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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端午(一) 姬长嬴的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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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腔滑调,”桓去辞轻轻斥了一句,又道,“给你一月时间,一月之后过时不候。”说完便撩袍拾阶而上,驱步走入承明殿,只留一个玄色背影。
姬长嬴一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桓去辞说的是香包,才垂眸轻笑起来。
今日的桓去辞,没有穿白,皇帝的朝服穿在他身上,也一如既往的好看,姬长嬴才知道,有些人,天生就是王者,而她的父皇,每每都被冕冠朝服压得皱眉叹气。
只是姬长嬴不知道,桓去辞只是习惯将一切隐藏在冷峻的外表之下,为君者当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帝王的宝座,容不下懦弱之人,更容不下无能之人。
姬长嬴提起竹篮往后园走去,趁着日光正好,将槐花浸入清水中,轻轻揉搓后铺在白色绢布上,放到露天的圆石桌上晒着。
姬长嬴又搬了一个木椅到石桌旁,捧了本诗就着和煦温暖的阳光浅浅读着,读的是七绝圣手的《从军行》,她正吟着“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耳边却传来一声赞叹,“好一个不破楼兰终不还”。
姬长嬴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卫涣,一身蓝色翔云符蝠纹劲装,束着马尾,一脸的意气风发。
她起身行礼,卫涣笑着说“不必”,又说道:“王少伯此等豪情壮志,实为众将士楷模,公主以为呢?”
姬长嬴把书一放,微微一笑,道:“我是小女子,不懂行军打仗之事,只愿这世间再无兵戈战争,可以少一些像我这样无家可归之人。”想起如烟往事,唇角又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不,我或许都没资格说这样的话,如果不是晋朝的昏庸,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流离失所。”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历朝历代,无论是枭雄还是帝王,都无法左右这样的局势,公主既说自己是小女子,那就无需为此费神,我是将军,便一定会将百姓的损伤减缓至最小,”卫涣那双丹凤眼微微向下拢着,沉沉地看着她,“公主便可以,少伤心,多开心。”
这样毫不掩饰的赤忱,叫姬长嬴出神。
“卫将军,我们真的见过吗?”
“公主何须在意见没见过?此时此刻,相识相知,卫涣便已知足。”卫涣笑吟吟的,眼角眉梢都沾染着暖意融融的阳光,当真是,最最春风得意的少年郎。
姬长嬴不由地想起他,时时追随着姬婵的那个少年郎,也是将军,也是卫涣这样的年纪,也一声声唤着姬婵“公主”。
姬长嬴垂下眸子,看着铺满圆石桌的槐花,经清水洗过后,扑鼻的香气已淡了许多,花瓣却愈发洁白,白茫茫得好似雪一般,模糊了姬长嬴的视线,晶莹似珠玉的泪珠便这样滴下来。
她曾经问母后:“我及笄后,能否嫁给少御哥哥那样的人?”
母后那时已经病得有些重了,整日无精打采的,听到她的问话却笑起来:“长嬴若能嫁给像少御那样的人,能护住你,又能偏爱你,母后便也能放心了。”
她伏在母后的膝头,笑道:“少御是婵姐姐的,姬长嬴的夫婿,定比少御还要好。”
郗少御,独属于姬婵的少年郎。
他们曾经美好得让姬长嬴认真思考过,自己及笄后,是否也能嫁给一个这样真诚可爱的少年郎。
只是,一切都太迟了。
迟得她不知如何去拒绝卫涣,贪恋着,却又明白,假若靠得太近,她一定会伤害他。她终究只是一个很自私、很自私的小女子。
“卫将军,谢谢你。”姬长嬴眼中的泪花在日光下泛着晶莹的光,这声“谢谢”比上次诚挚了不知多少,经历了这么多生死离别,时隔多年再圆一个少年时的梦,竟也会如此心悸。
卫涣却不知所措起来,耳郭已然红尽,抬起手臂摸了摸后脖颈:“公主谢我做什么?”
又迟疑着想伸手帮她擦去脸上残留的泪,半路却又终退了回来,转了话题,笑道:“公主,再过几日便是端午,端午那天,公主能否去御花园那棵最大的枣树下等我,我有东西想给公主。”
“好。”
而幽幽翠竹中,假山上的那座单檐四角亭里,微风掠过玄色衣袂,亭中人看着园中璧人似双燕,眼神如高岸深谷般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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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初二刻时,月明星稀,狼尾已下值,姬长嬴便提着灯笼往承明殿走去,见文熙提着食盒正拾阶而上,开口道:“文女郎倒是清闲得很,每日这个时辰,总能见到你来承明殿。”
文熙并不看姬长嬴,直直往内走:“我奉太后姑母之命给陛下送汤,自然要尽心尽力,不比某些人清闲,分明是个奴婢,还以为自己有多尊贵呢。”
姬长嬴快步向前,将文熙拦在殿外:“那也请文女郎殿外稍候,待我通传后再进去送汤。”
文熙瞪她一眼,正待开口,这时大监李昌奉从殿内走了出来,对文熙着笑道:“女郎今日送的是什么汤?快些进去吧,老奴估摸着至尊现下也饿了。”
文熙“哼”了一声,拨开姬长嬴,提着食盒趾高气昂地走了进去,李昌奉才转过头对姬长嬴说:“公主何必要同文女郎争执?”
李昌奉是整个章台宫让姬长嬴感到最亲切的人,就像一个和蔼的老者,总是将她当做孩子,宠着,疼着,有什么好吃的,从尚食局拿来便有她的一份,姬长嬴被这么一说,愧疚起来:“大监,我……”
李昌奉却又摇头一笑,打断了她的话:“公主,老奴懂的,只是日后,这样的事可少不了。”
姬长嬴知道李昌奉误会了,却也不再解释,只是想到,桓去辞终要封后纳妃,今日需要用她来挡文熙,是因制衡外戚之故,难道日后她还要成为后宫所有嫔妃的眼中钉肉中刺吗?
她求的是庇佑,又不是后宫的尔虞我诈,待付劳之事了,便离开洛阳,去寻一个世外桃源。
这般想着,对李昌奉一笑,道:“大监所说长嬴都明白,只是日后的事,便日后再说吧。”
“你明白就好,”李昌奉拿过她手中宫灯,走下台阶,忽又想起一事,回头道,“明日来尚食局,我介绍个姑姑给你认识,如何?”
姬长嬴点头应好,待李昌奉有些佝偻的背影隐入黑暗,便提裙往殿内走去。
桓去辞正拿着汤匙准备喝汤,见姬长嬴进来,便问道:“同李昌奉在外头说什么?”
姬长嬴行了一礼,答道:“大监说要介绍一位尚食局的姑姑同奴婢认识,想必是想让奴婢学得一手好厨艺,这样,也不必麻烦文女郎天天辛苦着往章台宫来送汤了。”
文熙瞟她一眼,对桓去辞道:“臣女能为陛下尽一点心意是臣女的福气,并不觉得辛苦。”
“这紫苏汤不错,火候正好。”桓去辞喝了一口,说道。
文熙心里一喜:“这紫苏是清晨采的,将紫苏洗净放入井底,夜晚取出来,还如清晨一般鲜嫩,用来熬汤,最新鲜不过,再加之姜片与肉糜,小火慢炖一炷香的时间,口感为最佳。”
桓去辞听罢点了点头:“这是母后的法子,你学得不错。”
“正是太后姑母的法子,臣女手笨,试了多次,这汤才熬至尚可的地步,陛下喜欢,便是臣女之幸了。”
姬长嬴在一旁见他二人一附一和,撇了撇嘴,未料桓去辞看向她:“法子可记下了?”
“紫苏,姜片,肉糜,小火慢炖一炷香。”姬长嬴复述了一遍。
“记性不错,”桓去辞将碗放下,赞了一句,又看向满脸惊愕之色的文熙道:“你退下吧,替朕向太后问安。”
文熙退下后,姬长嬴走到桌前,准备将食盒拿出去,想了想还是问道:“陛下莫非真想让我为你熬汤吧?”
“怎么,你做不得,还是学不会?”
“那我要熬汤,要学诗,要轮值,还要给陛下做香包,陛下当真狠心。”姬长嬴抱怨道。
桓去辞轻轻一笑,不知为何,听姬长嬴抱怨告状总觉得十分有趣,那远山眉扬着,娇俏又可爱,比平日故作沉稳的样子讨喜太多。他拿起一封奏折,轻轻敲了敲姬长嬴的头,道:“那将这碗汤赏给你,如何?”
姬长嬴摇了摇头,丝毫不掩饰眉眼间的嫌弃神色:“谁要喝她熬的汤?”浓密的睫毛一眨,笑道:“快要端午了,我给陛下包粽子如何?”
桓去辞已低头看向奏折,想到将近端午,便道:“端午宫宴,届时付劳之与姬婵都会进宫来,你寻个时机同姬婵见个面,将联络方式以及回寿春后要做的事交代清楚了,别误了时机。”
姬长嬴提着食盒的手一紧,收了笑,道:“若婵姐姐收买不了北府军的副将,该如何是好?”
桓去辞从灯下抬起头看向她,暖色光芒下,他的那双眼却如鹰一般锐利,墨剑似的浓眉分外突出,纤薄的唇微微翕动:“她是你的姐姐,姿色相差无几,能拿捏住付劳之,收买一个副将,应当绰绰有余。”
姬长嬴眉心低下去,以色侍人,与青楼妓子优伶戏女有何异?都将美人比作花,可是花有重开日,美人迟暮再难返,她为姬婵难过,也为自己难过。
“怎么了?”桓去辞叹了口气,柔了目光。
“没什么。”姬长嬴唇微微一抿,“陛下……奴婢先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