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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乐嘉 乐嘉,从前 ...

  •   姬长嬴对廷尉仅有的记忆还在城破那天,遍地都是腐烂的尸体,她就在那暗无天日、腐烂酸臭的牢里待了整整三天三夜才被放出来。

      那来自记忆里的恐惧泛上姬长嬴的心头,她双手不自觉紧紧握成拳,小声回道:
      “奴婢是章台宫的宫女姬长嬴,大监奉至尊之意安排奴婢在书房轮值的。”

      胡苛乍听来并不觉得有何蹊跷,眉头稍展,又问道:
      “既如此,至尊叫你送奏折来时,面上是何表情?可有动怒?”

      自古臣子敢探听上意的,不是想取而代之便是已经活腻了,姬长嬴心中不由冷笑,面上却只细声答道:
      “奴低头不敢视天颜,只听了吩咐来中书省传话的。”

      胡苛听罢也只好点了点头,挥手让姬长嬴退下了,拿着那封奏折往内室走去时,忽然回首,却只见姬长嬴瘦削背影逐渐隐去,并没有东张西望。

      遂也提起步子进了内室,同正在翻看着公文的张侍郎张斯打趣道:

      “至尊竟往章台宫收了一个婢女,还许她进出书房,想来,也并非真正的清心寡欲,只是女郎姿色不够入眼罢了。”

      张侍郎闻言,也放下了公文,笑道:
      “中书令大人这么说,莫非,那婢女有倾城之貌?”

      胡苛哼笑一声:“年纪尚小,待长成还不知是怎样的红颜祸水。”

      中书令虽傲气非常,却极少这样尖锐地点评一个人。
      张侍郎不由奇道:
      “那婢女叫什么?”

      “姬长嬴。”

      张侍郎顿时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般问道:“中书令大人莫不是在说笑哄骗下官吧?”

      胡苛眉头一抖:“本官吃饱了撑的,哄骗你做什么?”

      “姬长嬴,那可是前朝乐嘉公主啊。”

      是了,姬姓,怪不得初听来觉得怪异,除却前朝皇族,还能有谁?
      而前朝乐嘉公主,晋文帝的娇女,容貌秉承其母,世无其二。
      胡苛不由握紧了那封奏折,脸色铁青。

      姬长嬴往尚食局取了玉露团藕粉糖糕、白玉霜方糕,将这两盘糕点一一装进紫檀两撞小提盒,正准备离去,就听到有人喊她。

      “你可是姬长嬴?”

      姬长嬴回身看去,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宫女,她问道:“姑姑有何事?”

      “我是慈宁宫的掌事崇岩,太后娘娘想见你,不知可否跟我走一趟?”崇岩也不拐弯抹角,直说目的。

      大宴朝的太后娘娘,本姓文,出身乡野,因容貌姝丽和厨艺绝佳被桓去辞的父亲瞧中,桓去辞父亲的原配因病早逝,便扶了文太后为正妻。

      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文太后给原本粗鄙不堪的文氏一族带去了显耀,文氏一无善战者,二无善文者,只凭着裙带关系便能在大宴朝中呼风唤雨。

      姬长嬴瞧不上文太后这样的人,也瞧不上文氏,更别说文太后还教出了一个嚣张跋扈的女儿,当下便对着崇岩道:“太后想见我?姑姑,可我不想见太后,难道姑姑要押我去见太后么?”

      崇岩冷笑道:“太后是你的主子,传召你,你敢抗旨不去?虽然你现在是章台宫的婢女了,但老奴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别以为靠着这张脸,至尊就会一直怜惜你,你不过是玩物而已。”

      原来宫中的人都以为她姬长嬴是靠着这张脸才得到了桓去辞的怜惜,从前她是想着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两年下来,她算是明白,有些事闹得越大,才越有机会。

      既然所有人都默认桓去辞看中了她这张脸,不如就顺水推舟,让他们误会得更深。

      “姑姑说笑,太后可不是我的主子,还有,当玩物也总比在景阳宫受尽欺凌的好。”说罢,留下一道轻蔑目光便转身离去,崇岩只咬碎了牙恨恨地回了慈宁宫。

      慈宁宫中,檀香自紫铜鎏金大鼎中散出,在殿中缭绕。堂上一美妇人盘着双刀髻,戴着银镀金点翠镶珠凰鸟纹钗,只些许白发缀在其中,眼角纹路却添韵味,这正是文太后,她端坐堂上,淡饮着热茶。

      下首的是长公主桓葶苧,梳着朝天髻,珠翠高簪,她美目微瞪,不可置信地对着侍奉在侧的崇岩问道:“母后传召,那贱人竟敢不来?”

      崇岩俯身答道:“想来是仗着至尊宠爱,才敢不将您放在眼中,娘娘,依奴婢看,至尊既然并非木石,不如就抓紧将中宫之位定下来,若再来一个姬长嬴这样的祸水,后宫在谁的手中可就说不定了。”

      太后闻言放下茶,茶帽一遮,掩住了热气,现出肃然的眉目:“哀家难道不想尽早将皇后的人选定下来?皇帝与哀家生疏,哀家能有什么办法,还有你,葶苧,做事也太不小心了!让你同你皇兄亲切些,你倒好,还自己将那前朝余孽送到章台宫去了。”

      桓葶苧撇嘴:“皇兄的性子母后又不是不知道,我哪里敢朝他撒娇,谁又想到那姬长嬴就这么走运得了皇兄的怜惜。”顿了顿,又道:
      “母后,你不如把大表姐接进宫来,万一皇兄也瞧上了呢?你总是只跟皇兄提是不行的,不多见见怎么能得皇兄青眼。”

      崇岩也道:“殿下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娘娘,总要一试,姬长嬴那事娘娘不急也有人会急的,她毕竟是前朝余孽,御史台的那群臣子要是知道了能不参奏?到时至尊也不会护着她。”

      太后斜倚在案几上,半晌,才抚额道:“也罢,也罢,哀家到时候便派人去文国公府上将文熙那孩子接进宫来……只是这事,总要做好两手准备,你盯着点朝外的动静,若文熙不成,也要选个哀家满意的人。”

      “陛下如此刚愎自用,是将我等纯良之臣当做猴子般戏耍吗?”

      姬长嬴被狼尾叫来,匆匆赶至承明殿西书房门外时,听到的就是胡苛这一句怒极而哑的声音。

      她与狼尾站立在门外静等传候,却并未听清皇帝的回复。

      但她知道桓去辞养气功夫极好,哪怕再动怒,声音也一如既往的清冷,而事实上,他仅用低沉的声音说话便已叫人害怕。

      没过一会,胡苛怒睁长目气势冲冲地走了出来,见到门外站着的是姬长嬴,更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甩袍而去。

      姬长嬴暗道真是一个不怕死的中书令,却又皱了皱眉,前朝若有这般直谏的下臣,大抵能再苟延残喘几年,只是,这世上,从没有过再来一次的机会。

      “姬长嬴,进来。”

      桓去辞不辨喜怒的声音已从室内传来,姬长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垂首走了进去。

      姬长嬴正想拱手行礼请安,却听得桓去辞问道:
      “你是故意的?”

      没来由的一句,却叫姬长嬴心惊:“奴婢惶恐,陛下为何有此问?”

      桓去辞抬眼看向站在殿中的少女,同桓葶苧一般的年纪,却比桓葶苧聪慧了不少,他微微一哂:“朕叫你去送折子,你头一回去中书监便找准了胡苛?乐嘉,莫非你要同朕说这只是机缘巧合?”

      乐嘉,从前父皇也叫她乐嘉。
      桓去辞,当真非一般人。
      轻而易举地就能戳中她的痛处。

      “奴婢曾识得胡苛大人,不知算不算机缘巧合?”她并不畏怯。

      “是么?”桓去辞将手中狼膏笔放在笔掭上,道,“过来。”

      姬长嬴心中忐忑,便走到御案前垂手站下,盯着脚下青砖,等着皇帝接下来的问话。

      桓去辞却并不说话,一时间,殿内静默无声,只听得细微风声,一阵起,一阵落,姬长嬴立了片刻,只听他道:“抬起头来。”

      姬长嬴微仰下颌,依旧垂眸,长睫扫下一片阴影,看不清情绪,只是这样的姿势,让她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那雪白的脖颈只要细刀微微一划,鲜血便会喷涌而出。

      桓去辞却只是问:“北府将军付劳之纳的第六房妾是你的二姐姬婵?”

      说到姬婵,姬长嬴的二姐,那也是个极能审时度势的人,付劳之带着北府军冲破皇宫,见着姬婵便动了心思,姬婵便顺杆而上,成为了北府将军的第六房美妾,听宫中那些婢子私下谈论,都说姬婵把付劳之的正夫人都气出了重病,而那付劳之,却是个又黑又丑的粗鄙之人。

      姬长嬴是有些佩服她这个庶姐的,这样的事她是万万不肯做的。

      她应道:“是,婵姐姐貌美。”

      “比你如何?”

      姬长嬴心底一惊,惴惴不安起来,话语中却是难得的夹刺含讽:“陛下不知您的亲妹妹长公主殿下就是因着我这张脸才如此厌恶我么?还是,胡苛大人没有说我是红颜祸水的话呢?”

      桓去辞淡淡看向她:“乐嘉,在朕面前说谎,你知道是什么下场么?”

      不打自招,也是棋差一招。

      姬长嬴索性全部道来,没有一丝隐瞒:“是,我是故意去寻胡苛的,陛下难道不是因为我这张脸才怜惜我的吗?”

      话音才落,冰凉的手指便掐住了她的脖颈,轻轻一用力勒出几道红痕,重力将她直直地往下带,姬长嬴踉跄跌入桓去辞怀里时,想的竟是,她果真没有猜错,表面伪装得再好,桓去辞骨子里也是嗜杀成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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