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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从小到大,他都觉得自己与人的缘分都太浅薄了。他幼时的教书先生,是他在书画方面的启蒙老师,陪伴了自己十年的时光,后来却因为父亲不同意自己习文,后来便再没有见过面了。他原先有个堂妹,是他们这一辈唯一的一个女孩,起先在家中,五岁时来了承远侯府待了三个月,却忽然生了场大病,没捱过去,五岁时便早夭了。

      他与小妹关系极好,当年却眼睁睁看着她离世。就连他的亲生母亲也在他十三岁那年因为一场意外离世了,长兄做了谏议大夫后更是极少回家,同在帝京,如今就连见一面的机会都难。

      这么多年,他总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他远去,最终只留下他一人,在帝京城中哪怕再有权贵,这权贵却不能帮他留住任何一个他想要留住的人。

      只有杜芳馨,而今他也只有杜芳馨了。路文远的思绪慢慢回到这间折枝阁里,面前是一个温柔似水的女人,长相极为熟悉,路文远从前只听旁人说,折枝阁的女老板是一个雷厉风行,我行我素的人,利落的让人害怕,可眼前的妇人却不知为何处处都透着温柔,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就连眼神也慈爱的很,让他想起了他去世的母亲。

      但高芍只是面带微笑看着路文远,温声说道:“承远侯家的小公子,若芳馨当真心许与你,我倒也能放下心些。”

      路文远或许也知道高芍已经猜出他的身份了,只是一时之间还是有些羞赧,他看向高芍深深拱了个手,恭敬的说道:“高老板莫怪,在下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高芍又怎么会怪,她知道自己女儿的脾性,只是没想到最后,芳馨竟然会和这样的人有纠葛。因缘难辨,那红线本就说不清,高芍也明白,他们后辈的事情,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那只晚香玉的簪子像是一早就为了他准备一般,正如路文远在万千朱钗之中一眼便看到了它,也正如那段躲也躲不过去的缘分,让他在人海之中一眼就看到了杜芳馨,那个愿意让他交许一生的女子。

      高芍微微笑了笑,眼角不由得皱了起来:“既然如此,你与这簪子也算有缘,这只晚香玉就交与你了。”

      听了这话,路文远有些发愣,他似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容易,于是低下头双手接过了那发簪。

      沉甸甸的重量放在手心里,路文远像是在心里也彻底住下了一个人一般,一个心里从没有他的人:“只是,发簪易得,真心难求……”

      红线本是天上缘,怎能轻易下凡来。万般因果皆是意,深情几许不堪信。

      路文远想他在杜芳馨心里便是如此,不由得有些苦涩,她从来只当他是在玩笑消遣,又何时才能相信他的真心。

      只是高芍却摇了摇头,她毕竟是芳馨的娘亲,也知道她是个什么性子,天下哪有不懂女儿的娘亲,更何况当局者迷,就算路文远看不出来,她也看的一清二楚了。

      但高芍却并不愿意多说,她始终认为这是小辈们自己的事情,无论直曲,也是芳馨自己的人生,所以她只是说道:“路公子,天下之事无非一诚,情之一事亦是如此,抽丝剥茧,历千帆过,唯真心尔。”

      路文远看着她愣了一下,眼前的妇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却又像是历尽了世事,看遍了时间丑恶美好,最终都归于平静。

      “多谢。”路文远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嘴里有些苦涩。

      情之一字,甚妙,明明做为看客时耳眼皆清,可若真到自己身陷其中,就连要献出真心都忘了,只顾得花言巧语,只顾得画地为牢,却不知她想要的一直都是他那颗被藏起来的真心。

      高芍看着他恍然大悟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她将那跟晚香玉发簪装进木椟里,双手递给了路文远手上:“你若真想谢我,明日便将这簪子亲手交给她吧。”

      看着手里的盒子,路文远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只想在一切发生之前保护好她,幸好现在还不算太晚。
      ??
      夜深如墨,也唯有折枝阁偏安一隅,能静听雨色。

      殷北亭把事情都吩咐好,今日翠微楼也关门了,窗外的雷雨声犹如暴风雨前的宁静,只唯有几只未归的鸟在雨中挣扎着扑着翅膀。

      殷故执意想要去奉昌侯府找乐正祈,其实关于她,很多事情他都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静,若不是西兰,殷故甚至想将乐正祈带回骊山,好彻底结束这一切。

      但殷北亭自然是不可能同意,他心知这小徒弟执拗的性子,尽管嘴上不说,心里必定会另寻他发,于是只好答应他,明日一早便去侯府找人帮忙这才作罢。

      只是没想到,申时三刻的时候,殷故的房门被人敲开了,他还未熄灯,但推开门一看,来人竟是十三香,让他有些意外。

      “阿故,方便吗?”十三香端着一盆香炉站在门外,温柔地冲他笑了笑。

      夜幕低垂,含星闪烁。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在金色的香炉上闪着光。

      殷故将香炉放在床头,给十三香拿了一个靠枕放在腰后。她多年前落下的老毛病了。

      “不知香儿姐所为何事?”其实殷故大概也能猜到些,但也没有多说,因为大抵说来说去还是两国之事罢了。

      十三香看着眼前的少年,她总觉着这师徒俩虽然不是亲生,但性子却出奇的像。她将双手放在腿上,轻声说道:“还是今日之事。”

      十三香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想要怎么说:“其实你的师父,你最清楚,归根结底他并不认识那位乐正小姐,若要硬说有关系,那便只有徒弟媳妇一个,只是你若当真拉她出局,便就不再是你和她二人之事,而是岐周的危机真的要来了,这一点我不说你自己也应当知道。”

      十三香说的不无道理,但殷故却不愿承认,他不明白为何要将一个国家的命运全都系于一个女子身上,也不明白为何师父身为天山之人,会不顾门规,卷入到王权之争当中。但殷故却没有问出来,因为他知道人自有人的苦衷,就连十三香也是局中人,他又有什么资格去问她这些。

      “既然你们不愿让她出局,那我便入局陪她。”殷故说的决绝,因为他想他如今也无须明白什么,既然他改变不了结局,那起码能让结局不那么悲壮,总是可以的。

      只是十三香却在心里叹了口气,或许此时她与殷北亭已经被他划作那个对立面去了,她有些忘了殷故还是当年那个除了名字什么都不愿意舍弃,倔强固执到听不进劝的殷故。

      或许没有什么可以改变他了。十三香在心里默然想着,但尽管如此,她还是语重心长的说到:“阿故,你与祈姑娘和我与你师父不同,若有来日,你们还会有很好的未来的。”

      殷故眼神一滞,似乎那颗坚硬的心被动摇了几分。他知道香儿姐苦寻师父十余年,也许到最后师父也不会接受这份感情,没有人愿意在最后亲手将爱人埋葬,所以师父即使动了凡心也不愿意说出口,但他和乐正祈……

      “未来之事且不论……今日多谢您了。”殷故的语气有送客的意味,十三香自然识趣的没有多留,只是今日的话他究竟听进去多少,十三香恐怕他一句都没放在心上。

      将房门关上,十三香看见里面的烛火很快就熄了。少年人之事,便让少年人去了吧。事到如今十三香没什么再能说的了。只盼明日……她抬头一看,殷北亭正站在对面的屋檐下望着她。

      于是只盼明日,只是还未来得及去侯府,便从宫里传来了消息,荆丘亲王徐峤来帝京了!

      天刚蒙蒙亮,九霄大殿之上,岐周王坐在那把金镶玉的龙椅上坐立难安。眼前便是那位传说中的荆丘亲王徐峤,明明一个见到他应须行跪拜礼之人,站在他面前却不卑不亢,这让江穆没来由的有些慌张,后背更是冒了一身的冷汗。

      满朝文武大臣也无一不是该擦汗的擦汗,扼腕惋惜了起来,这其中不乏一些人早已认定岐周将亡,如今两军交战正是火热,荆丘又独占了鳌头,此时荆丘亲王孤身前来帝京,岐周上下却无一人能奈他何,这岂不是一种悲哀。

      徐峤环视四周,看见这些人脸上的愁容,他自然是怡然自得,随即转过头看向那坐在高位之上的岐周王,老奸巨猾的脸上收起了笑意:“王上,荆丘要的很简单,十座城池,休战三年,岐周家大业大,相信自然不会差这些。”

      听着这些像是玩笑一般的话语从徐峤嘴中说出来,底下的文武百官立马吵了起来,一时之间哄堂一片。而岐周王坐在上方,自然将这些看得更清楚,他蹙眉犹豫起来,手里分明握着筹码,却迟迟举棋不定。

      钦巡司的章和霖章章掌印见王上神色有变,似乎是在考虑那徐峤说的话,不由得老脸一振,连忙拖着病腿走上前去,朗声说道:“王上!”

      他走到龙椅下,躬身叫道:“王上!万万不可!边境将士们日日冲锋陷阵,百战无前,如今虽然筋疲,却尚未力竭,仍有一战之力!更何况,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虽得一夕安寝,却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若今日为求这几年安稳,而割出十城,那岂不是要走那些亡国老路,我岐周百年基业,怎可毁于一旦!”

      “可若今日不割,别说三年,岐周怕是连三月都撑不过了……”

      底下还有些右翼与之争辩,气的章和霖直吹胡子,两方争论起来,岐周王无话可说,只徒留看好戏的徐峤,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岐周的朝堂,原已经烂到这个地步了。

      而在人群之中,乐正桓拿着笏板混在其中,沉默不语。昨夜乐正祈便没再回过府,就连冰河也不知所踪,他大概已经猜到,不是荆丘的人先动了手,就是王上按捺不住了。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些人的迷信已经深到了如此地步,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他们依旧相信只有乐正家能够拯救岐周。

      可他呢?乐正桓无一日不在自责,他已经失去一切了。他环顾着四周这个乌烟瘴气的朝堂,以及那把交椅上坐着的昏庸无度的君主,而他们呢,他们用生命所守护的这个岐周,如今真的值得吗?

      江穆麻木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已经做出了决定,而看向台下那个一脸笑容的徐峤,又忍不住喊道:“够了!都给寡人住嘴!”

      他不知是向谁喊道,只是朝堂里这些老掉牙了的文臣武官们的确停下了,他们虔诚的看向龙椅上坐着的君主,似乎是希望他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荆丘未免也将我岐周看的太简单了些,兔与狮搏,尚有一舞之力,何况我岐周乃真龙!亲王说这话也太早了些,别说十座城池,只要寡人在一日,我岐周便一座也不会让!”

      江穆虽是个昏君,但这些例行公事的威慑还是十分到位,他正了正仪容,台下这些百官果然一个个都将嘴闭上了,尽管有些右翼依旧对其不满,但也没法再说什么。

      徐峤仍然笑着看着岐周王,似乎原本就没指望他会答应一般:“既然岐周王如此自信,那我们便在沙场上,再见分晓罢。”

      他躬身朝着岐周王做了一揖,黑发中藏着的几根银须在空中摇荡起来,像是笑里藏刀一般,随即不顾众人的目光,转身扬长而去了。

      一些文官至今还在说着些什么不顾礼数,目中无人的话,仍然还在纠结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却殊不知,属于岐周的悲剧,如今从亲王徐峤的到来,才刚刚开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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