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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暗流(二) 这是恃宠而 ...

  •   只是,迷路能迷到章台宫附近?就算乡野出身,一时进宫被皇家气派迷了眼,也没有这样凑巧的事。姬长嬴撑着伞往后退了一步,微微笑道:
      “现下雨大,女郎不如先寻个亭子躲雨,等雨停了,太后自会派人来寻你的,奴婢还有其他要紧事,实在难以走开,还请女郎恕我无礼之罪了。”

      文熙方才还明媚的脸色霎时青白一阵,扯着嘴角轻笑了一下,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看向她腰间的那枚豆绿玉牌,惊讶出声:

      “原来是前朝的乐嘉公主呀,章台宫的事自然是顶要紧的,我哪里有什么资格恕你的罪呢?只怪我运气不好,迷了路,又没遇上能为我带路之人。不像公主,国破了,还能活得这么恣意。”

      姬长嬴心中已不快起来,对着这些新朝的权贵她自始至终都矮人一截,注定要受尽嘲讽,只是,这样的话从文熙口中说出来,她却是无须忍的,细眉一扬,便冷笑道:

      “你我也不过是半斤八两,我活得恣意是因为陛下怜惜,你们文氏一族乡野出身能到今日不过也只是因着陛下而已,我是不羡慕文女郎的,只是,女郎嫉妒我,却又是万万得不到的。”

      文熙也冷笑:“你不过是个没骨气的,和你的姐姐姬婵一样,苟且偷生,还沾沾自喜,我若是你,早早便悬梁自尽,省得丢尽了脸面,还被千古唾骂。”

      这几句倒正中了姬长嬴耿耿于怀之处,若向来疼爱她的晋文帝九泉之下知道她奴颜婢膝,该是何种表情?她不敢去想,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伞柄,粉嫩的指甲泛白起来,面上却仍只道:

      “能名留千古是多少人都做不到的,即使是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我也甘之如饴。女郎有这功夫同我费这番唇舌,不如想想怎么获得陛下喜爱,不然,中宫之位,像你这样的,是远远不够的。”

      说罢,便撑着伞施施然离去,不顾文熙那张五颜六色精彩极了的脸,只留下一道娉婷身影。

      西书房内,一位面庞方正、两鬓斑白的紫色官袍男子正对一身白衫的桓去辞而坐,粗眉微微皱着,正垂眸看着手中的公文。

      此人是时任尚书令侯迹,执掌六部,与胡苛相比不同的一点是,桓去辞尚未登基时便在其帐下为将,算得上是桓去辞的左膀右臂。而因年长之故,颇受桓去辞的尊重。

      桓去辞问道:“侯卿以为何?”

      侯迹沉吟道:“臣以为,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

      这番话出来,桓去辞却是淡淡一笑:“尚书令之言正和朕意,只是朕也不愿污了他清白,北府军从散兵到今日的四大军队之一,付劳之所费心血绝不会少,朕若让他卸职归权,他定不会轻易放手,若杀他,难免会寒北府军众将士的心。”

      见桓去辞一切皆了然于胸,侯迹叹气道:“那陛下打算如何做?卫侯重伤后,再难有人能与付劳之相抗衡,小卫将军平定西南虽小有进展,却难以一蹴而就。先帝撒手而去,留给陛下的,尽是暗流汹涌。”

      桓去辞执壶给侯迹倒茶,递给他,道:“有侯卿,朕已省心许多。付劳之之事,朕只能先观望着,只要他安分守己,倒也不至于到那个境地,西南之事,确是要尽快解决,阿衍若能子承父业,便是再好不过。”

      侯迹双手接过茶,饮了一口,粗眉稍展,忍不住赞道:“陛下的茶道,令臣意足。”

      桓去辞虚虚一笑,侯迹便又接了他的话道:“臣能为陛下鞠躬尽瘁,便是莫大的福分。小卫将军自小得陛下教导,功成也只需些许时日,只是,陛下,臣有一事不知该不该问。”

      “侯卿问便是。”

      侯迹便问道:“那前朝公主之事……究竟为何?臣的意思是,就算陛下喜爱她,却也不能如此放纵,再者,中宫之位空悬便已是授兰台那群臣子以把柄,若要纳她,还是尽早封后的好,除这番意思,封后也牵系着若干,只宜早不宜迟啊。”

      “侯卿所言朕会再思量一番,不过,只是让她在章台宫做一名婢子,应当算不上放纵吧?”

      侯迹闻言,望了望皇帝神色,便知此事自己再说任何话语都无从改变,遂偏了话题道:“陛下打算何时召付劳之回京?”

      “上月便已传召,算算时日,再过两三日,便能抵达洛阳。”

      侯迹说了声“如此也好”,便起身向桓去辞告辞。侯迹走后,桓去辞并未传人服侍,只独身坐于案前,思绪一时纷杂,便倒了盏茶,饮尽却觉渐冷,便脱了外袍盖在身上,阖目卧在窗前小榻上,渐渐睡去。

      再醒来时,却是姬长嬴蹑手蹑脚地拿着蚕丝薄毯正往他身上盖,见他陡然睁了双眼,她竟吓得音颤:“陛下醒了?”

      桓去辞披上外袍,坐了起来,问道:“现下是什么时刻?”

      “酉时七刻。”姬长嬴答道。

      桓去辞“嗯”了声,头疼似浪潮般阵阵袭来,他便紧紧阖上了双目,道:“朕头疼,你来揉揉。”

      此时的桓去辞难得的虚弱模样,姬长嬴看着他白皙如玉的面色不由一怔,只放下毯子,伸手轻轻地帮他揉了起来。

      “重些。”桓去辞道。

      姬长嬴便加重了力度,低眸看着他一头青丝,竟夹杂着几根白发,不由顿了一下,同桓去辞道:“陛下,今日奴婢见着文女郎了。”

      “是么,你同她说了什么?”桓去辞头疼稍得舒缓,语气竟不算冷硬。

      姬长嬴道:
      “奴婢哪里同她说什么?她迷路迷到章台宫附近来了,还让奴婢为她带路,奴婢说有要紧事,她便讥讽了一番,说什么,她若是我,绝不苟活,早早便悬梁自尽了。”

      姬长嬴絮絮说了好多句,那番语气好似幽怨的妇人,桓去辞听在耳中,却觉出些她在撒娇告状的意味,觉得好笑,便问道:“那你如何回的?”

      “我自是呛了她一番,陛下不知道,她脸色好生难堪,真是精彩极了。”

      姬长嬴笑起来,手上便没了轻重,长指甲刮到了皇帝的头发,桓去辞“嘶”了一声,她便急急下跪,却未想桓去辞紧紧抓住了她手腕,看着她那粉贝晶亮的指甲,而姬长嬴的膝盖便抵在榻边,靠得离桓去辞极近。

      “这是恃宠而骄么,长嬴?”美人如他所意料地那般露出无措神情来,桓去辞便静静看着,等她回话。

      姬长嬴扭过脸避开那炙人目光,道:“奉陛下之意,仗陛下之势,我并未觉得自己做错,若陛下说是恃宠而骄那便是恃宠而骄吧。”

      “朕说的是你的指甲,下回剪了再来书房。”

      景阳宫为奴为婢两年,做的尽是些粗活,到了章台宫才养了指甲,这指甲养了许久,姬长嬴不舍,道:“养指甲犹如养花,花开得正盛,陛下却要徒手折花吗?”

      桓去辞被这句话弄得心生一乐,便放开了她的手,道:“朕并非怜香惜玉之人,况且,花堪折时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是也不是?”

      姬长嬴站稳了身子,答道:“奴婢不通诗文,不知是,还是不是。”

      晋文帝喜诗歌,广招诗人,时时有自称诗人者应榜而来,在宫里骗吃骗喝,又被撵出宫去,姬长嬴见过那场景,心中只觉那些诗人都是些哗众取宠的穷酸之人,搞得宫中乌烟瘴气的,便从未学诗。

      哪知桓去辞顺势便道:“既如此,那你就好好学诗,西书房内收集了许多诗歌集,你挑着读,若朕下次问,你再答不出来,便不能再留指甲。”

      姬长嬴惊讶片刻,却也只能垂首应是。

      臻首垂目,只留一头乌黑清亮的青丝给他,桓去辞目光停留在她发间缀着的浅蓝色绒花上,问道:“你同朕要了许多首饰,为何仍只戴这朵绒花?”

      姬长嬴便一本正经答道:“自是为了敛财,那些首饰奴婢都要存着,以后若能出宫,那些便都是我的倚靠。”

      桓去辞闻言怔然,随后摇首一笑,道:
      “这浅蓝不适合你,朕记得狼尾挑了一匣子的琉璃簪花,花样各异,叠翠流金,很衬你。”

      夜深人静之时,姬长嬴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桓去辞那番话到底扰了她心绪,迷迷蒙蒙着思绪又飘到晋朝还未覆灭之时,晋文帝送了几匣子琉璃来,让她把玩,她便送去监造府制了琉璃珠,又打了几套琉璃首饰,也是各式各样的花样,她很喜欢。

      那时年幼,琉璃这样华丽的东西原本是撑不起来的,母后便为她上了红妆,竟意外的美得惊人,她提着裙子跑去承明殿给晋文帝看,晋文帝赞叹不已,说了什么来着,说的也是“叠翠流金,最适合乐嘉不过了”。

      不,只有面临着穷途末路之时的人,才会对过去念念不忘。
      而她,偏要舍了重彩浓墨,只做蓝天,只做飞鸟,只要挣脱这牢笼,得一回自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暗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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