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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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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乐嘉,你想要用这张脸同朕换什么呢?”桓去辞贴在姬长嬴耳畔,低低问道。
那骨节分明的手指细细摩挲着她的脖颈,桓去辞的指腹生着一层厚茧,粗糙的触感让她不由生出阵阵颤栗,姬长嬴方十六岁,不轻不重的力度与暧昧的姿势已让她满脸红透,却强撑着平静语气:“我要陛下的庇佑,仅此而已。”
桓去辞的手慢慢抚上姬长嬴酡红似丹霞的脸颊,轻笑了一声:“你能给朕什么?”
“陛下想要什么?”
“北府将军付劳之的一举一动,这对于乐嘉来说,不难吧?”
她猛地挣开皇帝,却打翻了茶杯,弯腰捡起茶杯的碎片,再起身时,桓去辞已恢复了清冷模样,衣衫丝毫没有凌乱的痕迹。
当真是,神仙皮,阎罗骨。
“好,希望陛下不要食言。”
桓去辞以手支颐,锐利目光同她自信的眼对上,却突兀一笑:“乐嘉,你很有勇气,这勇气,来得还不算太迟。”
姬长嬴却不再回话,捧着碎瓷片走至殿门前时,忽又转身道:“陛下,不要唤我乐嘉了。”
那是独属于受尽晋文帝宠爱的第三女的称谓,而不是章台宫姬长嬴的名字。
那封被桓去辞驳回的奏折,所言为何对姬长嬴已不再重要。
而对中书令胡苛来说,三番两次被皇帝驳回,已让他十分恼怒。
君臣以义合,合则为君臣,不合则可去。
胡苛受先帝赏识之恩,而今侍新帝左右,却毫无用武之地,这让他受到了极大的挫折。
然胡苛上奏所言其实是老生常谈。
但他秉持己见,定要桓去辞在此事上表态。
而桓去辞念及先帝,已多有容忍,未想此人越发蹬鼻子上脸。
他早已打定主意寻个错处好好告诫胡苛一番,未料却是大意失荆州,让姬长嬴耍了小聪明使得胡苛窥见了章台宫的内里。
翌日,胡苛怀着满腹怨气,就皇帝使前朝公主为章台宫宫婢一事于朝堂公然诘问,闹得满朝风雨。
而桓去辞高坐帝王宝座,却只是付之一笑,留下荒唐言:“前朝乐嘉公主之貌世无其二,朕怜之。”
姬长嬴自然而然成为了风雨中心,
走到皇宫何处,都有人窃窃私语,不过她也只是付之一笑。
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被众人指责的场景。
在前朝公主的记忆里,十岁被别人推倒,撞到正得盛宠且已怀有身孕的贵妃时,阖宫的人也是用一样的嘴脸指责她。
“为何小小年纪心肠便如此歹毒?”
“贵妃纯善,却要遭此毒手!”
“蛇蝎心肠,不得好死!”
……
那个时候,父皇护住了她,而现在,她知道,桓去辞也能护住她,只是前者是出于爱,后者是互达利益而已。
国破以来,只觉天地虽广袤无垠,却无她的容身之处,却为着母后那一句“活下去”卑贱地活着,而以后,是辛苦地活着。
船到桥到自然直,姬长嬴的路,也会走到母后希冀着的终点。
这般想着,迎面却走来了几个景阳宫的宫女,看到她,自然是毫不客气地将她围住,出言讽刺。
“你们这些宫女倒可笑极了,前有中书令胡苛藐视君威公然逼问至尊,后有你们这等贱仆对公主出言不逊?”
极冷又至沉的声音飞刀一样刺过来,那几个宫女觑了眼说话之人,吓得连忙跪下请罪。
姬长嬴暂时得以逃脱那难堪话语织就的牢笼,抬眼看向几步之远的蓝色劲装男子,玉冠马尾,下颌高扬,张扬极了。
她正欲俯身道谢,却又听那男子问道:
“公主,不记得臣了?”
问出这句话时,男子神色已从冷凝换作了心疼,那双狭长凤目竟含着几丝柔情。
姬长嬴细想了半晌,终还是摇了摇头:
“奴……确实不识阁下,但,长嬴感激阁下能为长嬴说话。”
“公主,臣的名字是卫涣。”
“公主这次,可不要忘了。”
卫涣笑着,坦坦荡荡地朝姬长嬴投去一道流散目光。
姬长嬴避开那道目光,向他行礼告辞,慌张转身进入了另一条宫道。
卫涣看着她的背影,不由轻轻一笑,低眸看向跪着的几名宫女,却森然道:
“不会说话,本将不介意拔掉你们的舌头,若再有下一次,本将的剑也不介意染血。”
那几名宫女被吓得瘫倒在地,连忙说:“奴婢们再也不敢了,请将军饶命啊。”
卫涣冷哼一声,撂下一句“今日之事若敢大肆宣扬,你们知道后果”,便朝着章台宫的方向去了。
风和日煦,春风早已不再料峭,章台宫廊下紫砂壶、荆溪壶、成宣窑磁瓯等器物摆了十余种,齐全精致,惊绝无二。
而年轻的帝王身着霜白广袖于茶床前自当起炉,茶旋煮,一时速如风雨,卫涣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心中有些诧异。
本以为皇帝会为胡苛一事心情不虞,此时看来,却是无伤大雅。
卫涣默默看着他动作,待桓去辞事毕,才出声行礼道:
“征南将军卫涣拜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桓去辞正于日光下看茶色几与磁瓯无异,眼底掠过满意之色,才将茶盏递给卫涣,面色是少见的温和:
“此乃庐山云雾茶,你尝一尝。”
卫涣双手接过,浅浅尝了一口,笑赞道:
“陛下的茶道,是臣见过最好的!”
随侍在旁的李昌奉轻笑出声,引得卫涣发问:“大监为何事笑?”
大监李昌奉却只笑眯眯地看着卫涣,不答话。
桓去辞不由哼笑一声:
“谁不知你卫将军舞刀弄剑是第一等,但这饮茶却如牛饮水一般,阿谀奉承的话倒是张口就来。”
卫涣道:
“陛下冤枉臣啊!别人煮的茶臣自是喝不出什么来,但陛下亲手煮的茶,臣哪里会饮茶如牛饮水,臣小口轻啜细细品尝才得出的结论,陛下竟只当玩笑话来听,当真伤了臣的心。”
这番话说得连站在廊下的五针都忍不住发笑了,卫涣耳力绝佳,狠狠朝他瞪过去一眼:
“五针,你笑什么呢?一年未见,你怎的还是个白胖子?”
五针白胖如馒头的脸霎时青绿一阵,卫涣见状不由咧嘴一笑。
桓去辞微微无奈,又倒了一盏茶递给李昌奉,才说道:
“朕记得阿衍已经十九了,还有三月,便要加冠了吧,身为本朝最年轻的征边将军,怎的还如此幼稚?这样可是娶不到妻子的。”
卫涣闻言皱眉,将茶盏一放,颇为不服:
“陛下可比臣大好几岁,中宫之位不照样空悬着?再说了,加冠有何好的。”
桓去辞少见地被这样的话刺痛了一下。
那些少年时光,于他,却都只是杀戮。
而中宫之位空悬,虽有制衡的考量在里头,但是,这事到底强求不来。
娶妻,纳妃,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可能是他命里无爱吧。
李昌奉到底是章台宫的大监,只略略瞥皇帝神色便知他心里不痛快,遂插话道:
“卫小将军这话可就说错了,陛下可盼着你加冠呢。”
卫涣一瞬即懂,笑道:
“是,等我加冠后,定会好好辅佐陛下,陛下指哪打哪,若谁还像那胡苛一般自恃才高便不知进退,我卫涣定打得他跪地求饶!”
桓去辞看着眼前少年郎的笑容,与这融融春日何其相符,一时竟有些恍惚。
但他知道,这样的少年郎,不是乖顺的幼猫,而是他一手培养长大的猛虎。
他需要这样的臣子,在自己的绝对掌控范围之内,不允许出任何的差错。
无论哪一步棋,下手之前,都早有筹谋。
想到这时,桓去辞已朝着卫涣展眉一笑。
临告辞时,卫涣还是忍不住向桓去辞问了姬长嬴的事。
“陛下对乐嘉公主,只是怜惜吧?”
桓去辞脸上并无多少讶色。
他知道卫涣早年在洛阳居住过两三年,同前朝乐嘉公主姬长嬴相识并不奇怪,难得的是卫涣竟还惦记着,想来其中纠葛颇多。
却仍只淡淡道:
“你知道太后宠溺葶苧,是以葶苧跋扈,苛待乐嘉,她走投无路求到了朕这,当年朕既留了她一命,现下也不会袖手旁观,便将她留在章台宫了。怎么,你有什么想法么?”
卫涣听桓去辞这么一说,便已大概知晓桓葶苧与姬长嬴之间的事由,桓葶苧的骄纵跋扈,他可是有亲身体验的,当下有些感激,遂对桓去辞拱手一拜:
“陛下善心仁举,臣替乐嘉公主拜谢陛下。”
顿了一下,又说道:
“臣自是没有什么想法,只是陛下知道臣与乐嘉公主有些幼年之谊,所以觉得她一介孤女,挺可怜的,才敢斗胆问陛下。”
听了卫涣之言,桓去辞只不在乎一笑:“你替她道什么谢?此事不必再提,朕另有打算。”又道:“你要做的,就是养精蓄锐,下次一举平定西南,别让那付劳之看了你的笑话。”
却没注意到卫涣听了前半句话已面颊一红,竟难得的羞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