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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梦境 你若要我死 ...

  •     湖淡春清,夜寒月亮,两岸的树影重重叠叠,倒映在如明镜一般的湖面上,姬长嬴坐在岸边,只觉今夜梦中的微风凉彻入骨,她抱紧了双肩,静等着天明到来。

      方才还静止的水面泛起层层微澜,游鱼亦出没,仰头跳出水面又迅速沉入水底,她顺着水波望过去,一只扁舟正缓缓行来,舟头站着的仍是那名白衫男子,手握玉箫,衣袂翩翩,而左肩银蝶也依然如前。

      只是,华美容颜已被遮在银蝶面具之下,只留一双孤寂如青山的眼睛。

      姬长嬴扬声问他:“你到底是谁?”

      “你为谁来,我便是谁。”

      和上次梦中的话语一般,玄乎其玄。而姬长嬴似乎没了耐性,“你既不说你是谁,那便不要入我的梦,我讨厌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的人,你下次若再入我的梦,我便……”

      “便怎样?”

      说话间,那扁舟已靠近岸边,白衫男子撩袍下船,走到姬长嬴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姬长嬴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玉箫,狠狠扔入湖中,道:“便像这样,扔了你的箫。”

      那玉箫落入水中,泛起几朵形似玉兰的水花,没过一会,便了无痕迹。而白衫男子却只轻轻弯了弯嘴角:“一支箫而已,你若高兴,扔便扔了。”

      姬长嬴气急,伸手去捉他左肩上的银蝶,她原以为银蝶会灵敏地飞走,却没想到银蝶一动不动,轻易便被她捏住了双翅。

      她对上白衫男子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那我便捏碎蝴蝶的翅膀,让它痛苦而死。”

      “乐嘉,”他孤寂的眼神有了一丝变化,怜爱地看着她,“这本就是你的蝴蝶,你有权利处置它们,让它死,或者让它活,都只凭你喜怒。”

      手中银蝶闪着玉露般的光,这样的美丽,不该死于非命,而是应当在漫花丛中翩然舞起,她怎舍得杀死这样脆弱又美好的生命,她又怎会做心肠冷硬的刽子手,面不改色便抹杀掉他人的一切。

      姬长嬴松了手,那银蝶扑腾着翅膀飞向她的右肩,缀在浸满冷瑟的衣襟上,隔着布料吻她锁骨上的那枚蝴蝶胎记,轻如蝉翼的触感,却也让她心一颤。

      白衫男子轻笑:“你瞧,它记得你,它也喜欢你。”

      “喜欢?什么是喜欢?”姬长嬴脑海中浮现出桓去辞刀裁般的下颌,坚挺的鼻,永远冷冷清清的嗓音,还有那句“朕在洛阳在,你便也在”,如停在她胸前的银蝶般轻轻吻过却留下无法消弭的痕迹。

      白衫男子眼神飘向对岸的树林,那里有虫蝇鸟兽的响动,而眼前之人胸腔跳动之声使他几乎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他忽然有些沮丧,道:“此时此刻,你想着的,念着的,就是喜欢。”

      姬长嬴并没有半分被说中心事的慌乱,而是陷入了一种极大的迷茫,“可他,是刽子手,也是我的仇人。”

      “上位者都是刽子手、剥削者,乐嘉公主曾经,不也是吗?至于仇恨,在你向他求救的那一刻,就该放下了。”

      “你果然能洞察我的内心,”姬长嬴看向他,银蝶面具泛着冷凝的光,美得让人心悸,“你让我放下仇恨,又为何要将那张写着‘诱惑皇帝,以图复国’的纸条给我?”

      白衫男子讶然,“你早猜到了?只是,那张纸条也非我本意。”

      “章台宫不会有内鬼,桓去辞七岁随父征战,精明到了何处,我不敢想。我从前不相信世上的鬼神之说,但既有‘鬼神,天地之功用,而造化之迹也’,信一信又有何妨?”

      白衫男子道:“可是我既不是鬼,也不是神。”

      姬长嬴低眉看向右肩的那只悄无声息的银蝶,轻声问道:“或许,前世,前前世,我们认识?”

      “不是前世,也不是前前世,佛说三千世界本无穷,广大无边,你站在同一个起点,却走向了不同的路,于是你化而分身,成为了千万万个你,但是,只要我在,我们就永远不会分离,而我死了,这一切就都会散去。”

      姬长嬴皱眉,“什么意思?”

      “进入章台宫不是序章,那张纸条才是。我无法改变开始,而你却能走向不同的路。但目前看来,与之前并无不同。”白衫男子的话语中透着些无奈,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与前两次都无不同,那么结局,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他看向面前少女单薄的肩膀,这样瘦弱,却妄图追风赶月,挽狂澜于既倒。

      “与之前并无不同?”姬长嬴喃喃道,“所以你让我放下心中的仇恨,是为了让我走另一条路?”

      白衫男子点点头,姬长嬴追问道,“那另一条路,是什么样的路?”

      白衫男子却不答。

      姬长嬴忽踮起脚,伸手去摘他的面具,白衫男子欲后退躲开,而姬长嬴用力勾住他的脖颈,红唇凑在他的耳垂下方,带着些警告意味,低声道:“告诉我,你是谁,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乐嘉,心头若无执念,人生何处不清欢?”

      姬长嬴却轻笑一声:“你既不明说,那就不要再出现。你死了,这一切便能散去了吧?”

      突然拔了发间银簪,往他胸膛刺去,白衫男子吃痛,却只闷哼了一声,反抱住了她,笑道:“这点力度杀不死我,姩姩,但你要知道,你若要我死,我定会心甘情愿。”

      而那个人,也一样。
      因为我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姬长嬴正欲用手推开他,那白衫男子却化作银蝶纷飞而去,“姩姩”二字,便也随荧光而去,隐入黑暗,再听不真切。她茫然回首,岸边木舟也已无影无踪,只手中簪子上的黏稠血液,证明着方才发生过的一切。

      她将沾满血迹的簪子扔入湖中,颓然闭上眼,身子直直地向湖泊倒下,失重感却并未如期而至,那一刻,天光大亮,飞鸟尽起,她已从梦中醒来。

      起身坐到妆台前,铜镜里的姬长嬴,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一片,而如缎青丝披在肩后,哪里有什么簪子。

      ……

      桓去辞下了早朝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入章台宫,脸色与寻常一般无二的冷漠。

      今日朝中付劳之述职,言语放肆,全然不将天子君威放在眼中,桓去辞不知,当年的当机立断是否是养虎为患,先帝忽然崩逝着实让他身心皆痛,来不及细细筹谋。

      忽瞥到一点蓝影蹲在老槐树下,桓去辞便挥退了众太监,往槐树下走去。

      那蓝影是姬长嬴,旁边放着一个竹篮子,正在捡拾掉落在地上的槐花,许是捡得专注,并未注意到桓去辞的到来,桓去辞便静静看着她,一时阒然无声。

      姬长嬴回头看到桓去辞站在她身后,忙起身见礼:“陛下万安。”

      “捡这些槐花做什么?”

      “奴婢打算将这些槐花洗净晒干,再将陛下煮过的茶叶晒干了,收起来,等栀子花风干了,一并做成软枕,余下的便做个香包,这于安神助眠可大有用处。”

      少女清水一般的眸子含笑看着他,露出些微孩子气,桓去辞心一软,伸手拈下落在她发间的小小槐花,问道:“你睡卧不宁吗?”

      姬长嬴想起那梦境中的白衫男子,却只摇了摇头,眼内认真看着他:“为陛下而做,只是这软枕不成规矩,不知陛下会不会用。”

      桓去辞身上微微一震,目光却躲开,面色平和,微微抬头看向遮天蔽日的槐树,眉头眼角却都柔和了许多:“软枕不成规矩,那你做好了香包再给朕,如何?”

      姬长嬴却露出为难神色,半晌才支支吾吾答道:“陛下,长嬴不善女红,软枕易做,可这香包,恐是做不好了。”

      桓去辞一时愣住,哑然失笑:“不会诗,也不善女红,那你从小到大学了什么,又会些什么?”

      姬长嬴眨了眨眼,笑道:“我会逗陛下开心,陛下笑了不是么?陛下笑起来,容貌不在乐嘉之下。”

      敢评天子容貌,已算是对桓去辞的大不敬,且桓去辞素来最厌别人说他的相貌,年少随父作战,每每都因容貌被敌军轻视,连先帝都曾叹气:“若我儿生得再硬朗一些便好了。”
      后来,十五岁那年,桓去辞一箭命中敌军主将,又斩副帅于马下,夺城池,再无人敢拿他容貌来谈论,而随着年龄渐渐增长,褪去少年的青涩,桓去辞也长成了先帝期望的那般硬朗之人。

      而桓去辞眼下却只静静观她神态,并未动怒。

      二十年余的人生说漫长也漫长,说短暂也短暂,桓去辞回首这二十年,竟从没一个女子逗过他开心,有的人是为了利,有的人是为了名,甚至是贪心得想要通过他名利双收。

      桓去辞不知眼前少女所为什么,他不知,也不想深究,因为他潜意识里希望,此刻的姬长嬴,仅仅是出自真心的。

      姬长嬴在桓去辞的注视下慢慢敛了笑意,不解道:“陛下,为何这样看着我?乐嘉虽然是有一些自卖自夸的成分在,但是,陛下的眼睛,陛下的眉毛,陛下的鼻子,都如画中一般。”

      姬长嬴想起福宁殿外第一次看到桓去辞,阘茸如尘埃般的她并不敢直视,世间有这般男子,偏偏这个男子,是天下第一等的薄情,这也让他渺小如尘埃的片刻柔情都显得那么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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