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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赤霄阁 ...

  •   正是江南好春光,两人在三白镇又住了几日。
      当天回客栈,沈秋实见房间无人。找了半天从床底下把秋童拖出来,看着满身灰土的少年,几乎要气笑。
      秋童抬着涕泗横流一张灰脸,方才他听见隔壁夫妇房间被镇民进来翻找的动静,以为自己要被抓去勾魂。被沈秋实一巴掌拍到脑袋上,让他清醒一点。
      李承和无声皱眉,这主仆二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土,一个比一个没见过世面。
      县令到来已是下午,见到程家主妇便大喊表妹,牵着妹子手哭了一阵子,这才拿出官老爷的威严把男女大神给办了。
      因为案子涉及游方和尚,不宜多散布,男女大神要被押回去进一步审讯。那夫妇二人由于有人求情,也没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罚了银子就给放了。
      王二带着妻子垂头丧气往回赶,路过田埂时忽闻一声布谷鸟叫。他没工夫抬头去看,一条银链子却从空中砸下来。
      “哎呀!宛宛,这不是我给你打的那链子吗?”
      王二欣喜地把项链拿给妻子,夫妻俩长吁短叹,这短短两天多经历了鬼迷心窍又旧物复得,实在是过于惊奇。
      树上的叶子沙沙响了两声,蹲在树枝上的沈秋实终于舒一口气。解决了这夫妻的事情,他心里的石头才算落地。接下来就是等着县令给他回信,带一个解释了。
      李承和在一边看着那摇头晃脑的发髻,心中感慨这读书人仿佛不知斯文为何物,要么怎么行为举止都这么不成体统。
      “清哥儿,你看甚么?”沈秋实察觉李承和的目光,摸摸脑袋,从发髻上摘下一片叶子。
      “我们回去吧。”看着夫妻俩逐渐走远,沈秋实拍了拍李承和的胳膊。
      嗯,看着不粗,拍起来却很结实。
      其实不应该在这里再呆下去。李承和默默思索,江南有他的助力,早一日赶到便早一分安全。
      “想什么呢?”一只手伸来在李承和脸前晃晃。“刚刚程家给咱们送了好多白糖,一会儿回去我们做糖醋排骨吃?”
      李承和犹疑看他:“你会做?”
      “不会。”沈秋实理不直气也壮,“但白糖多,我们可以学。”
      还要下庖厨,真是更不成体统了。李承和抬头,绵延的水田接到天边,几座小山包零落田野。
      这大好河山。他心中突然想,自己这辈子可能也就见这一回了。
      于是把沈秋实夹在胳膊下,翻身跃下树梢,向着那滋味难卜的糖醋排骨去了。
      县令的信过了三四日才来。
      信中感谢了两位世外高人,见微知著,以红线识歹人。后半段却话锋一转,望两位暂不要将此事传播。原来近日江南已抓了不少游方和尚,徒害了许多僧人性命,叫魂一事非但没有解决,反而愈演愈烈,让人忧心这背后还有古怪势力。
      因此县令恳请二人将游方和尚之事瞒下,免得引起群众恐慌。送信的小吏又递上个粗布包裹,里面包着官府赏银和封口费。
      “南边就是富庶啊。”沈秋实揉了那信纸,打开粗布包裹看了看,觉得生活又有了希望。
      其实那里的银钱也没多少,至少在李承和眼里不够看。但沈秋实作为一个乡巴佬还是十分满意,当天下午就拉着李承和与秋童在镇子里采买一通。
      “清哥儿,我看这簪子衬你。”沈秋实拿一玉簪在李承和脑袋上比划,过了一会儿又觉得那根镶宝石的也不错。
      “清哥儿生得好,素衣也衬,锦绣也衬。”沈秋实最后两根簪子都包了,又上制衣铺加急给李承和定了几件衣裳,在镇上酒楼定了夜里酒菜,才和李承和一起悠悠地上了条小船,往客栈走。
      船夫还是当初讹他们那位。
      老船夫毫无羞耻之意,在秋童眉毛飞天的注视下轻轻荡舟。
      “老头!”秋童终于忍不住,“你当初讹我们的银子就这么算了?”
      这几日镇上居民见他们哪个不是喜笑颜开,恨不得给恩公的生活全部料理了,就这老船夫还不愿摧眉折腰事权贵,自在得像眼里没这几个人。
      “当日载你们,我顶着被逐出镇子的压力,同行还会因为我坏规矩排挤我,收你一两银子还多了?”老船夫衔着棵水草,白眼一翻。“不想坐就下去。”
      气得秋童哇哇大叫,但苦于沈秋实摁了他的脑袋,却也动弹不得。
      “小子,你从何处来?”不去理会一看就是乡下人进城的沈氏主仆,老船夫转向李承和。
      “我不记得。”李承和回道。
      老船夫又看李承和一眼,觉得他形貌格外眼熟,但若是见过此般人物怎会想不起来。犹疑间轻舟一晃,只见秋童一个没站稳跌到沈秋实胸前,这一撞便把废物书生撞进了水里。
      ……李承和无语,向船夫点点头,脱掉外衫跃入水中,把沈秋实捞了上来。
      春寒仍在,李承和有内力护体还好,几下把衣衫剥了晾着。那边沈秋实冻得瑟瑟发抖,只能先披上下午买的两件新外衫。秋童手足无措,又受了船夫几个白眼。
      老船夫嘲讽完秋童,眼神扫过李承和,忽地瞳孔一缩,注意到那左肩上一个一笔画成的火焰印记。
      沈秋实回到客栈,把自己团在被子里。秋童被赶出去,他现在看见那小子就来气!
      有人敲响房门,沈秋实以为是秋童,愤怒地喊:“不见!”
      谁知门外沉默片刻,响起一道清朗声音:“沈兄,是我。”
      得了回应的李承和端着一碗姜汤进门:“沈兄,我央厨房煮了姜汤,你喝点就不易得病。”
      床帐中裹成一团的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姜汤接过去。
      “谢谢你,清哥儿。”沈秋实叹了口气,“你留下吧,一会儿酒楼的饭菜就送来,我们一起吃顿饭。”
      末了还咬牙切齿加一句:“秋童那小子今天没这口福。”
      李承和失笑,坐在床边看他喝汤。
      热腾腾的蒸汽漫在床帐里,让李承和恍然觉得自己仿佛还在宫中。宫女太监亭亭立着,金丝烧蓝香炉就在床头,燃着西域进贡的异香。帐中人只消一伸手就是奇珍异果,富贵泼天。
      而那时他旁边没有人,没有什么赤诚又活泼的人。
      这会儿他身边倒有一个身份不明的蠢民,正埋头喝自己弄来的姜汤,脸都快埋进碗里去,因为和自己坐得太近而耳朵烧红。
      真是……怎地又害羞了?
      转念回来,刚刚他上楼时听见一句悠远的唱腔:“赤山复翕赩,霄汉瞻佳士。阁寒僧不下,凤辇腾宸驾。”
      抬眼望去是刚刚的老船夫,正躺在船上不知做什么。李承和暗念自己赌对了,这船夫就是楚恒插下的暗桩。那么今晚楚恒应该就会来找自己。
      酒楼的饭菜很快就送上来,沈秋实感到身子好了很多,便和李承和一同围在桌边。
      桌子半径小,两人便围得近。沈秋实夹几筷子菜放李承和碗中,一副年长者姿态。
      “清哥儿,我估计你也是北方人,不知这边菜适不适口,你且尝尝。”
      虽说京城在北,可皇子有什么吃不到的。李承和点了几口鱼肉,感觉尚可。
      菜闷头吃得差不多,两人斟上两盏酒,谈了那么一会儿天。
      “沈兄还是要去江南的吧?”李承和问道。
      “是啊。”沈秋实边抿酒边说,他平时没喝过酒,不知自己量在哪里,“现在我们只知游方和尚这障眼法,要想解题还得往江南中心去。”
      “沈兄可有婚配?”
      这话一出,不只沈秋实愣了一下,李承和自己也愣了一下。
      本王问这个干嘛?
      只是为了好拿捏他。李承和在心中默默为自己解释道。
      “啊,这个,暂且没有。”沈秋实笑着挠挠头,“不过估计以后也不会有了,我不喜欢姑娘,不去害人。”
      沈秋实不想隐瞒自己的性向,他这样一天到晚冲清哥儿起冲动,动不动就脸红,说喜欢女子别人怕也是不信的。
      这倒没什么,反正自己孤家寡人一个,也不丢家人脸面。
      李承和点点头:“这也没什么。那沈兄待此间事了打算去做甚么呢?”
      李承和不得不承认,今晚他对沈秋实十分好奇。可能是酒劲冲的,也或是姜汤蒸的,反正不会是高贵的太子对一个乡下读书人产生了好奇。
      “哈哈哈。”见李承和神色无异,沈秋实轻松许多,一时兴起竟唱了一段。
      “世事茫茫,光阴有限,算来何必奔忙!人生碌碌,竞短论长,却不道荣枯有数,得失难量。看那秋风金谷,夜月乌江,阿房宫冷,铜雀台荒。荣华花上露,富贵草头霜。”
      “清哥儿,我没什么大志向。”沈秋实酒劲上来,脸色微醇,“当个县令,再伺候几亩薄田就差不多了。”
      “沈兄,读书不该高远大志吗?”李承和神色带着探究,“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就当个县令你就满足了?”
      “扑哧。”沈秋实一下笑出来,他明显是醉了,一边拍李承和的膀子一边笑道:“清哥儿,你果然是失忆了,这世道你都不懂么?”
      “我倒是去过京城。去京城前我也曾想骑大马,头戴花。谁不想高头大马游街,谁不想起高楼宴宾客?”
      沈秋实举着杯子看了看,又轻笑一声。
      “但那高楼啊,有姓名。京城里里外外都是贵人,是一只铁桶,不是我能挤进去的。”
      李承和感到沈秋实贴他很近,只见那姓沈的早把礼义廉耻与酒液一起穿膛了。两只书生的手捧上来,摸着李承和的脸,上面萦着散不去的墨香,还有久伏案落下的指茧。
      两人距离近到,李承和甚至能看清,那点漆眸中映着自己没什么表情的面孔。
      “清哥儿,你听我的。要是走一遭你找不到家人,不如和我回去。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豆大的县令也是衣食父母,做得好了,也是个好官!”
      李承和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沈酒鬼砰地一声砸在桌子上,像是一下子睡熟了,刚才干过的事儿也全不作数。
      一时寂静。
      这时外面窗子呼扇,李承和沉声道:“进来。”
      一黑衣矫健男子翻身落地:“属下来迟,请主子责罚。”
      “罚你?罚你有何用?”李承和此时勾着沈秋实的头发玩,这书生头发光腻乌黑,倒让人不舍松手。
      “本王旧部如何了?”
      “禀主子,全散了。但听说超将军和王公公近日在江南出现,不知何故。”
      “好,去查老五在江南的动作。”李承和略一沉思,又捏着沈秋实下巴抬起来。
      “还有,查查这个人是来干嘛的。”
      楚恒抬头,见一张清秀的书生面孔,便低头应了。
      “主子,可需要属下护送您回江南?今日由北向南的官道上不太平。”
      “不必,放两个影卫吧。”
      挥退了楚恒,李承和又捏着人的头发玩了小半个时辰,然后才懒懒散散地把沈秋实从桌上扛到床上。
      也不知为何,听到这小书生没有娶妻的打算,他还挺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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