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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笨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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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长嬴乍然抬首,一双被泪水浸过的眸便呈现在桓去辞眼下,像屋檐下垂落的雨滴,又像积聚在石缝中的清水,他想起那年的雪,满目的白,却不及这双眼纯澈。
“不愿么?”
姬长嬴凄然回道:“但凭陛下做主。”
桓去辞微哂:“不愿便是不愿,朕不会强人所难。”
又对着跪了满地的人说了句:
“起来吧,将这些撤下吧,朕没有胃口。”
李昌奉还没来得及劝皇帝多吃点,桓去辞就已经起身撩帘出门而去,遂使了个眼色给狼尾,狼尾便立马会意跟在皇帝身后。
姬长嬴一壁琢磨着皇帝方才那句话的深意,一壁收拾着没动几口的精致的饭菜,觉得可惜极了。
这两年来,她在景阳宫,哪里舍得浪费,又哪里吃过这么好的饭菜。
大监李昌奉叹了两口气:
“这些饭菜你们拿下去分了吧。”
姬长嬴不禁一喜,领的糕点被狼尾、五针分了,她早已饥肠辘辘,遂也不犹豫,果断与五针分了,将两盘菜一一装进紫檀两撞小提盒,提起食盒开开心心地回了后园厢房中。
身后的李昌奉不禁摇头一笑。
当姬长嬴回到这个狭窄却温馨的厢房时,吓了一跳。
房中唯一的乌色木桌上,凭空出现了一张白纸,白纸上写着一句话,字是如血一般的红色:
[诱惑皇帝,以图复国。]
姬长嬴猛然将白纸攥在手中,而内心,涌起了巨大的不安。她环视四周一圈,并没有他人出入的痕迹,唯一能潜入此处的人,只有章台宫的太监。
章台宫的太监,都是桓去辞的心腹,而皇帝的心腹中,有内鬼。
是谁?
夜深如水,一颗小石子被投入水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泛起阵阵涟漪,习习夜风吹拂着姬长嬴的碎发,她缓缓睁开眼,望着无边蔓延的黑色寂寞轻叹。
又是梦吗?
这个场景已出现了许多次,每一回,她都在这个月色下宽阔辽远的湖边沉坐,直到天明。细小的虫鸣充斥在耳边,偶有鸟兽踩断枯枝,极轻极轻的截断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起先总会疑心身后有鬼,而如今,她已经能安然享受这份宁静中的窸窸窣窣。
霎时,一阵风自水面拂来,直直袭上姬长嬴光滑的脸颊,留下凉凉的触感,而一缕箫音乘风而来,宛转悠扬犹如天籁,令这片澄净的黑夜也为之生辉。
箫声突兀,姬长嬴环顾四周,遍寻而不得,便起身往深林处走去,走了四五步,身后却飞来白色蝴蝶,泛着银光,她蓦然回首,只见一片汀渚上方银蝶成群,而岸边停着一叶木舟,有白衫男子坐在舟头吹箫,而银蝶被箫声引至舟旁。
起初箫声婉转,当姬长嬴愈走近木舟,箫声便越哀伤,好似天地苍茫,而只他一人孤伤。离白衫男子只有三步之时,箫声忽断,戛然而止,银蝶便轰然散去,只留一只停在那男子左肩处,另一只飞向了姬长嬴的右肩。
那男子似有所感知,回身看向姬长嬴,一刹那,姬长嬴只觉心空如陨石砸落,只留下疮痍,月色流光,只为此人华美容色添妆。
她怔怔开口:“你是何人?”
他却只偏头低眸看向左肩的银蝶,轻轻一笑,便纵身跃入湖中,连水花都不曾溅起一滴。
“你为我而来,却问我是何人?”
轻佻却又似哀伤,责怪却又似在乞爱,嗓音一如方才的箫声,令人难忘。
天明月去,姬长嬴醒来时,望着章台宫独有的青灰色帐帘,只觉大梦一场,而自己到底是谁,该往何处去,早已无从探究。
那人的容颜,也记不起来了。
只是,右肩处的那枚蝴蝶胎记,隐隐约约告诉她,这梦,大有渊薮。
承明殿里的帝王,总是穿白,梨花白,霜月白,象牙白,就像他这个人,雪逊三分,琼光碎堕。
姬长嬴对此并不以为然,桓氏家族从血光中杀出,桓去辞的双手焉能干净?这表面功夫,做得再好,也不过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残暴。
但不可否认,他很挑剔。
不止是衣赏吃食,还有女人。
杀念太重的人,都会用另一种欲望来戒断,比如爱欲,或者贪欲。
人非圣人,可桓去辞,似乎真的想做一个圣人。清心寡欲十余年,让底下的臣子宫婢都不禁揣测,他们的皇帝,是不是有隐疾。
登基两年,年已二十三,还未娶后纳妃,也没有过女人。
太后为此绞尽脑汁。
一则她认为联姻之事是巩固皇权的上上策;
二则她想让本家文氏的女儿做皇后,延续文氏的风光。
只是皇帝从不买账。
自姬长嬴来到章台宫已是一月有余,厢房外的槐树初初茂盛,阳光零碎其间,洒在姬长嬴白净的脸上。
相比一月之前,她枯瘦的面庞已圆润些许,皓齿明眸,更惹人怜惜。
狼尾正从外面走来,见到她,咧嘴笑道:“长嬴姐姐今日可是第一次去书房轮值?”
姬长嬴微笑着点头。
其实宫女本不用去书房服侍皇帝,只因桓去辞这宫中从不养闲人,何况在他眼中,女人与男人无异,既在章台宫,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也要做。
哪里又能单为姬长嬴开先例。
大监李昌奉心思细腻,念及姬长嬴是女儿身,仔细教导了她一个月的规矩,方让姬长嬴上值,但仍唯恐她惹得桓去辞不快。
好在姬长嬴天性聪颖,李昌奉这才放了些许的心。
狼尾年纪虽小,但也长姬长嬴两岁有余,且在桓去辞身边服侍了七八年,多少了解些桓去辞的脾性,遂叮嘱姬长嬴道:
“姐姐,在书房当差其实是个轻松活,提着点神,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姬长嬴心底其实是有些怵桓去辞的,总是冷着一张脸,声音也是冷冷淡淡的。
帝王威仪,与她的父皇相比,他倒是盛于十成。
姬长嬴向狼尾道谢后,便去了承明殿。
书房设在承明殿的西侧殿,透过朱窗,便可望见后园那片翠绿的松竹。
皇帝一般都在这个书房处理政务,而姬长嬴需要做的就是研墨铺纸,并从书房往中书省送送公文,确实是很轻松的活计。
只是面对着那样一张冰魄般的脸,姬长嬴心里还是发虚,又想着之前那张白纸红字,诱惑?若要靠诱惑桓去辞来图复国,不如早些归降的好。
书房中的摆设十分雅致,插屏是紫檀云石的,姬长嬴低头瞟了好几眼,才看清上面题着“子存”二字。
铁画银钩,风骨自成。
正如桓去辞这个人,站如松,坐如钟。
这人,文武皆通,能为开国皇帝,倒也不稀奇。
姬长嬴不敢再看,倒了少许清水至砚台上,握稳了墨条,匀速地磨着,墨香层层叠叠萦绕在姬长嬴鼻尖,她不由轻嗅了几下。
桓去辞恰提笔蘸墨,瞧见她一副沉浸的模样,不由一哂,却并未言语,低眸又写了几行字。
再看下一本奏折,眉头一锁,盯住那内容良久不动,眼角瞥见姬长嬴白皙的手腕轻轻晃动着,那黑墨更衬得纤纤素手如玉,心下更是涌起一股异常的烦躁。
将那折子“啪”的一声扔在了桌上,姬长嬴果然停了研墨,惶恐地跪下。
桓去辞却被她这副受惊模样逗得一笑,问她:
“你自小长于深宫,从前晋朝的奴婢也像你这般,遇事便跪?”
晋朝还未亡的时候,姬长嬴哪里会去注意宫里的奴婢,只是在景阳宫跪得多了,方才又一时慌张,才跪下的。不料桓去辞这么问,她倒不知如何回话了。
桓去辞瞧她半晌无言,也收了笑容:
“李昌奉怎么教你规矩的?哑了还是聋了?”
想到那封奏折所言,越发动气:
“滚出去,换个伶俐的来。”
姬长嬴只好直起身子,将墨条放至墨盒中,垂首退到门前时,却又听到桓去辞冷然的声音:
“把这封折子返给中书省,告诉他们,什么时候西南平了,什么时候再同朕讨价还价。”
那封折子被桓去辞扔到了地上,姬长嬴连忙低头捡起快步走了出去。
走至殿外,长吁了一口气,暗道还是辜负了大监的期望。
心下想着送了这奏折,就去寻李昌奉致歉。
手里拿着这份奏折,分明是薄纸几张,却觉沉甸甸一片。
宴朝自建立两年来,除西北大小战不断,便只剩西南楚地未平。眼下这封折子,说的或许就是西南战事。
西南缘何战乱,她,只要打开奏折便能窥得一二。
摩挲着土黄色的奏章封面,她轻叹一声,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呢?庸人自扰罢了。
中书监的位置与前朝一致,姬长嬴提裙跨入,在一众埋首的官员中寻到了中书令大人。
时任中书令是胡苛,年方三十五便已紫绶金章,是先帝颇为看好的年轻人,是以简拔以遗当今至尊。
姬长嬴将桓去辞的那番话恭恭敬敬、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中书令胡苛。
胡苛接过奏章,果见上面并无一句批语,再打量眼前宫女,好一张倾国姝色,怒从心来,已然连声问道:
“你是承明殿的婢女?叫什么名字,陛下因何让你一女子进入书房此等机要之地?还不从实说来!”
胡苛眉头倒吊,脸形瘦削,双颧又高耸着,活像廷尉里的刑狱官审讯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