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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游方和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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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童近几日心惊胆战,原因无他,他的老爷开始走官道了。
秋童仍记得不久的过去,他和老爷被不知哪里来的人追杀得四处流窜。如今老爷却堂皇买了辆马车和捡来的李清坐在一起,还胁迫他学会了赶车。
官道上人流不息,虽有叫魂之事横行还是一样的热闹。秋童极其不熟练地坐在车辕上,努力维持着马车正常行驶。
车内又是另一番场景,沈秋实正在让李承和试穿他新定制的衣服。
“清哥儿,你长得太出挑,我怕你到江南过于打眼,还是先换几件素一点的衣服吧。”沈秋实忧愁地摸着下巴,在包裹里挑挑拣拣,最终选了一件青灰色长衫。料子是不错的,只是没有任何纹饰在上面,就像寻常的布衣。
李承和之前倒没想到这一层,他前十九年的人生都是怎么打眼怎么来,这时听沈秋实一说,也觉得有道理,便换上新外衫。
沈秋实见李承和听话,心里十分高兴。之前在三白镇醉了一次酒,不知道自己抱着清哥儿说了点什么,但醉酒之后两人反而亲近许多。
他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坦白了性向,清哥儿既不恼自己也不疏远,是不是就说明等案子结了他有望带人回家里当差?
不过好像忘记了甚么重要的事情,既然清哥儿没提,应该没关系吧……
“清哥儿,你看那面的田。”沈秋实撩开布帘,那桑田布列地整整齐齐。
“江南产丝,我们到时买几匹好布带回去。等案子结了,你穿多漂亮都行。”
李承和笑笑,自己想要什么自然有人双手奉上,因此对衣食住行没有执念。但他看着沈秋实的后脑勺,还是点了点头:“都听你的。”
清哥儿,你也太会了吧……沈秋实被李承和一句话迷得晕头转向,转头看着李承和。
“清哥儿,你这几日可觉得寂寞?”
“为何寂寞?”李承和不解。
“人生在世虽说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但过程中总要有人相伴而行。你记不得过去,也想不起自己是谁,在世上如浮萍过水,我怕你觉得没有根系。”沈秋实认真地解释。
如果清哥儿觉得寂寞,自己就好人做到底,带着他生活。要是清哥儿不想跟着自己,沈秋实也打算离开江南前给他置个宅子家业,好让他有处落脚。
至于银子,到时候多给皇上报一笔就好。
“我不寂寞。”李承和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在京城时被权力拖拽着前行,一刻也不曾停下,在塞上时又满心投在战事里。三白镇上是他人生少有的闲适日子,但他也不觉得空虚,每天和沈秋实钻在厨房里鼓捣糖醋排骨、松鼠桂鱼、桂花糖藕之类的东西,硬是把程家送的白糖都霍霍完了。
好像也没干什么有用的事情,但就是心中充实,像内力运转了一个周天后流入筋脉的舒畅感。
李承和是个诚实的:“和沈兄在一起,日子过得很快活,我对以前的事情没有那么在意。”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你们好酸啊,太闲了就来赶车啊!”
一声少年的哀嚎传进车中,沈秋实爬到车前给秋童一个暴栗,让他知道什么是规矩。
秋童委委屈屈地顶着头上一块大包接着赶路,不多时便看见榆州城门,他们的马车顺利进入了榆州城,也就正式进入江南界内。
一进城,道路就窄了些,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声传进车里。
“阿娘,你慢些走!”一个孩童呼唤着。
“哎呀,你快一些,今日处斩那游方和尚,晚了沾不上馒头了!”一个妇人急匆匆地训斥着小孩。
游方和尚?沈秋实和李承和对视一眼,便让秋童停了车,给些银子叫他找个客栈布置好,下午时分到城中最繁华的茶楼街寻他们。
两人下了马车就随着人流走,当地人都拿着馒头或小碗,拥挤着向衙门口跑去。等他们赶到,人群早已把刑场围了个水泄不通。李承和个子高还好,沈秋实是满眼后脑勺。
无奈,李承和只能带着沈秋实找了个视角还不错的隐蔽房顶,偷偷摸摸地观刑。
只见那小吏有模有样地宣判了那两个和尚的罪行。说他们是离这边二里地,来福寺的僧人,因为偷跑了住持财物被赶出寺去,做了招摇撞骗的游方和尚,误导百姓叫魂,罪大恶极。
末了让两个和尚签字画押。那两个和尚穿着麻袋料的衣物,垂头丧气,裸露的皮肤红一块紫一块,不是鞭痕就是棍棒痕迹。两人又都瘦得不成形,一副苦修的模样。
沈秋实看得直皱眉,那游方和尚屈打成招的成分太大。可三白镇那个县令的回信中已经说明杀了很多和尚也没效果,怎么江南还在徒增冤魂。
“江南官场分派系了。”一句轻语传来。
沈秋实回头,见李承和俊美的脸庞就在身侧。李承和仍盯着那坐在首位的榆州知州,是个彻底的生面孔,自己当时栽下的苗子也不知去了哪里。
这几个月官场变动巨大,他暗自思忖,得找个时间让楚恒好好汇报一番。
“清哥儿,你好聪明。”沈秋实略一思索也得出答案,惊异于李承和的机敏,衷心夸赞。
那边午时已到,两个和尚人头落地。举着馒头的平民们纷纷上前去抢去沾,沈秋实别过头去。
“你看不得这些?”李承和注意到他的举动,问道。
“有点。”沈秋实点点头。
“怕见血腥?我以前生活的环境可能不太平,我看这些,没有什么感觉。”李承和淡淡开口。他这几日已经在想这小官能不能为自己所用,若是太过娇弱则会不堪大任。
“不,不是。”沈秋实摇头,“再看下去我怕我忍不住上前,但我知道这不是好时候。”
“我还以为沈兄怕了。”
“你小子,”沈秋实一拍李承和的脑袋,“我家从小宰鸡宰鸭的怕什么血腥?人和动物不都是一条命。我只知君子可内敛但不可怯懦,遇不平可其而论之。”
李承和冷不丁被打了脑袋,怒气噌噌上涨,听得沈秋实后半句那焰火又消下去。
罢了,也是自己先看不起人家的。李承和在心里给沈秋实的行为打了个圆场,却没想过给人找台阶下的情形无论如何都不该发生在当朝太子身上。
后续的场景没什么好看,血肉模糊溅了一刑场。那阶台被热血滋润过,更显油亮,两人逆着人群,往茶楼去了。
茶楼里正有姐儿唱曲,一口吴侬软语,时委婉时平直,从一家楼上飘下来。沈秋实便拉了李承和上楼,那楼里隔着纱坐了个姐儿,身段柔软,抱着琵琶,茶叶果子皆上品。
沈秋实喝了一口茶,感觉鼻腔中浓郁的血腥味都随之散去了。
“清哥儿,今晚恐怕还得麻烦你。”
“一会儿让秋童去打听一下游方和尚关在什么地方吧。”李承和听沈秋实一开口,便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点头应下了。
于是刚打点好住宿行程的秋童,刚在茶楼街下冒头,就被沈秋实挥挥手招上来安排了一项新任务。
“什么?”秋童睁着难以置信的眼神,里面写满了“为什么又是我”。沈秋实毫不在意地塞他嘴里一只果子:“你若是让我去了,今后也就用不到你了。”
秋童这才哀哀怨怨地走了,少年背影看上去很是沮丧。
“你还是太娇纵他。”李承和看着秋童的背影,“其他家仆没有这样的。”
“我知道,但童童多少算我亲戚,这习惯纠正也不急于一时。”沈秋实点点头,他不是拘泥礼数之人,但也知道秋童太没规矩将来总会惹来祸端。
待到夕阳西下,两人就偷摸去了秋童打探来的方位。
其实半夜不如天刚黑安全。半夜时分杂音太少,沈秋实这样毛手毛脚的反而更容易被发现。
现下,两人蹲在牢房草垛后,听着刑室里惨叫一声大过一声。
“老爷!别打了,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叫魂之术啊。”
“老爷,我也与那甚么寺没有关系。我是京城边儿上剃的度,游行来此,您若是查,都是有据可循的!”
一声轻笑传出来。那声音里夹了些轻蔑和不耐。
“现在不知道,再等两日就知道了。”
接着是一阵凳子摩擦,牢门关闭的声音。那惨叫声还在继续,夹杂些水声,估摸是换了刑罚。
沈秋实被李承和塞在两个草垛中间,正好能窥到一线外面的情况。他隐约看见,一个锦袍绸带的身影从刑房里走出来,停在外面嘱咐。
“最迟三日,要给按察司那边一个交代。”
底下几个小吏低头:“是!”这便是要用尽酷刑了。
沈秋实正咬了牙,心中把这狗官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忽而身子一轻,又被李承和提了起来。
等他意识到时,人已经回到客栈房间。
“刚刚几个小吏向你走来,我怕你被发现,只能先带你回来。”李承和言辞恳切。
该看的也看到了,沈秋实和李承和道了安,便回屋睡觉。关窗时抬头看着明月,只觉得如今的月格外冷。
那榆州知州摆轿子回府,路走到一半,家丁忽见黝黑的巷子前方站着一个人。
“什么人?知州老爷的轿子都敢拦,还不速速滚开!”轿夫喝道。
那人不慌不忙走近了,等人影从月光下揭出来,只见一张昳丽容貌冷笑着。
“张柏家,几年不见怎么落到江南做知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