认识他吗?你做了什么?”
一声声诘问回荡在耳畔,就像一根根刺扎在心上,而前方那人似乎一句话也不想问她。良久,柳述唇瓣翕动,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是。”
宋之庭心如刀绞,满脸不可置信:“为什么?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的?”
柳述脸埋在阴影中,回答依旧极缓慢,但她也明白,即使她再拖延结局也一样:“因为她是——‘蛮蛮’。”
“蛮蛮不是……”甫一出声,宋之庭就想到柳述讲的那句“永安之涝,在于妖乱,蛮蛮伏山,见则天下大水”,心思百转千回,原是同道殊途。
马车外的青年仿佛等不及,蹬地飞身,拔剑出鞘,直直冲怜怜而来!
怜怜侧身闪避,堪堪退到马车厢门边上,而那青年却直接将厢门劈成残块,怜怜猛然意识到这人的目标本就不是她!
怜怜抬腿直击青年,疾风呼啸。青年感受到侧面传来的狠意,只好往后躲避,从车厢里捉出一人,往后一踩马车木板,借力撤回原地。
柳述直接被扔在地上,绑着手脚的白布也已经散落。她狼狈地站起身,寻找着怜怜的身影。
怜怜制服了受惊的马儿后,转过身,目光与柳述相碰。
怜怜:“其实你早就知道我是蛮蛮了是吧?……呵,我就说,我可比那蠢兽有名多了,你怎会不知。”
古籍记载:崇吾之山有鸟焉,其状如凫,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飞,名曰蛮蛮,见则天下大水。
蛮蛮,还有个更为流传的名字,比翼鸟。
时人常以“在天愿做比翼鸟”来期盼夫妻生活恩爱美满,而这只真正的比翼鸟却不信这些儿女情长。
柳述:“你的修炼比那蠢兽高得多,可以化为人形,我在洛来镇的时候才敢确定你是‘蛮蛮’。”
怜怜:“我知道,你身为捉妖师早就识破了我的身份,于是绑了你,想在今日脱身。但你还是比我高出一筹。”
在洛来镇的时候,柳述确实抱着收了金子就要好好办事的心态,给青年留了消息,后来她时刻与怜怜、宋之庭在一起,已无法抽身传递其它消息。想来青年是一看到消息便在约定地点守着了,而这也使得柳述一路以来的侥幸落空。
柳述:“所以永安几十年来的水涝都是因为你?”
怜怜:“是。”
柳述:“为什么?不是因为铜镜吗……”
怜怜自嘲一笑:“那不过是个幌子,你也没有深究,不是吗?”
怜怜目光投向远处:“七十八年了,我走过了许多地方,救了不少女子到木连理,可是啊,我还是会来到永安。一次又一次,永安啊永安,为什么永远会发生这种事呢?”
柳述:“你的养父母是永安人,永安,也是你生长的地方。”
怜怜苍凉一笑:“是啊,他们是永安人……那年天上降不了一滴雨,田地干旱,颗粒无收,他们哄骗我去那豪绅家里冲喜换粮食。那豪绅何其残暴,守着一仓库的粮食,高高在上看他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们都说,阿爹阿娘养活了我,我报答是应该的……哈,应该的!
可我不甘啊!凭什么!凭什么要出卖自己的子女!我逃跑,他们用刀,用箭,用火,我想化回原身也逃不走,太痛了!永安不是干旱吗,不是无风无雨吗,我就用我最后的力量求来洪水滔天……他们也追不上来了……
终究是,你们是人,我是妖!”
怜怜眉间骤显狠戾,周身的妖气聚拢,原身的羽翼渐渐显出,一翼羽毛丰盈,一翼羽毛凋零,轻轻一扇动,便起大风,晴空渐起阴翳。
“还磨蹭什么!赶紧收妖!”青年大喊,紧接着一跃上前阻止怜怜使用妖力。几个缠斗的回合下来,怜怜手臂不慎被黑铁剑划伤。那黑铁剑曾被泡在醉仙池,不见斑驳,锋芒一出,所破之处永不闭合。
柳述从又悲又惊的情绪中抽离,稳住心神,从衣襟里取出铃铛,趁怜怜受伤之际,捏诀画咒。霎时,天晴风息,怜怜也被收入铃铛。
“怜怜姐!”宋之庭推开挡在面前的破门,跌跌撞撞地跑向柳述,“她是为了我!为了我才召来洪水的!”
柳述深吸一口气,无力道:“她是妖,你是人……你们终究是有别……”
宋之庭:“为什么!一定要划分界限吗!可那个时候只有她,只有她帮我……”
柳述:“你的父母,你的乡亲,这里许多人因她而死……她,注定要受到惩罚……”
宋之庭:“所以你也认为错都在她一人身上是吗?”
沉默良久,柳述:“我……不知道……”
柳述知道谁说都有理且无理,此刻她只觉得无力。如果怜怜只是个纯粹的恶妖,她就可以无愧地收了怜怜。可她不是,她洞穿了人的善恶,摒弃了妖的贪婪,她做到了人不可抵达的至真境界,却做出了妖最天诛地灭之举。
“宋姑娘,宋家还在等你。”青年把剑收好,正站在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