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客》灯火如昔

6、陆

　　“前面就是语冰湖了吧？停车休息一下。”柳述推开厢门，朝驱马的怜怜说道，却不料怜怜一个急勒马，使她跌回车厢，“唉哟！”
　　“怜怜姐。”宋之庭赶忙扶住柳述，担忧地看着两人。
　　怜怜身子僵了一下，仍是执拗地不肯回头看，利落地翻身下马，牵着马车到湖边树底下栓马垫轫。

　　“喏，这饼子不错。”怜怜偏首，接过柳述递来的饼子，一口一口地吃起来。
　　柳述仿佛不知道怜怜冷漠的态度，直接挨着她坐在草地上。
　　清风擦过耳畔，望着眼前飞花送来，天地相连，湖光粼粼，繁密星子仿佛堕入湖中。宋之庭那个傻姑娘在湖边犹犹豫豫，探了又探，仿若恨不得掬一把这湖水仔细瞧瞧有没有璇玑。
　　吃完最后一口饼，柳述拍了拍手中碎屑，而后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青白色的瓷罐。
　　怜怜自己都未发觉，因为柳述的动作，她吃饼的速度越来越慢了。
　　揭开瓷罐的盖子，里面赫然装着今早铜鼎里的灰烬。
　　出乎意料地，柳述掌着罐底向湖面一扬，在湖光的映衬下，灰烬如漫天银灰尽洒。
　　“不是说葬回南山吗？”怜怜吐声，却含着一丝讽意。
　　“不过是花灯燃尽的纸灰，跟沈镇长的那套说辞你也信。”柳述嘲道，“这花灯写满了吉祥话，权当给他们祈福了。”
　　是了，花灯节那两天宋之庭买了不少样式的花灯，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带回沈宅。沈宅仓库走水便也是她们提前设好的机关，当晚，柳述和怜怜并没有像沈镇长想的那样会去对逍遥京做手脚，而是抄近路去了神仙庙。躲过了巡查的人，她们在青铜鼎底层填满了花灯，用一青铜色的木板加压。这木板是宋之庭仔细描摹过的，与原铜鼎顶面所差无几。最后又塞了火草，在表面缝隙处刷了薄薄的油。
　　第二天，柳述确实把背明鸟置入鼎内，日光通过金燧，先点燃的是最外围的火草。柳述趁最初火势瞬起之时，又将挣扎中的背明鸟收回到逍遥京内。后面烈火愈旺的时候，烧的不过是祈福的花灯。
　　“我也不过是做了场祈福的法事。”倒尽后，柳述合回盖子，依旧是不拘的模样将瓷罐扔在一旁。
　　“我倒以为你们这种人，”怜怜微顿，意识到言语多少有点不堪，但还是续道，“已经习惯了将死者的凄厉惨叫。”
　　柳述定定地注视眼前垂目的女子，在她即将抬眼时，终是敛去眼底的悲悯：“我们这种人……自从师父让我下山以来，我收的是穷凶暴戾、性情狠恶的妖，对于因一个亡国传说而受累的背明鸟，应本着不闻不问的原则。这次已经算是破例了。”
　　怜怜羽睫轻闪：“为什么？”
　　“捉妖师因人而生，肩上的职责便是护持着百姓，”柳述不知何时心里已是一番混沌，声音愈发低幽，“……且人妖殊途，只要妖不祸乱人世，我们也不会主动干涉妖的行径。这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哈，”怜怜苦笑万分，“你要守这世间清明，芸芸众生，却要将妖赶尽杀绝，可有时候，这生灵涂炭——分明是人啊，自己造成的。难道妖，就不是所谓的生灵吗？你说究竟是人性情狠恶，还是妖性情狠恶？”
　　怜怜缓缓吐出浊气，凤眼蓄满了泪：“人有捉妖师护持？妖呢，好像只能自救罢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柳述伸手抚上怜怜的面颊，指腹贴着眼下，泪珠滚动，“大道有情无情，万物应运而生，对错是非不过是各方说辞。你若觉得是对的，就循着本心做。”
　　“沧海桑田，这世间规则，本该不断更迭的。”

　　晚风徐徐，渐渐抚平了怜怜内心的波澜，又回到那止若冰霜的心境。
　　此时宋之庭已不再琢磨那湖中星，而是来到怜怜身后，一把拥住：“怜怜姐……”
　　柳述瞧了宋之庭一眼，对怜怜笑言：“你呢，你和她是一种人吗？”
　　“我以前是个孤女，在山上被养父母救了。我那养父母，一穷二白的，却也能给我留一口粥。后来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他们就把我卖去豪绅家给一个将死之人冲喜。我逃了出来。”怜怜喃喃道。
　　宋之庭鸦睫轻垂，拥得更紧了。
　　柳述见她不再多言，便转头躺下。
　　日月星辰延着苍穹之上的交错轨迹反复离合，苍穹之下的动荡枯荣终化为云烟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