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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张柏家 太子殿下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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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柏家一听那声便冷汗直冒。
“停轿!”他喊着。“快滚,都滚回去。”
九岁时张柏家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那时候宫里有个宴会,父亲带他进宫前逼他将小皇子们的音容全部熟记。
他当时觉得痛苦不已,可进了宫发现谁的儿子都是这样的,若是见了人没叫清楚几殿下,那是要让父辈丢脸的。
那些小皇子也没什么不一样,九岁的张柏家想着。直到一个拐角处出现一片宝蓝衣角,佩环相击声接踵而至,父亲摁着他就叩在地上。张柏家灵光一闪,喊道:“参见太子。”
那宝蓝衣服的孩子真的停下了。
“你没抬眼看我,怎知我是谁?”有些冷漠的童音问道。
“回殿下,听闻前阵子在南海打了胜仗。缴了倭寇一干珍奇珠宝,其中有一明珠入手沉着,与物相击时是金铁之音而非玉石之声。方才殿下走来时,我听声响有异,又想明珠夺目,自是配玉叶金柯,除太子殿下,又有谁担得?”
张柏家的脑子从来没转得这么快过,其实他知道这是皇子的原因很简单,他父今晨告诉他,太子穿了宝蓝色衣服。
但若是直说则太谄媚,九岁的孩子搜肠刮肚,终于想出一套说辞。
“你倒是有颗七窍玲珑心。”那童声带了些赞许,“抬起头来,今后可时不时来找我玩。”这便是要党交了。
张柏家抬头,他看见那尊贵无双的太子长着一张美得令人不可逼视的脸。他当然不敢直言夸赞,他又深深地叩下去,像他今生往后无数次那样。“谢太子恩典,臣名张柏家。”
等轿夫家丁全部遣散了,张柏家一打滚从轿上滚下去,跪在李承和鞋前。
“太子,您……您……”他一张三寸不烂舌此时不知说什么是好,说什么好像都不对。在这漆黑的夜里,他被迫知道了一个巨大的秘密,而他的人生也会被这个秘密改变。
“我什么我。”李承和没和他客气,一脚把张柏家踹在地上,“问你话呢,怎么到这里当知州。”
“殿下,我是刚分来的。”张柏家硬挨了一脚,他知道李承和练武,这一脚定是不好受,但却生生受下了。他要是躲,却表示不忠心,这会儿不好说有没有命在。
“我今年科举中了进士出身,我爹给我求了个富贵闲差,没想到刚上任这边就出事了。”
“你怎么才中了进士出身?”李承和狐疑看他一眼,这张柏家是他上边塞前京城的熟人,平日里最是聪敏,大伙都认为他必定能高中三甲。
“殿下,”张柏家在地上讪讪地笑着,“我们如今在京城不好呆啊。”
李承和一时无话,从他当年点了张柏家,张家就和自己紧密联系在了一起。如今太子被陷害掉崖,旧党树倒猢狲散,影响万千。考中三甲要留在翰林院里修书,这张柏家怕就是来江南避风头的。
“你将叫魂一案说与我听。”李承和对张柏家说。
张柏家正待开口,李承和忽然想到什么:“罢了,现下先不说,明日你按我说的来见我,那时再与我细说。”
张柏家应下,只见太子殿下又摸摸下巴,抛出一个问题。
“你认识沈秋实吗?”他怎么觉得太子殿下眼中还有点期待。
张柏家紧张地摸摸后脑:“认识说不上,考场上有一面之缘。我记得考试那天他来迟了,说是路上救了个突然晕倒的烧饼大爷,差点没放他进考场。”
“但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这人古怪,一不递拜帖,二不上酒桌。最近的消息是一个多月前他好像捡了个肥差,具体是什么大家都不知道。”张柏家一摊手,“是个乡下人。”
“那你现在见到他还能认出来吗?”李承和问。
“模模糊糊吧。”张柏家回忆一下,那人长得温润,在一众书生中实在不打眼。考试当天还迟到,也没赶上考前诸子攀谈。
“很好,你照我说的这么做……”李承和满意地点头,把明天的注意事项一一说了,这才转身离去。
第二天沈秋实起了个大晚,几日赶路累得他腰酸背痛。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疲惫的面孔摇摇头,还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看时间已近中午,但这时直接吃正餐太过伤胃,沈秋实正思忖着,李承和前来邀他一同去昨天的茶楼吃点心。
那边秋童还在暗戳戳生气,沈秋实也不搭理他,拉上李承和就走。
两人在二楼隔间坐了下来,那唱曲的姐儿换了一位。唱的是什么《宝儿塔》、《钗金凤》类似带点佛家气息的词。
沈秋实身后隔着一帘薄纱的地方已经坐了人,似是一人为首三人为辅,只上了壶狮峰龙井,却没再上别的。
“来,清哥儿,吃点心。”沈秋实此番是第一回南下,他夹一块桂花糕送到李承和盘子里。
这一路上春寒料峭,到稍微暖些的时候,南边花都开了,他十分喜欢这花朵香味的点心。觉得入口香爽不腻,配茶吃最好。
见李承和吃完,沈秋实期待问道:“怎么样?我昨日离开前听说这家桂花糕最好吃,今天正好点了。”
李承和倒没品出多少滋味,但还是点点头:“好吃。”
“你别把茶放凉了。”沈秋实见他没碰杯子,担心地说。
“沈兄真是好照顾我。”李承和一笑,拿杯子碰了碰沈秋实的,“日后我自当报答沈兄。”
隔壁的人听得冷汗直冒,这是他认识的太子李承和吗?
虽然昨天殿下交代他不要异动,不管他和沈秋实做什么都不要大惊小怪,但张柏家还是擦了擦虚汗。
这太子殿下有人气的样子谁也没见过,在京城时太子说是带着他们几个公子哥出门吃酒,实则在酒桌上开会。张柏家看着一盘盘珍馐热气腾腾端上来,再冰冷冷撤下去,总是心痛不已。
京城菜更容易冷啊殿下,张柏家默默回忆起那一盘盘炙子烤肉,只觉得江南茶饮更加寡淡。
沈秋实只觉得春日宴果然不是白说,良辰美景与良人,若不是皇命加身就更好了。想到这里,沈秋实忧愁地叹了口气。
忽地身后桌子一掀,沈秋实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小二匆匆忙忙跑去他身后。那后面一阵争吵。
“小二,你们这店里怎得上茶水这般不小心?这茶里混了一只飞虫都看不见么?”
哦,原来是茶客闹事。沈秋实听了一耳朵就没兴趣了,接着拿点心投喂李承和。
那边茶楼掌柜出来不断道歉,给隔壁客人免了单才了事。茶客却不依不饶,甩袖子准备走人。
“真是晦气,下次换家茶楼喝茶吧。”
那隔壁客人往楼梯走了一半,忽然停在沈秋实这一桌。沈秋实抬头,只见一身着华服的公子哥般人物,细细打量着李承和,看表情又不是倾慕。
沈秋实心里一沉,怕不是清哥儿故人找来,那清哥儿不就要跟人回去了吗……
那华服公子哥一开口,沈秋实心里一揪,谁知公子哥出口就是:“恩公,你怎么在这里!”
沈秋实顿时感到狗血浇头,什么恩公不恩公的,那不是话本里的东西吗。
开口的张柏家也尴尬非常,咱家太子别的样样出彩,就是生活着实不太亲民,这一出“江南遇恩公”也不知怎么想出来的。
李承和却很满意,看着沈秋实快掉在地上的下巴,心里虽觉得略辱斯文,还是高冷地一点头。
“我不认识你。”
“哎呀,恩公,你怎么不记得我呢!”张柏家忠实地扮演自己的角色,“一个月前下江南的官道上有马匪劫车,要不是恩公出手搭救,我这条小命可就交代在途中了。”
沈秋实又细细打量这华服公子,突然一拍脑袋。
“你是……榆州知州!”
张柏家抽抽嘴角,他此时很想说大胆刁民,怎对本官大不敬。但看了一眼太子的表情,张柏家忍住了。
“这位公子,真是好眼力啊。不错,我正是半个月前上任的榆州知州。”张柏家笑眯眯的,这沈秋实也不知道领了什么差,竟如此得太子青眼。
沈秋实一句“狗官”塞在喉咙里,差点就冒出来。他看了一眼悠然自得的李承和,突然想起这位榆州知州可为己所用。
当然,张柏家就是这个意思,昨天李承和就交代他把叫魂的事情清清楚楚给他俩一起讲一遍。
为什么是一起?肯定是因为沈秋实已在太子麾下。这人还同时领了皇差,这是不是说明,皇上并没有放弃太子?
“相逢即是缘,知州大人快来坐坐。”沈秋实从自己的位置起身,坐到李承和身边,把对面的位置空给张柏家。
“沈某初来乍到,还有些关于江南的事情要请教。”
“那是自然。”张柏家笑笑落座,正待挥手让小二再拿个杯子,却不幸眼尖看见对面两人的小动作。
谁能来告诉榆州知州,为什么太子殿下在玩那个书生的头发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