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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骄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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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枢峰,月落崖上。
一株紫色的月见草正摇摆着,顶端橙黄的果实饱满,已然成熟。
一个身量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小心翼翼爬到崖顶一块巨石上,紧紧抓着石头边缘,俯瞰那株灵草。
他圆圆软软的脸皱着,似是在纠结什么:
以自己的法力下去太辛苦,到底该不该去采这株灵草呢?
殷漱石守了这株灵草很多天。
灵草就长在他的山峰崖壁上,练剑之余,殷漱石会发呆。手又酸又痛,却毫无进展,实在是一件消磨人信心的事。
他百无聊赖,某日照例趴在峰顶往下看,一株灰扑扑的杂草入了他的眼。
虽说他剑术上无甚天赋,记忆却算是不赖,这株草他在书上见过,再跑去拿书确认一下,果然是月见草。
可这草长得位置颇为刁钻,在悬崖下几尺,周围都没有能借力的地方。
殷漱石不确保自己下去之后还有灵力再上来,于是他从半月前等到了今天。
师父游历四方,神龙见首不见尾,师姐迷上了同霸刀崖的人练剑,师兄替师父处理丹霞峰庶务,哪里有空,下面两个调皮的师妹也不能指望。
殷漱石叹了口气,一仰头,却见一人一剑正缓缓飞过灵枢峰。
那是正在练习御剑的叶暮云叶师兄。
叶师兄是隔壁浮白峰的弟子,仅长他几岁,却天赋异禀,内力、剑术都是一等一的好。更重要的是,他和白师兄关系好。
他犹豫了一下,却见叶师兄要错过,连忙用灵力灌入声音大喊道:
“叶师兄!请您帮帮我。”
远处那少年明显听见了,朝这边瞅了眼,却没理会,仍要自顾自走开。
不曾想,他这一分心,剑就不稳了,他紧皱眉头,只好临时朝月落崖赶来,勉强停住了。
“你喊我做什么。”叶暮云居高临下看着殷漱石,满脸不爽。
殷漱石内心惶惶,下意识说:
“我想拜托师兄帮我摘峰下那株灵草……拿去炼丹房,得到的丹药三七分,是、是师兄拿七成。”
这话很有效果,叶暮云眉头顿时松开,顺着殷漱石指引,往下一看,果然真是株灵草。
月见草是月见丹的主要材料,月见丹能增长不少灵力,算不错的品质了。
月见草对环境要求苛刻,因此稀少,且在结果前都善于隐藏,结果也只结半日。
居然被这小子给发现了?真是运气好。
叶暮云面色不动,飞身下去,摘了月见草,轻轻松松就上来。
两人一齐去了问剑宗的公用炼丹房,各出一半材料,拜托丹师炼丹。
殷漱石肉痛地从锦囊中取出灵石灵草,见叶暮云出手大方,他不由得羡慕。
这位真是天之骄子,浮白峰上好的东西都紧着他来。
期间,殷漱石干脆在丹房门口寻个地,继续练他的一心剑法,他卡在第三式很久了,怎么做也不流畅,没法将灵气顺畅导入剑内,尤其在天资聪颖的叶师兄面前练,他更紧张了。
叶暮云正闭目养神,再睁眼,就看见他笨拙地挥舞木剑,不由得嗤笑一声。
他看了会,慢悠悠走到殷漱石身边,把木剑夺过来,随手一挥,第三式就被他给原原本本展现在殷漱石眼前。
“好厉害……”殷漱石双眼亮晶晶看着师兄,满脸崇拜。
却不曾想,叶暮云直接嘲讽道:“你这样的,也配在问剑宗?半点剑术天赋都无。
“说起来你虽差我几岁,但同我差不多时候修炼吧?同等时间,你连筑基都勉强,这不行,那不行,真是丢了白履雪的脸,也丢了全丹霞峰的脸。”
殷漱石被骂得呆了,他涨红了脸,想要争辩,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炼丹房门打开,丹师取了他那成利后,剩下八枚丹药。
叶暮云看也不看,直接伸手掳走六粒,转身走人。
见此,殷漱石傻了,他急忙取走剩下一枚,朝丹师鞠躬后,快步要赶上叶暮云。
可他到底没有叶暮云修为高深,瞬间就被甩到十几尺开外。距离还在拉远。
“叶师兄——叶师兄!”他呼喊道,前面的人怎么也不回头。
一个小孩急切地追着身前人,脸红通通的,似乎要哭出来了,真是可怜。
路过的宗门弟子投来奇怪的眼神,但见前面是叶暮云,只面面相觑,眼神微妙,就默契保持沉默,无视一切。
“小石,发生何事。”一道温润嗓音传来,青年修长如竹,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大师兄……叶师兄他、他。”殷漱石哽咽下,伸手抹抹眼泪,试图让自己在师兄面前显得没那么不争气。
来人正是丹霞峰大弟子,白履雪。
青年面容皎若云中月,唇红近乎秾丽,颜色将近锐利,却因笑容温和,如融融春风,化寒为暖。一双多情眸微眯,似笑非笑,被看上一眼就心头一颤。
他怜惜地搂殷漱石入怀,拍他后背,轻轻哄着。一字一句引导下,白履雪听明白事情经过,哭笑不得。
叶暮云被他强行唤回,这人依旧摆着张臭脸,正眼也不愿瞧殷漱石。
他恶声恶气道:“这株灵草尽由我一人采,他半点力没出,留一粒,算是材料费。”
殷漱石听了这话,又要哭,他硬生生把泪意憋回去,委屈巴巴地说:“可是……可是是我发现的啊。”
“哪又怎么样,你发现了又采不上来,还不是只看着。”叶暮云冷哼一声。
“如果我没发现……你也没有呀。”殷漱石小声地说。
“你——”
“好了,别吵了。”白履雪强硬地制止了两人继续争吵。
殷漱石那双红了一圈的眼睛看向他,叶暮云也若有若无地瞟向他,他们显然都在等这位师兄给一个公道。
叶暮云不轻不重地威胁了一句:“你要是敢把在我手里的药给这个小屁孩,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白履雪很是头疼,他朝叶暮云挥挥手,道:“你先去吧,等会我再来找你。”
听见这话,叶暮云像是解放了一样,迈着轻快的脚步,哼着小曲离开了。
剩下殷漱石睁着眼睛,满是无助,眼巴巴盯着师兄,希望能得到解释,或者抚慰。
白履雪叹口气,他温柔地抚摸殷漱石的发顶,递给他一粒丹药,说:
“暮云就是这般性子,我会和他谈谈的,你以后就少招惹他。喏,这枚凌云丹给你,比月见丹好得多。”
这句话,丝毫未减轻殷漱石心中失落感,饶是新的丹药、更好的丹药,也无济于事。
他目送师兄离去,他大概是要去找叶师兄了。那月白的衣袂越飘越远,殷漱石内心越是惶惶。
问题出在哪?明明师兄给了他补偿,他还是很难过。是啊,他不想要这枚丹药,甚至可以把它还回去,只要换回来的,是原来属于自己的那粒,甚至只要一粒,仅仅一粒就行了。
或者说……或者说他是想让刚才,师兄在叶暮云面前,斩钉截铁地说:
“把丹药还给小石。”
晚上惯例在藏书阁看书时,殷漱石才迟迟明白自己心中所想。
一团乱麻被理清,两行泪水默默从他脸上滑落,万千的委屈好像就这样从他心中淌了出来。
一盏烛火摇曳,“啪嗒”一声,桌子被沾湿了一点,殷漱石落在书页上的手指轻颤,再也翻不了一页。
他深呼吸几下,伸手擦去眼泪,试图把精力再次集中到书上。
“怎么哭了,脸都皱巴巴的,真可怜。”
清冽的女声出现在耳边,殷漱石猛地扭头一看,一张熟悉的脸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她有一张霞光般艳丽的脸,表情却是与之不符的轻慢。半长的头发简单地束着,一袭轻装,看着非常随意,让人留下很容易相处的印象。
那是他的师父,也是收养了他的女人,殷流霞。
殷流霞微笑着,把他搂进怀中,任由一团孩气的徒弟在自己衣襟上涂抹泪水。
“师父,今天、今天我和叶师兄……”
“没关系,我什么都知道了,错的当然不是你,是小雪太偏颇了。”殷流霞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了笑,“小雪似乎很喜欢那个孩子,不过那个孩子有点……”
师父的肯定让殷漱石心头一酸,更想哭了。殷流霞没说什么,只是把孩子搂得更紧些,任他哭个畅快。
他好歹止住了,手里就被师父塞了个冷冰冰的东西,冻得手心好像被扎了一下。
“傻孩子,这个果然应该送给你。”
“这是什么?”殷漱石好奇。
“冷石,一个有趣的宝器,不过只能同固定的一人通信。”殷流霞解释道。
“这两年我在雪原闯荡,遇到一个孩子,那孩子家一脉单传,没有同龄人交流,听说我有个好几个徒弟,就希望能认识一下。”
闯荡?师父分明是在游玩吧。殷漱石悄悄腹诽。
“你本应多认识些人,不要像小时候一样,老是跟着师兄后面跑啊。”
殷漱石赧然:“早没有了,师兄太忙,这段时间都是我自己独自一人。”
他想了想,继续道:“说起来,师父你怎么回来了。”
殷流霞漫不经心道:“在外面有了点感悟,明天闭关修炼,那就下午进洞府吧。嗯,小石,明天的早膳就靠你了,记得拿出拿手好菜啊。”
她虽辟谷了,还是嘴馋。峰上还保留早膳的习惯,由年纪稍长点的徒弟轮着做。
“啊……好啊。”殷漱石咬了咬嘴唇,话在口中千回百转,还是没出来。
“怎么了,看你这么纠结,想要和我说什么吗?”殷流霞箕坐在地上,撑着脑袋,看似百无聊赖,却一眼看出三徒弟不对劲。
“……嗯,师父,天赋真的很重要吗?”
殷漱石垂着眸子,还是说出了那句满载不甘的话。
“天赋啊,天赋当然很重要。但是我始终觉得,这个修真界,若真是天赋主宰一切,那天道该有多么冷酷。”殷流霞莞尔一笑。
“我当时收养你时,一握手腕就测出你根骨不佳,看着你人也笨笨的,和其他小乞丐抢馒头都不会,就想——”
在殷漱石紧张的心跳中,殷流霞舌尖一转,笑嘻嘻地说:“我如果收养,就要收养这样的小孩。”
“我不期冀你有多么天之骄子,只要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行。再者说,多少惊才绝艳的人到死不过在人界打转,无法飞升。说不定,天道就是在等你这样的笨小孩。”
师父的态度稀松平常,甚至轻描淡写,偏偏是这样的师父,给予了殷漱石无限信心。
“诶诶,别哭啊,都十多岁了还哭,真是个笨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