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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暗流(三) 草木无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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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过后两天,北府将军付劳之回京朝拜天子,浩浩汤汤一行人,好生壮观,一队马车装的都是金银财宝,说是要进献给天子,而铜驼街上早已围得水泄不通,都是跑来凑热闹的百姓。
但稍微明点事理的人,都会说这北府将军气焰熏天,将威风耍到当今头上了,更不知功高震主四字所言为何,恐怕难落一个好结局。
而被人议论纷纷的付劳之,正坐在最前面那辆由五匹黝黑纯正的千里马拉着的马车上,搂着前朝公主姬婵的美肩,姬婵貌白,而付劳之黑黢黢如炭,丑如干枯的老树皮。
而姬婵一脸媚色,看不出丝毫嫌弃。
付劳之笑问怀中的姬婵,语气十分轻佻:“美人的妹妹……叫什么名字来着?给皇帝那小子当了宫婢,依我看,不如给我做第十一房小妾!”
姬婵嗔道:“将军说笑,我那妹妹,心气儿可高着呢,你若有了她,婵儿焉能有立足之地,恐怕将军只闻新人笑,不听旧人哭呢。”
美人声音娇媚如丝,直听得付劳之骨头都酥了,搂紧了姬婵,大笑道:“美人何来此话,连来京城洛阳,我都只带了你一人,这莫非还不能让美人看到我对你的一片真心吗?”
姬婵听了这话,直咯咯地笑,笑得腰肢乱颤,笑累了便停下来,撑着他的胸膛道:“将军此番进京可不能像在寿春那样霸气凌人了,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我说啊,新帝上任,可不止三把火呢。”
付劳之哼道:“老子还能怕了皇帝那个小儿?卫侯重伤,他能倚靠的人,除了我付劳之还有谁?”
“不过美人的叮嘱,我一定好生记着。”
……
待马车进了驿站,付劳之在姬婵服侍下换了衣裳便进宫去觐见皇帝桓去辞了。姬婵送走付劳之,扭着腰肢往驿站里走,却听得身后传来颇为熟悉的声音:
“婵姐姐。”
扭头一看,是一个戴着白色幕离的女子,一身茜素青色长裙,亭亭玉立。那女子掀开一边幕离,露出一张小巧如巴掌的脸来,姬婵定睛一看,正是她的三妹妹——姬长嬴,晋文帝最疼爱的乐嘉公主。
岁聿云暮,日月其除;而星霜荏苒,光阴不待人,她刻意去忘记的人和事,却轻而易举地,再次盘上心头。
“乐嘉。”
姬婵怔怔出声。
……
姬婵屏退了众人,与姬长嬴对坐驿馆的亭中。
亭外日光正盛,懒洋洋照在新开的花蕊上,而姬婵就着天光打量了她许久,才托着腮含笑道:“两年未见,你长成不少。”
姬长嬴回之一笑:“我已过及笄之年,自然长大不少。说起来,婵姐姐好歹办了场及笄宴,可我,是什么都没有的。”
姬婵轻笑一声:“父皇所有的爱都给了你,现下你又得了大宴朝皇帝的怜爱,你若说你什么都没有,那可真是打姐姐的脸了。”
“那姐姐在北府将军府中,不也是如鱼得水么?”姬长嬴反问道。
姬婵低眸玩弄着新染的指甲,嘴角扯出一个极轻蔑的笑:“姐姐从前是不是教过你,我的事,不容你置喙。”
抬起眸来,目光钉在姬长嬴脸上,道:“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姐姐可没有功夫同你寒暄,你若是无事,那就离开,从此只当陌路人,若是有事,便不必绕关子,你要知道,付劳之的宠妾可也是要应付很多人的,不比你清闲。”
这番话当真无情,就像当年毫不犹豫舍了风骨向付劳之投怀送抱那般,无情又狠心,叫她又厌又爱,只恨自己早明白,那是当时她唯一的路。
姬长嬴脸上却丝毫波动都没有,执壶倒了一盏茶,推到姬婵面前,仍是笑吟吟的:“一盏茶的功夫,婵姐姐总是要给我的。”
姬婵并不接茶,只看着她,二人对视良久,一个是千娇百媚的将军美妾,蛾眉微扬,便媚态横生;
而一个是眉目如画的妙龄少女,樱唇含笑,小萼点珠光。
看着这般如花笑容,让姬婵忆起那些早已不复存在的绮年岁月,她办过的及笄宴,订下的婚约,流过的泪,不甘的心,都在那场城破中烟消云散。
乐嘉长大了,她的到来,再次唤起她心中的哀痛,逼她去承认,如今的境遇,算不上最好,甚至算不上好。
可是什么是最好,什么又是好呢,她忽然想起她的父皇偏心至极的那句,“乐嘉一笑起来,朕便总想给她最好的”。
她终是败下阵来,松了话音:“一盏茶,只给你一盏茶的功夫。”
而姬长嬴却只说了几句话,便戴上幕离起身告辞,茜素色的裙摆飘扬在风中,姬婵看着她的背影渐离渐远,才想起,乐嘉是从不穿素色的。
而那几句话,平平淡淡一如她素色的裙子,却在姬婵的心里掀起狂风巨浪。
“婵姐姐,以你的聪慧肯定知道,我今日来是当桓去辞的说客吧。”
“我知道婵姐姐的心里始终不曾忘记过他,他不该就这么死去。”
“所以,姐姐,我等你的答复。”
他不该这么死去,而姬婵,也不该这么活着。
姬长嬴出了驿馆后,上了一驾不起眼的马车,马车稳稳行驶在铜驼街上,她掀帘望向一如既往喧闹的铜驼街,西边那家如意糕点铺还开着,曾经那个人每回进宫,都会给姬婵带这家铺子的千层糕。后来,姬婵吃腻了,每每都塞给她。
她便毫不留情地嗤笑他,像个呆子,讨女孩欢心都不会。
他也真的虚心求问,姬长嬴便将自己喜欢的四五种糕点一一数来。
他便买了那些糕点跑去寻姬婵,而最后,自然是受了姬婵好大一个白眼。
为何?
这样可笑的事情,回忆着回忆着便哭了。
泪水是这样的咸涩,这两年来,她第一次想放声痛哭。
为了那些清浅却如灯如昼的日子,为了他和姬婵的死别、永不能再相见。
回到章台宫时,庭前已透出些微光,两旁的槐树已是暗鸦鸦一片,姬长嬴来不及换衣裳,只脱下幕离便直接往承明殿去了。
见桓去辞一人独坐殿中,慢条斯理地捏着眉心,顷刻,缓缓睁开双眼,望着微微跳跃的烛火,凝思无言。
姬长嬴进殿行礼时,他也只淡淡说了句“你回来了”,并未抬眼看她。姬长嬴这才惊觉,像他这样的人,也是会有进退维谷的时候的。
只是,进退维谷,进也好,退也罢,只在他思绪之间而已。
等了片刻,桓去辞仍未出言问她,她便从乌木架子上取了剪子,走到案前,去剪那已长了的烛芯。
“咔嚓”一声,剪断了烛芯,也剪断了桓去辞的思绪。
他抬眼看她,却见那双眼红肿着,似是刚哭过,且哭得狠了,却无意揭人伤疤,只问商谈结果:“姬婵如何说?”
姬长嬴道:“婵姐姐愿意的,只是陛下,婵姐姐提的条件,陛下都会应允吗?”
“看是什么条件了,”桓去辞不假思索,却又一顿,后半句陡然凝成冰霜,“长嬴,莫要同朕讨价还价,有些时候,朕无心也无意。”
无心也无意。
姬长嬴揣摩着这句话的意思,草木无心,流水无意,人却可以,无心也无意。
她今日倒也做了一回极会察言观色之人,觑他脸上疲惫神色,便不再就前话说下去,放了剪子又走近案前,轻声问道:“陛下头疼么?需要长嬴给您揉揉么?”
桓去辞坐了一下午,背脊都僵硬了大半,低头便撞见姬长嬴那双白玉做的小手,短小的指甲圆润可爱,问道:“何时剪的?”
“那日,陛下说过后便剪了。”
“不是不舍么?不想学诗,便连喜爱之物也可以舍弃?”桓去辞嘴角含讽。
而姬长嬴走到桓去辞身后,跪在木板地上,直起上半身子,冰凉的手已抚上他的额角,慢慢按了起来。
“奴婢不舍之物太多,能留下的太少,诗会学,但留不下的,早早舍弃倒也不必为它再费心思。”
姬长嬴轻轻柔柔的声音水一样漫过皇帝桓去辞心头,态度不可谓不恭敬,却又如此云淡风轻,带着些淡淡的哀伤,倒似看透了红尘,未走机锋,又掠过辩悟,却直达顿彻。
“你不舍什么?又想留下什么?”桓去辞感知着姬长嬴轻柔的力度,忽然很想明白,她不舍为何。
长到这个年纪,十余年征战,践祚快三年,他都不知道,他不舍的东西是什么,也不知真正想留下什么。
他只知道,他的,只能是他的,任何人妄图觊觎,都只能死。
“奴婢时常感怀莼鲈之思,望云之情,金兰之谊,而这些,都只余雪泥鸿爪,所以奴婢只想留下如斯痕迹而已。”
桓去辞微微转身偏头,就着烛光去看她神色,一脸的失魂落魄,竟毫不掩饰,忽又想到这些都是因为宴灭晋,她才会有此哀思,一时竟也心疼起来,只问道:“洛阳,便是你的故乡,何来莼鲈之思?”
“洛阳,是陛下的洛阳,不是我的洛阳了。”
桓去辞便道:“你是章台宫的人,便是朕的人,朕在洛阳在,你便也在。”
姬长嬴闻言仰头去看他,灯光下,桓去辞的五官像出鞘的利刃,投下层层阴影,而他的片刻柔情,竟让她迷乱。
假若往后她发现自己有一刻是动了心的,那一定是,刚刚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