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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飞升 殷流霞飞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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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漱石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有今天。
灵枢峰上,人来人往,皆对他笑容以待,又是称赞他,又是关怀他。
某师叔说:漱石天赋虽稍欠缺,但心性却是问剑宗一等一,勤恳又努力。
某师兄说:若你修炼或是剑术有问题,尽可以找我探讨。
甚至还有人硬要塞丹药给他……这些殷勤劲,竟然都是朝着他这个拙笨小弟子使。
殷漱石几乎惶惶,他实在没遭遇过如此瞩目。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师父飞升了。
那可是飞升啊!
千百年来,修真界灵气日益稀薄,天赋卓绝者也越发少见,如叶暮云般的天灵根,千年前不说随处都是,也是不胜枚举。
当世的天灵根,一只手就能算过来,也不怪叶暮云万众瞩目。
这般式微大势下,飞升者更是寥寥,上一位还是万佛寺菩提老祖,那时人也有五百来岁了,这大概是两百年前的事。
至于殷流霞,她虽在江湖闲云野鹤多年,想想百年前,也是个异军突起的人物,“霜不见”,野放仙人的名号响当当。她的飞升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而殷漱石是她飞升时,唯一一个目睹者。
她是参透什么才飞升?她飞升前说了什么?或者她得到了什么天才地宝?这些种种,知情的,恐怕唯有殷漱石了。
然而,殷漱石也是一脸懵。
今晨,他按照师父的吩咐,给她准备早膳,一早来到了丹霞峰主峰。洞府门户紧闭,殷漱石想,兴许师父还没醒来。
殷流霞作息极其随心,有时平旦就起,有时日中还熟睡,全看她心情。
殷漱石见怪不怪,将灵玉食盒放在门口,他摘了一朵花,在花上寄下音信,再插去食盒旁,正要离开。
不曾想,主峰狂风大作,差点将他整个人掀翻,花草树木却不见摇曳,只更丰润鲜艳。
殷漱石立即意识到:这是灵力风暴。
一般高阶修士进阶时会有这般景象,对于他这种低级修士算是一种修炼助力。
他一边替师父高兴,一边盘腿坐下,要顺势修炼。
可殷漱石刚坐下,风就停了。
这是不正常的现象,越是高阶修士,需要愈多灵力,灵力风暴也越持久。
师父这种境界,风暴起码能够维持两刻钟。
那么,就是出了什么意外,殷漱石在脑内搜刮着知识点,冥思苦想,却也不明白。
他呆立原地,怕做错不敢进去,又怕错过意外,不敢离开。
这时,洞府中传出熟悉的声音。清爽的女音传彻山谷,殷漱石不自觉仰起头,看摇晃的树枝。
“哈哈,竟是这样,道法联盟啊,道法联盟,这苦苦追求不过一场空。当真是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声音震得殷漱石身体一颤,冥冥之间好像触到了什么。但转而,他被其中所提到的“道法联盟”这个词给吸引了注意。
道法联盟是当今修真界的秩序维护者,统领各个宗门。而师父的话……显然对道法联盟不利。
本能告诉他,这话绝不能外传,否则定会引发些严重后果。
这也就是殷漱石从始至终保持沉默的原因。
他不擅长撒谎,那就只能什么都不说,以免圆不回来。
可周围压力实在太大,那热情太恐怖,他好想要逃,他不喜欢这种氛围。他想师父。
唯有在看见那个人走进自己洞府时,殷漱石才不再那样茫然无措,他微微睁大眼,很不理解。
来者,是昨日刚和他结了仇的叶暮云。
少年肤白如玉,发黑如墨,也眉目疏朗,唇红齿白,是一派玉树临风,可偏偏脸上若隐若现一丝轻慢,像是目空一切。
对于这心高气傲的家伙来说,来此自然不是为了讨要什么可能的经验。
“哼,不过一个运气好的蠢货罢了,也值得你们这样追捧。”
他红唇间吐出的话如此刻薄,殷漱石心中跳出不祥之兆,胸腔砰砰振动。
周围人哗然一片,或是不爽这人嚣张,或是单纯见不得这般胡闹。
他们正要劝解,只见叶暮云逼近殷漱石,那双凤眼微眯,巨石就压得殷漱石死死,在他心底沉下一片阴影。
“你敢说你什么都没听到吗?”他一字一句说。
殷漱石愣了,他正不明白,叶暮云往后退一步,于众目睽睽之下,指着天,正义凛然地大声说:
“我问你,殷漱石,你敢发誓,你从来没在大师伯飞升时,听到她留下的任何话吗?”
所有人都朝殷漱石望去,一双双眼睛仔仔细细地监督他的神色,连一毫也不愿放过。
“我……”殷漱石张了张嘴,他心脏跳得太厉害了,太害怕了,以至于不敢说话,也不敢说谎,经不住这威压。
不自觉间,他眼珠缓慢转动,视线移开。
这细小表情被收入眼前人眼底,叶暮云冷笑着,把他推倒,朝在场的人宣告道:
“这小子撒谎,明明大师伯就给他留了话,他偏偏不说,不管藏私还是别有所图,其心可诛。”
殷漱石瘫坐在地上,他身体一震,视线涣散,也不知道看哪里,也不敢看谁,只紧咬下唇,眼神飘忽。
在场人多少目力极佳,都看见了殷漱石心虚的表情,对叶暮云的话信了三分。
不过还有人出来打圆场,和静峰峰主笑眯眯说:
“哈哈,叶师侄到底年少气盛,心直口快,这话过了,殷师侄还是个孩子,哪来什么险恶用心。大抵是什么私房话吧,这孩子不好意思和我们说呢。”
闻此,殷漱石猛地抬头,立即感激往发声处望过去,迎上去的,却是一片不信任、或是打量的眼神。
他们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说了,可是……
他脸色唰一下白了,心也跟着泛凉。
叶暮云仰着下巴“哼”了一声,转身离去,除却带来一股风暴,留下一片狼藉,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他离开后,其他人也各找各的理由,朝殷漱石打招呼离去。甚至有的告辞也不记得,给殷漱石甩脸子,隐忍着怒火离开。
“我没有、没有其心可诛……”
殷漱石轻轻念道,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他迟迟缓不过来,一双明亮的眼睛睁着,盯着地面,看着竟有些木木的。
白履雪赶过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心疼地将师弟扶起,搂进怀中,也不需多说什么,只是双臂越搂越紧。
怀中那具身体颤了颤,揪着他的领子,那双手最终还是松开了,没有哭出来。
白履雪似乎意识到了,叶暮云和殷漱石之间,已经产生了一种一时半会无法调和的矛盾,绝不能让他们再见面了。
还是先闭峰门拒客一段时间吧,也得把这两人隔开来。
日后假意拜访,实际上探听消息的人,肯定不在少数。
这些人不仅泥沙俱下,良莠不齐,对于师弟来说,是一场场灾难,对于宗门来说,也是有害无益。
作为师兄,也是和殷漱石一起长大的人,白履雪当然信任他。即使欺瞒,也必有苦衷。
殷漱石几乎可以说是白履雪理想中的弟弟了,乖巧又听话,当然疼他几分。
此时见到殷漱石这样子可怜,白履雪全副身心都不由自主放到他身上,竟然把大部分事都推了,一日都陪他。
之后还得想办法解决叶师弟和小师弟的关系问题。
师父飞升后,白履雪自然成了这丹霞峰的顶梁柱,他也明白自己得负起这个责任,本能就开始想更多问题。
师兄悉心照料,想百般法子来逗他,连师姐也用草扎了小兔子来哄他。殷漱石很快恢复了心情,像是忘记了早晨发生的事情。
下午和师兄师姐一起练剑,他稚气尚存的脸上,泛出柔软的微笑。
可这惹人怜爱的笑容,在两人离开后就迅速垮掉。
夜色中,他悄悄溜去主峰,师父的洞府。
早晨,就在这里,他亲眼目睹了师父飞升的过程。
云端中落下一道灿烂的光辉,树叶和岩石都似乎在簌簌抖动,奏鸣着高山流水的音乐。
在光辉中,一道飘渺模糊的影子若隐若现,殷漱石的目光不自觉抬上去,双眼淌出了清澈的泪水。
那是什么样的泪水,好像天地间有什么突然打动了他一般,他无法自控地全身心震颤。
甚至不需特地去想,天道自然而然在他心底留下一个烙印:
这就是飞升。
而后,殷漱石从某种玄秘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他尚且迷茫,在随后赶来的其他峰的人簇拥下,走进了洞府。
洞府中空落落的,殷漱石才确切地感受到,师父她离开了。
此时此刻,他在黑暗且空洞的洞府中,找寻残留殷流霞气息的东西。八角桌上,一把木梳入了他的眼。
那是师父时常随身携带的东西,灵檀所制,雕刻得有些粗糙,但棱角在岁月中磨平了,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昭”字。
他将木梳揣入心口,眼角滑下一滴泪水。殷漱石轻轻呢喃道:
“妈妈。”
从被殷流霞捡回来的时候,他就想这么呼唤她,但是她受不了,说怪怪的,遂还是跟师兄师姐一同叫师父。
虽然照顾他,都是师兄师姐笨手笨脚地学,后来师姐还撂挑子不干,唯师兄一人负责。
但在殷漱石心中,师父总能恰到好处地开解他,指导他,是个无可挑剔的完人。他全身心地依赖她、信任她。
那她离开后,自己这样的笨孩子,真的合适像其他人一般行走于这世间吗?
“啊,终于可以联系上了,冒昧打扰一下,你是殷姐姐说的徒弟吗?”
口袋冰了一冰,清澈明朗的声音从口袋中的冷石中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