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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端午(二) 彩线轻缠红 ...

  •   姬长嬴一路走出章台宫,独自走在宽阔寂寥的宫道上,只觉心里也空荡荡的,忽然拔腿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连束好的发髻都散开来时不时遮住她的双眼,她却只管往前跑,不知跑了多久,气喘吁吁的,双颊已经红透,才在一处紧闭的宫门前停下来。

      推开门走进去,只见满地斑驳的青苔,藤蔓沿着残破的门楣和窗棂盘缠而上,杂草丛生,几朵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其间,而这馥郁芬芳却是浮华散去之后的唯一残留之物。

      姬长嬴提着宫灯绕过回廊,看到院中那株被荒芜围绕着的西府海棠,每一簇花枝上都挂着红绸子,红绸上隐约有黑色字迹,然而经年的风吹日晒,那些红绸已有些褪色,更何况上面的字迹,自然也是模糊不清。

      风一吹,那红绸子便也扬起来,姬长嬴疾步走到树下,踮脚去够那红绸,就着宫灯昏暗的光去辨别红绸上的字迹,只隐约看得出“姬婵”二字,便放了手。

      她开始数树枝上的红绸,一根两根三根……从她的三岁起每年不落,到十二岁,加上姬婵的十根,正好是二十根。

      挂红绸是姬婵教给她的,说这叫“给树披红”,海棠是月老在人间的眼睛,挂上红绸就是向月老诉说心意,将来便能嫁得一个好驸马。姬长嬴那时很小,并不懂驸马是什么意思,但姬婵挂红绸,她便学着也要挂,一挂竟是十年。

      然而姬长嬴十二岁那年,姬婵十六岁,由晋文帝赐婚于郗少御,后来姬婵搬出这座宫殿待嫁,她也再没有来此挂过红绸,再后来,她才知道,海棠,是苦恋之花。

      所以,她和姬婵,都没能嫁给一个好驸马。

      翌日,姬长嬴害了风寒,大监李昌奉也不强求,便让她在房中好好歇息,自己替了她的当值,桓去辞问道:“害了风寒?这倒稀奇,快夏天了吧。”

      窗外渐有窸窸窣窣的蝉鸣,连飞鸟都多了些许,清冷的章台宫也将因烈焰般的夏天闹腾起来。

      李昌奉被透过三交六椀菱花的阳光刺了一下眼睛,眯了眯眼,答道:“是啊,快夏天了,这阳光都怪刺眼的。”估摸着姬长嬴那风寒程度,又道:“乐嘉公主前两个月在雨中跪了许久,可能遗留下些病根,身子这才弱些,依老奴看,这风寒倒不太严重,只瞧着她脸上郁闷得很,打不起精神来。”

      说起前两个月的那场大雨,桓去辞还记得那日情形——

      那是仲春,福宁殿外,刚结束一轮争奇斗艳的桃花被突如其来的大雨击得溃不成军。

      而殿前阶下,跪着一人,大雨滂沱,看不真切,却依稀可见是个女子,身段柔弱,满身狼狈,而殿中却时不时传来笑语阵阵。

      当时他蹙了蹙眉,没说什么,从廊下走过,刚要踏进殿中,却鬼使神差地又往那雨中瞧了一眼,终究还是开了口:
      “叫那人不必跪了。”

      两个太监半拖半拽地去拉走那女子,而那女子却甩开太监冲过来紧紧攥住他的锦袍。

      桓去辞低头,目光便顺着她颚间线条看下去, 衣裳湿透,漂亮的锁骨透过薄衫显出形状,而那冰肌玉骨之下是呼之欲出的玉峰。目光一滞,他把眼神往上移,便看到了那张脸,几乎是一瞬之间,他便猜出她是谁。

      这样的好颜色,除却晋文帝的第三女姬长嬴,不会再有。

      无论是秉着怜惜之心,抑或是胜利者对于战争遗留物的掌控之心,他将她留在了章台宫。

      而到今日,他也分说不清内心对于这个时而娇憨、时而素静的女子是何种想法,他忍不住地去想,那日园中卫涣与她说了什么。如若卫涣对她动心,他是否该成人之美呢?那毕竟也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少年郎,若卫涣开口……

      桓去辞想到这,手下狼膏笔一顿,“两月过去,桓葶苧的禁足该解了吧。”

      “是。”李昌奉应道。

      “端午宫宴,将桓葶苧与卫涣的婚事提上议程吧。”桓去辞的声音格外平静。

      ————

      端午当天,姬长嬴起了个大早,尚食局的红姠姑姑已经将糯米、馅料、粽叶都备好了,姬长嬴扫一眼馅料,笑道:“姑姑准备的这些馅料,我有些都没见过。”

      红姠便一一指过,说道:“寻常的馅料都是豆沙、猪肉、松子仁、红枣,我另备的几种啊,都是家乡常吃的,公主没见过也不奇怪,公主喜欢什么馅的?”

      姬长嬴仰脸笑道:“我不喜欢吃粽子。我喜欢戴五彩丝、用栀子花做端木煎。”

      红姠一听,从里屋拿出一团五彩的丝绳,对姬长嬴说:“公主不如编个五彩丝,系在手腕上,这玩意儿避鬼去瘟可准了,儿时我的母亲也经常给我编呢,还以为宫中不时兴,再没做过。”

      “宫中确实不时兴,”姬长嬴接过那团丝绳,慢慢理着不同颜色的线,笑道,“不过我是个爱玩的,从前端午,就央着母后给我编五彩丝,每每做好了,第二日又找不到了。”

      说到过往,难免感伤,红姠便道:“那公主今天编好了五彩丝,就好好戴着,别再弄丢了。”

      姬长嬴微微一愣,“我会好好收着的,不会再弄丢了。”

      姬长嬴编了五六根五彩丝,粽香也已飘满了整个厨房。姬长嬴端着一盘粽子准备回章台宫,留了一根五彩丝给红姠,说是作为答谢。

      红姠拿着那根五彩丝,慢慢系在手腕上,看着姬长嬴离去的背影,轻叹一声。

      “你叹什么气?”是李昌奉。

      红姠走回屋内,剥了一个尚热乎着的糯米肉粽,递给李昌奉,“我瞧乐嘉公主不是能在这宫中久待的人,又想到她本就是皇宫里的人,倒有些自相矛盾。”

      李昌奉咬了一口饱满的肉粽,脸上露出满足神色,笑道:“哪里自相矛盾了?细细算来,如果前朝没有覆灭,乐嘉公主如今都快出降了,你是晋朝留下来的老人,看人的眼光总没有错的。”

      “她呀,能不能留在宫里,不在她自己。”

      红姠听了这话,便不再多说,将锅里的粽子都捞出来,装进双层川见提箱里,嘱咐道:“上面一层是给狼尾、五针的,下面一层是给你的,是你喜欢的肉粽。”

      “小时候吃不到肉,总想着吃肉,老了老了,还和小时候一样念着。”

      “人嘛,”红姠眼角微微湿润,“不就是靠着这点念想活下去的。”

      姬长嬴见狼尾正拿着艾叶往后园走去,忙喊住了他:“狼尾,你过来。”

      “怎么了,长嬴姐姐?”

      “喏,”姬长嬴将五彩丝拿出来,递给他,笑道,“这是五彩丝,驱邪用的。”

      狼尾开心极了,忙系在手上:“长嬴姐姐手好巧,竟也给我编了一条,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戴五彩丝呢。”

      姬长嬴摸了摸鼻尖,“其实,这五彩丝是给小孩戴的,不过驱邪倒是很灵,我也给五针编了一条,待会你给他吧。”

      说完便端着粽子进了西书房,桓去辞罕见地没有在处理奏折,站在书桌前提笔练字,姬长嬴凑近看,写得是屈子的千古名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笔迹行云流水,又不失其力,身姿展而不夸,显露出一种包含天地乾坤的灵气,并无屈子走投无路时的喟叹。

      姬长嬴道:“陛下这是感怀屈子么?可陛下的境遇可比屈子好得太多了。”

      “子非鱼,安知鱼之忧?”桓去辞看了一眼姬长嬴,问道,“这粽子是你包的?”

      “是呀,陛下要尝尝么?”

      “先放着吧。”桓去辞放了笔,走到书架旁抽了本诗集出来,看向姬长嬴,“今夜或有两件事发生,若你答对了下一句诗,朕便告诉你如何?”

      姬长嬴不解:“我为何要答诗?若那两件事要发生,我晚上不就知道了?”

      “答还是不答。”

      “……答。”

      桓去辞微微挑了挑眉,随意翻开诗集,“‘小符斜挂绿云鬟’的上句。”

      姬长嬴蹙眉:“陛下,这诗是不是太不出名了?”

      “你只读有名的诗,却不知这世间,多的是有才之人深藏功与名。”桓去辞往榻上一坐,一手捧着诗集,一手端起茶杯,身后是幽幽翠竹,身前是娇美娘子,倒像是隐居山林的读书人,潇洒恣意地与意中人品书中人诗中意。

      这念头一出,桓去辞心底都一惊。

      姬长嬴不以为然,已同桓去辞辩论起来:“有了功名才能深藏,没有功名,再有才也不过虚才,嘴上耍功夫谁人不会?再说,造就功名若只需有才,岂不是违背了天时地利人和之说?”

      桓去辞掐了方才那念头,淡淡道:“诗记不住几首,歪理倒是挺多。能呈到天子面前的诗难道还算不上出名?”

      “那就是奴婢孤陋寡闻,粗浅无知。”姬长嬴认错倒是挺快,桓去辞那张脸一冷下来,她心里就发憷。
      不知朝堂的那些大臣面对着他这张冷脸是何种神态,可能只有胡苛、付劳之敢公然同桓去辞较劲了,一个是先帝倚重之臣,一个是手握北府兵的大将,她一个无权无势还要求桓去辞庇佑的人哪里敢反抗他。

      桓去辞却拉过她手腕,看向她皓腕上的五彩丝,道:“上一句,与你戴着的这个有关,再想想。”

      “我……”支吾半天,却没了下文。

      “彩线轻缠红玉臂。”桓去辞徐徐念出这句诗,似笑非笑地看向她,而姬长嬴在这眼神中双颊渐渐染上红晕,偏头想要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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