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命》离离原上枣

8、第8章

　　百花宴很快就散了，乐正祈方才发现这些人并非是来赏花的，而是趋炎附势，结交权贵的。她忽然觉得今日带杜芳馨来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原本是想要让芳馨在众位大人面前露面，在官家小姐面前露面，也好让折枝阁的生意发展，却不曾想好好的一场百花宴成了如今这个样子，还糟践了她的心血。

　　杜芳馨跟着侯府的马车先行回去了，乐正祈没让她继续留在这里，她一连绣了几个晚上的蝶恋花如同一个笑话一般，徒徒让她脸上蒙羞。乐正祈总有些对不住她，但如今这样，也只得事后再说了。

　　“乐正小姐？”徐矜从身后走了过来，似乎有些诧异，“当真是巧……”

　　乐正祈这才收回目光，徐矜方才同大臣们去到乾元殿了，只是不知为何竟回来的如此之快，乐正祈抬头看着他，衣衫有些微微凌乱，她才想起他的质子身份，定是受到那些大臣们的排挤了。

　　“不巧，公子矜，爹爹在殿中与王上议事，故而我才在这里。”乐正祈平静地说道，她与徐矜几次三番的相遇虽然都纯属偶然，但她却也不想让徐矜多想。

　　只是徐矜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这些，无论是在敌国朝中被排挤也好，还是不愿被眼前的乐正小姐误会也好，对于他来说似乎都像是一阵风，他笑了笑，此事便也过去了。

　　“令尊之事，在下也不便多问，只是不知小姐可还记得前几日在马场之事，那日小姐耽搁，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赏脸，让在下的荷包松一松。”徐矜语气平和，却颇有宁人之心。

　　乐正祈这才想起之前匆忙答应下来的事情，虽然此时内心是有些心虚的，但也不好食言，只好说道：“今日确是无事，就烦请公子了。”

　　“阿祈。”

　　徐矜刚欲说些什么，就听得身后传来一道醇厚的声音，两人回头一看，乐正祈低下了头，这人原来是她爹爹奉昌侯爷。

　　乐正桓身边还跟着一个男子，年纪不大，一身朱红的戎装，头发被红绸束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乐正祈看他有些眼熟，却又说不出是像谁。

　　“阿祈，过来。”乐正桓知道这人是那荆丘质子，上次于老侯爷的寿宴上就曾请他到府上来过，那时听说阿祈与他一同在辞归阁时便觉得有些不对，这小子久居深宫不曾闻名，为何近来竟红到了于老侯爷面前，他并非是不信任一个有才之人，只是这质子来自荆丘，便不得不防。

　　“大庭广众之下，与外男私会，成何体统。”乐正桓一把拉过女儿，对上如今还算是个红人的徐矜也没什么好脸色。

　　只是徐矜原本今日打算与乐正祈一同出行的计只得迫放弃，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尖：“既然侯爷在此，那在下就先行离开，……改日再叙。”

　　最后一句徐矜是对乐正祈说的，只是可惜两人眼神没有太多留恋就被乐正桓分开了，只留下长街上一袭白衣身影。乐正祈看着徐矜走远，心中有些不舍。

　　她与徐矜虽没见过几次面，却每一次都让她印象深刻 ，让她总是感觉仿佛很久之前就已经与他相识了，只是久未蒙面罢了。

　　“别看了，人都走了！”乐正桓有些不理解女儿怎么会对这么个认识不过几日的男子如此，尤其这个人还是荆丘质子。手中的扇子轻轻敲了敲乐正祈的头，有些恨铁不成钢。

　　乐正祈被敲了头，这才收回目光幽怨的看了父亲一眼，捂着头问道：“爹爹，您还没说，这位将军又是何人呢。”

　　看了这么久的热闹，杜莫枝也有些不好意思，乐正祈与他侄女年纪相仿，算是他的小辈，可如今却只顾看热闹，全无半点长辈的风范了。

　　乐正桓听女儿问起，清咳了一声，他与杜莫枝认识多年，也知他如何德行，只道：“方才与我一同议事的，便是这位安远将军，他久在关外，几日前才回到都城。”

　　安远将军？乐正祈还道为何觉得这位将军眼熟，市集中常常有他的画像和话本，她从前也听闻过这位将军的许多传闻，有他在边关，驻守多年从无败绩，敌军尔尔闻声鹤唳，是为十分传奇的人物。

　　乐正祈也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会见到这位大将军，尤其没有想到这位将军还如此年轻，不过而立之年就已经立下如此功绩……不，也许在他心中，功绩不过如过眼烟云罢了。

　　“小女见过安远将军。”乐正祈躬身说道，她心中敬佩这位年轻的将军，如同敬畏她的国家一样。

　　杜莫枝看着她笑了笑，将乐正祈扶了起来，他自是不在意这些个虚礼的：“我驻守边关时，你爹爹也曾来过，整日和我说些你幼时的趣事，对贤侄你我可是印象深刻呢！”

　　乐正祈愣了一下，一是没想到爹爹还会同安远将军说这些，二是不知为何竟被年纪本没长几岁的人叫做贤侄。

　　乐正桓一眼便看穿了女儿的表情，笑哈哈的说道：“你杜叔伯虽然年纪轻，但是辈分大，他叫你一声贤侄，不吃亏！”

　　听了这话，乐正祈有些郁闷的瘪了瘪嘴，她与杜莫枝的年岁，要说是表哥还有人信，要说是叔侄，那当真是有些奇怪。

　　乐正桓抱住杜莫枝的肩膀，脸上有些遗憾和感慨。他常年驻守帝京，最期望的就是能够为岐周效力，驰骋沙场……尽管这辈子都不可能了，但看见后辈能够前赴后继，也算实现了他的心愿。

　　“昨日才听闻你回帝京，还未来的及给你接风洗尘，不如今晚在我府上设宴，咱们多年未见，可要好好喝上几杯。”乐正桓抱住杜莫枝的肩膀，欣慰的拍了拍。

　　他本想说再拉着于应柊，接风洗尘的事情，人多点才热闹，乐正桓就最喜欢凑这种热闹，可却听杜莫枝低着头说：“昨日回的匆忙，我嫌身上尘灰大，还未去国师府上，桓大哥的好意，小弟心领了，这顿酒过几日定会补上。”

　　乐正桓一听国师两字便明白了，一脸恍然大悟，只好说道：“那便等你过几日，处理完国师的事情……再说吧。”

　　杜莫枝笑了笑，只是乐正祈看着他这笑不似方才，眼里有些莫名的东西萦绕在眼底，却又说不出是什么。她和父亲送别了安远将军，也没能去赴徐矜的宴，心中不免有些可惜。

　　爹爹并未再带她去拜谒王上王后，这王宫中似乎比从前多了些什么，她想起那位刁蛮的公主，想起了那独断专横的宠妃，又想起了一路上都在忍气吞声的王后娘娘……王宫，似乎不是从前的王宫了。

　　乐正祈抬头看着头顶被一片片连绵的屋檐遮住的蓝天，忽然有些失落。她期待许久的百花宴，搞砸它的人究竟真的是那纯妃，是江汝涟，还是王后娘娘？乐正祈有些不敢想下去了。

　　杜芳馨被奉昌侯府的马车送回了折枝阁，那时天色尚有些晚，高芍在门外拿着斗篷，看着不远处的马车，夜里有些冷了，刚才又下了些小雨，芳馨身子弱，高芍心疼她，怕伤了风。

　　好在奉昌侯府的马车窗户扣的严实，杜芳馨身边的小丫头扶柳手里还提着早上乐正祈准备的点心，本是要给杜芳馨在百花宴上的吃食。扶柳估计着自家小姐气都气饱了，也就没把那点心再拿出来。

　　扶柳把杜芳馨接了下来，高芍立马给她披上了件披风，这夜里风大，高芍生怕冻坏了女儿，连忙让扶柳跟着一起进了府里，送杜芳馨回了屋子。

　　尽管在侯府的马车里已经喝过了热汤，扶柳也备了一件厚大氅，杜芳馨还是着了些风寒，回家后便躺在了床上。

　　“怎么样，百花宴如何？”高芍坐在床边给女儿掖着被角，轻声问道。

　　杜芳馨点了点头，百花宴里群芳荟萃，王宫之中的盛景也让她眼花缭乱，她虽跟随母亲行商多年，但此番盛景确是头一次见……但若说好，她又说不出哪好。

　　“我绣的蝶恋花，许是让纯妃娘娘给乾元殿那边送去了，我在百花宴上没看见，还有咱们家进献的那些花，一朵也没出现在百花宴上……大概都被纯妃娘娘送到王上眼前了。”

　　杜芳馨眼中有些失落。或许在高芍眼中，黄花红花，只要卖得出去，那就都是好花，无论是送到百花宴上，还是送到王上眼前，她是个商人，只要卖得个好价钱，那也遑论用途。

　　但杜芳馨不一样，折枝阁为百花宴上进献的花，每一朵都是她精心挑选的，那十几盆蝶恋花的刺绣，每一针都是她亲手缝的，若是要她亲眼见着自己的心血被人如此践踏，甚至是拿来作为供人取乐的玩意，她就忍不下这口气。

　　……可那毕竟是王宫，毕竟是王上，她就算忍不下也没有办法了。

　　杜芳馨叹了一口气，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高芍看出了她的心思，她知道女儿从小心思细，性子也不像她，更像是她爹爹多一些，那王宫中危险重重，她虽然本就不愿让芳馨去到那里，但有些事情，却总归是要见到的。

　　“还好有王后娘娘在，我今日同阿祈去坤宁宫见了王后，不愧作为一国之母，王后娘娘的风度优雅乃是我生平仅见，又温柔大气……只是怪那纯妃，搅得百花宴一团糟，害的王后娘娘颜面尽失，怎么会有人会喜欢这样的女子啊。”

　　“小馨！”高芍轻轻拍打了一下杜芳馨的手背，“谨言慎行！”

　　虽然是在自己家中，但说话做事仍要地方隔墙有耳。杜芳馨自小便被如此教育，但今日还是不免议论起了王上的事情。

　　“你才入宫一次，便以为看尽了那王宫中的冷暖？王宫之中，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的，良善之人未必良善，奸诈之人也未必恶性滔天，你不仅要用你的眼睛，还要用你的心，这世上能欺骗人的，不仅仅是行为和语言，最重要的，是他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高芍摸了摸她的头，眼神中有些不舍。

　　杜芳馨不知道母亲眼中的那份不舍从何而来，只是她也不明白母亲说的话：“每个人在想什么，我们又怎么会知道？”

　　高芍笑了笑，伸出手戳了戳她的心口：“所以要用你的心去感受啊，人家哪会把心剜开给你看。”

　　“那我以后一定要嫁给一个能把心给我看清楚的人！”杜芳馨忽然说道。她这几日看着乐正祈和徐矜越走越近，心里也不由得悸动起来，会想象自己未来的夫君，也会憧憬日后折枝阁的日子。

　　高芍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了。她今夜有些沉默，杜芳馨其实早就看出来了，她知道母亲其实不希望她到王宫去的。

　　她不知道王宫有什么不好，花团锦簇，美轮美奂，异彩纷呈，没有任何的烦恼和忧愁，每日是花不完的金钱和穿戴不完的珠宝首饰，是人间极乐，每个人好像都很开心的样子。

　　只是那是她从前幻想过的，王宫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