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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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语冰湖休整了一晚后，驾着马车行了半日，三人即到达了目的地——天玉城。
与永安镇、洛来镇不同，天玉城的城门建得及其宏伟高大，客商络绎不绝。在城门外遥望，只见楼阁高耸，飞檐翘角，紫气萦绕，彰昭生气。
正是：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
怜怜“吁”地拉了拉缰绳，在城门前转了个方向，向远处的密林驶去。
密林前有着三大片农田，田地庄稼长势可人，田埂上还有农具搁放。
“下来吧，马车就拴在这。”怜怜拉开厢门，接过宋之庭递来的包袱，扶着二人依次下车。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柳述哼着小曲，行走在清爽的林间，鸟啼悦耳，绿叶盈叠，一身惬意。
难得的是，这条在密林的小道无枝桠旁生，道路规整，给人一种浑然天成之感。
三人在路上也遇到不少女郎来往，有老有少，或挎篮，或扛锄，有梳着姑娘髻，有梳着妇人髻，梳妆打扮很是不拘。
怜怜：“你别看她们发髻样式不一，虽然世人对女子不同身份该梳何类发髻一事有着死板的规矩，但她们只是想怎样梳就怎样梳罢了。她们当中最年长的余媪偶尔也会梳着姑娘发髻。”
约莫行了一炷香时间，三人就到了真正的目的地。
就像是盘古开天辟地之后，女娲往密林处随意投下一块灵石，融了日月精华的灵石在在密林深处化为平旷的土地，密林柔和地接纳了这片灵土。
有溪水潺潺，云烟屋舍；有女抚琴，抚的是山川浮云；有女弄筝，弄的是南柯一梦；有女起舞，舞的是百鸟朝凤。
挽着松垮的发髻的女子拨打着算盘，双平髻的少女在账本上勾画；着窄袖衫的少女在做着木工，着齐胸襦裙的女郎在纺新布；桃花妆面的佳人在石头上作画，描了螺子黛的老媪在捣着草药。
“原是个女儿国。”柳述美美地伸了个懒腰。
“嗯，”怜怜一边领着她们往前走，一边回应着向她打招呼的姑娘，“但此处没有国王。”
“咦，之庭呢？”
两人停下脚步张望了会儿，原来宋之庭跑去看那些算账的姑娘，入迷得很。
柳述：“宋家是商贾之家，之庭是宋家独女，她对账本感兴趣不意外。”
“那我们先走。”回到熟悉的地方，怜怜面部难得露出轻松的神态。
越往里走，越有雾气漫出，原来这木连理所在之处是一潭暖泉，木连理就在这水面上静静地漂浮，三丈之高，树干分化处的枝条相互缠绕，抽芽生叶，四季葱茏常青。
“木连理吸纳九洲德泽，可以以最纯正的精气治愈生灵。你且将背明鸟放出。”怜怜目光清亮。
柳述依言，取出逍遥京，将背明鸟置于地上。
看着背明鸟本就不富裕的羽毛有点烧焦，柳述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那样的情境下，难免有些……”
怜怜没有同她计较，而是俯身掬了把暖泉里的水，沾湿背明鸟的羽毛。
“姑姑，这次拜托了。”
四下无风，耳边却传来树叶婆娑的“沙沙”声。紧接着，千万绿叶有形似的降下，层层密密地，将地上的背明鸟席卷，眨眼间，背明鸟没入树冠。
“木连理，有名的神树，今日终于一睹真容了。”两人没有在暖泉作过多停留，很快就原路返回。
“难得，还有你没见过的。”怜怜唇畔带笑。
“嘁，”柳述也不自觉地发笑，“那你怎么叫它姑姑？”
“木连理庇佑了此处，使外人不敢侵，这里的姑娘都唤它姑姑。”怜怜抬眸望着晴空，“无论人妖，无论种族，木连理都会施以神力救治。”
“这里的姑娘都和你一样吗？”
“是。”
柳述不觉连声探问：“那她们是怎么来到这的？之庭婚嫁前一日我见过你，你又是怎么在之庭身边的？莫不是你带她们来的吧？”
“……是。”怜怜认真说道，“我有一面铜镜，是我逃跑途中意外拾到的一根树枝幻化而成，也许是我心中憎恨强娶强嫁之事吧，这面铜镜可以映出即将要发生的非两相情愿的红事。”
“所以你就想去一探究竟？”
“是，我有意结识这些女儿家，了解到的与铜镜所现无异。”
“于是你就带她们逃走了？”
“是……我问过她们，愿不愿意去一个没有婚嫁烦忧的地方，愿不愿意做自己喜欢的事。她们同意了。”
柳述失笑：“你这么说我也会同意的。”
怜怜颔首，不欲多言。暮色渐下，两人寻到宋之庭后便回屋休息了。
清晨，柳述是被宋之庭戳醒的。两根纤指在柳述瘦削的脸上戳来戳去，就要戳进柳述鼻孔时，幸好她及时醒了。
“大小姐！你玩疯了？”柳述扣着宋之庭的两只手，白眼要翻上天。
“嘿嘿！你陪我进城里好不好？”宋之庭蹭到柳述面前，满眼期冀，“我想和秋姐姐一起去买布，你陪我，好不好？”
虽说这块宝地有木连理庇佑，耕织可以自给自足，但终归比外面少了太多东西。因此，每月会有专人进天玉城采购，同时也会学习一些新技术。
“你怎么不找怜怜？”柳述困极。
“怜怜姐不喜进城……”宋之庭委屈巴巴地望着她。
“好吧，好吧。”柳述疲惫地起身，拖着疲惫的身体，疲惫地趿着鞋出门。
倦鸟归林，怜怜望了眼天色，落日残照，一片模糊的金色。
按理这个时候该回来了……
怜怜思忖片刻后，起身往林外走去。出了密林，便见到宋之庭抱着柳述啜泣，锁秋站在旁边抚背安慰。
“怎么了？”怜怜上前问道。
宋之庭一抽一抽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哽咽道：“永安……永安……死了好多人，我娘……我爹……也死了……呜……”
怜怜蹙眉，看向柳述。
柳述耸耸肩，一脸无奈：“我也才知道。”
怜怜又看向锁秋。
锁秋道：“宋家是南边有名的商贾，出了这档子事，传了好几天就传来了天玉城……宋家富裕，这劫后财产如何处置，自然成为那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所以……我们在布坊就听到了……”
怜怜了解了来龙去脉后道：“锁秋，你先带东西回去。”
锁秋担忧地看着宋之庭，终究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怜怜姐，我……我……”宋之庭此时已经松开了柳述，握紧了拳头像是下了决心，“我想回永安！”
怜怜瞳孔骤然缩了缩，稳住心绪后问道：“你说……什么？”
“怜怜姐，我知道你为了帮我付出了很大心血，我也还恨爹娘强迫我嫁人的事，能逃出来，我不悔！可是，我是我爹娘唯一的女儿，我需要回去给他们料理后事……宋家现在乱成一锅粥，我不能让宋家百年积累下的财富落入他人之手！况且，况且，”宋之庭肩膀颤抖了一下，又有豆大的泪珠从脸颊滚落下来，“我也想向爹娘证明，身为女儿家，我也能撑起宋家家业！我也能经营好铺子、商队！”
怜怜后退了一步，轻轻摇了摇头：“我真不懂你们人啊，明明被那样伤害，却还要回去。难道这里不好吗？”
“这里……这里很好……”宋之庭呜咽着。
“这里很好，”柳述沉默了许久突然开口，“姑娘们在这里可以做自己喜爱的事，作我未曾听过的曲，编我未曾见过的舞，连这里的月升日落都是最为独特的。可商贾要向西走，木工造的马车要在地上跑，武林高手要到处下战书，就连那舞蹈大家也讲究一舞动四方。天地浩大，若拘于此，她们会甘心吗？”
怜怜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在来到这之前，她们被困于闺阁，听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因为礼义廉耻不得不顺从周围人。而今她们既逃了出来，有了这方无拘无束之地，何必还要回到那以男子为尊的生活，为了几句溢美之词，处处受限！做自己擅长的事，又不是为了让天下人都看到。”
“你确定这真的是她们如今所想？曾经在那样的情境下，逃走是她们唯一的出路，而现在不一样了，她们有了自己的本事，可以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若永远都在退让躲避，那所有女子都能躲进这里吗？这反而是愈发给男子让位！”柳述叹。
夕阳的余晖洒在柳述的肩上，她抬臂指向不远处的田地，衣风猎猎，掷地有声：“田地，木匠，经商，文章，数算，医理，如此种种，女子都可以做到最好，何让须眉！”
怜怜无声地看着柳述，神情同语冰湖那晚自述身世的神情一致，无可奈何的苦涩。
柳述知道她依旧不信，她一直不信众生平等，不信人的七情六欲。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