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晋第一寒门》白肉大刀

9、乡巴佬和世家子 太子殿下背

　　李承和不动声色地把沈秋实的头发收在手里。他知道张柏家看见了，但他不在乎。太子就是要什么有什么，要玩人几根头发怎么了？
　　李承和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昨天我们在东市。”李承和用闲着的手喝了一口茶，又给沈秋实杯子里续上。“似乎看见了你。”
　　“是，当时我正在处理两个游方和尚。”张柏家答道。
　　“大人，我这一路走来听了些游方和尚的传言，倒和大人昨日审的有些出入。”沈秋实开口。
　　“呵呵。”张柏家一笑，“沈公子不必这么说。我这知州虽然走马上任才一个月，本地情况还是了解的。只不过其中许多不足为外人道。”
　　张柏家话锋一转，顶着李承和突然变冷的目光自觉说道：“但是恩公在这里，我自然是以实相告的。”
　　我错了，太子，您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了，我这就从实招来。
　　张柏家在京城就以那条舌头闻名，李承和当初看中的也是他舌灿如莲的能力。真当他才八岁就不知道那明珠一事是编的吗？呵呵。
　　于是一盏茶的功夫，张柏家已经把其中利害给两人梳理清楚了。
　　“首先是这朝堂背景，二位知道太子两个月前于回京路上坠崖下落不明，又有人举证太子在边关通敌。这事儿还没完，太后新薨，国师观星象说正是流年不利我大晋朝，不宜办国礼仪式，于是把那群蠢蠢欲动的皇子全压了下去。
　　当前朝堂上总共三股势力，一是阮家以阮阁老为尊，世家大户，背后不知站了多少人，富商居多；一是胡家、张家，胡家握着兵权，张家主管科举，官员派系中张家人数最多；最后一派是国师为首的清流派，是一群读书人。如果你要再算一派，就是司礼监那群太监，风吹草动就散开，有利可图时自成一派。
　　胡家、张家都是太子旧部，但太子失踪，猢狲倒台，那张家也被推了一把，导致江南官员大洗牌，一些张系官员纷纷卸任。
　　阮派富商多，在南边也好活动。现在的江南啊，就快姓阮了。”
　　张柏家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李承和，发现太子殿下一边听着一边还在把玩沈秋实的头发。倒是沈秋实听得一脸入迷。
　　乡巴佬，朝堂之事当话本听。张柏家在心里狠狠吐槽这抢了他风头的人。
　　“我作为一个姓张的旁系子弟就被踢过来，在江南看机行事，能把张家的天下扳回来是最好，不能的话，江南还有一支张家的线。”
　　张家嫡子毫不犹豫给自己也编了个身份，接着讲道。
　　“我来这江南没多久，差刚接过来就被使了个绊子。江南叫魂案丛生，人人却都说，那些游方和尚是我榆州旁二里地来福寺出来的。
　　这倒不打紧。带几个小吏去把那寺院抄了，要是以后还有叫魂案，那不就和榆州没关系了么？”
　　张柏家顿了顿，刻意压低声音，手指在一块金澄澄的糕点上一点：“但是他们有这个！那寺院前几代的老住持救过本朝开国皇族的命，我却是一点也动弹他们不得。”
　　沈秋实盯着那糕点看了半晌，也没看出来个五六七。李承和看他的模样好笑，在他头上抚一抚：“张公子说的是丹书铁契。”
　　沈秋实这才明了，旋即脑内又一转：“那江南按察使可是派了阮家的人下来。”
　　张柏家点点头：“正是，那江南按察使阮沛初上任，要走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张系官员，他要我半个月内给结果，否则就摘官帽。”
　　“但是你知道，这派系斗争正严重时，摘官帽——”张柏家用手在脖子上一比划，“就是掉脑袋。”
　　沈秋实恍然大悟，他茫然看了看身边两人。人生少有彻悟之时，今日就是他沈秋实拨开迷雾的那天。
　　那考卷题目他懂了，那书里讲的国策难行他懂了。
　　种田人不比世家，六代人无病无灾尚能供得起一个脱产读书的。沈秋实不负众望，阅览群书。买不起借，记不住就抄，寒窗苦读近二十年，才考上一个同进士出身。
　　沈秋实输在写文章的能力吗？
　　非也，他差最远的，就是没见识！
　　因为没见识，殿试前他不知提前递拜帖，不会结党营营，连京城高门大户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不过也不怪沈秋实，这普天之下的平头百姓谁知道京城鸟雀落的那是哪几家？还不如关心今晚吃甚么饭菜。
　　但沈秋实能中同进士出身，也是因为他自带这点优势。别人写作恢弘大方，高瞻远瞩，他却写斗升小民，细细写当下怎么做才利民。正因如此，他虽不中三甲，却也脱颖而出了。
　　今日官场上的条条框框这么一摆，沈秋实就知道自己差在哪里，顿悟来得太快，他热切地想把新领悟的道理利用起来。
　　“那来福寺现在还能去吗？”沈秋实问道。
　　“可以，只是近日叫魂事大，估计寺院人丁稀薄，看不上甚么热闹了。”张柏家懒懒的，这几天他去了来福寺多少次？甚么都没看出来。
　　“清哥儿，下午我们便去一趟吧。”沈秋实拉了拉李承和玩他头发的胳膊。他发现最近李承和喜欢捏他的头发玩，但清哥儿喜欢就让他玩去好了。到底是有把清哥儿拐回家做县令夫人的打算，要什么沈秋实也是愿意给他什么的。
　　“好，听你的。”
　　李承和看着沈秋实凑近的面孔，又闻到那股熟悉的墨香。一定是很普通的墨，不然不至于一点特殊都闻不出来，也一定是浸淫颇久的墨，否则养不成这么浓厚的香醇。
　　“你等等我，我回去拿个东西。”沈秋实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和知州大人再聊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等沈秋实走远了，张柏家态度恭敬起来。
　　“殿下，那来福寺我去了数次了，应是没什么问题。”
　　李承和手指扣在桌面上，瞥他一眼：“你知道你和沈秋实的区别在哪里吗？”
　　“下官愚钝。”张柏家在那眼神中看到了嫌弃，他心里苦。
　　李承和缓缓开口：“你去数次，他便去数十次。你八面玲珑问询听教，他却要靠自己的眼去看。你仗自己天资聪颖，他却认定自己是个普通人。”
　　张柏家一愣，他实在少见李承和说这么多话。这其中的意思他好像听懂了，却又隐约看不破。
　　“罢了，你在京城时间太久。”李承和一挥手，看着街上沈秋实匆匆的背影，“你就等他救你一命吧。”
　　半个时辰后沈秋实回到茶楼，领了李承和与张柏家道别。
　　虽然他觉得这官老爷好像过分和蔼了，但看他一口一个恩公，沈秋实只当他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见沈秋实看着张柏家的背影思索，李承和抚过他的后颈：“别想了，他还得靠你救他性命呢。”
　　“什么意思？”沈秋实没听懂，人家从五品的官爷哪里轮得上他救命。
　　“阮沛给他的时间就剩五天，当然要找你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