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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淡紫戒疤 第一个小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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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沛今年快三十了,刚刚从西南调来江南做按察使,可谓是升得飞快。
要不是江南大洗牌,倒也轮不到他阮沛。他在西南再熬个十年,说不定才能换个好地方。
于是阮沛到达杭州的第一件事就是收了富商们的孝敬,摆三日流水宴,把江南按察司重新装修了一番。
这不,装修尚未完工,他便在江南境内四处走走,蹭吃蹭喝之余也敲打一下张系余官,张柏家这个张家嫡子就落到了他手上。
一个月前,父亲一封密信发到阮沛手上。信中说张家嫡子要去江南当差,让他好好照顾照顾。
阮沛见信欣喜万分。
一方面,他是个庶子,父亲几乎从没把重要的事情交给过他。他在朝中当官的大哥阮廷主持着阮家大事,在他头顶压了几十年。这是父亲第一件交办他的差事,办好了,就能在父亲面前长脸。
另一方面,阮沛和张柏家本身也有点过节。当年张柏家结识太子那场宴会,阮沛不幸也在场,群臣都被张家九岁的小儿子秀得睁不开眼。但阮父尤甚,原因无他,因阮沛那天太拿不出手了。
阮沛是有世家子天赋的,但他的天赋全在喝酒作乐结交朋友上,组酒局他一等一的在行,办实事就是下乘,因此才在阮家众庶孙中落了个西南边陲的差。
当天宫中宴会,阮沛认人那是认一个错一个,最后阮父面色铁青地将他拦在身后,只磕头不说话。此后更是再也没有好脸色。直到今年他挖空心思,送了几箱上好烟膏回家里,这才得了补江南差的机会。
这大好时机在眼前,旧债新愁一起算。阮沛决定,直接把张家嫡子做掉。脑袋帽子一起削,到时候在父亲那里一鸣惊人,调回京城想必也不是问题。
于是阮沛兴致冲冲地来了榆州,半月期限已到,今天就是张柏家帽子落地之时。
他身后带了几个最近正巴结自己的知州知县,大摇大摆坐到堂中座首,端着新茶施施然问道。
“张知州,这来福寺一事查得如何了?”
张柏家坐下首,恭敬一弯腰:“阮大人亲自督问,下官不敢怠慢,这几日倒是有些眉目。”
“哦?”阮沛一挑眉,他知道张柏家三寸不烂之舌出名,身后带的几个官也都是机灵的。
“那就说来看看吧。”阮沛品一口茶,便知这是今年新叶。
这张家看来还能拿出点好东西,他想,这张柏家要是愿意做小伏低,再给他磕几个响头,放他一条生路也不是不可以。
张柏家一抬手:“把人带上来。”
八九个小孩被官差领上堂前,正是前段时间榆州城里被勾魂的那几个。这些小孩此时看起来却机灵活泼,半点没有痴傻之相,哪有被叫魂的样子?
“阮大人。”张柏家起身了,站在一排小孩面前,“这榆州叫魂一事,本就是个乌龙。”
“此话怎讲?”
“这群孩童原就是健健康康,那叫魂的模样,是有人让他们装出来的!”
阮沛见张柏家言之凿凿,不免皱眉,坐在外间的几个知州知府也开始私语,暂且搞不懂张柏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李承和见厅堂嘈杂起来,凑到沈秋实耳边说:“他倒有模有样。”
沈秋实乐了:“人家是从五品官爷,当然有模有样。清哥儿,你口气好大。”
李承和又凑近:“他不如你。”
“什么不如我?”沈秋实横他一眼,“人家家世官职都比我高太多了,连考试都比我考得好。”
这几日沈秋实已经搞清楚张柏家与他同榜排名第五,可是实打实的京城才子。
“沈郎多才,当重用之。”
沈秋实听这话落在耳边,鸡皮疙瘩顺着脖颈起来。一边害羞瞪了李承和一眼,一边心里得意。他小声与李承和咬耳朵:“以后这话不许乱说,让人听见要治我们罪的。”
李承和鼻尖蹭了下他乌黑柔软的发丝,不再反驳。
这边张柏家卖足了关子,悠悠踱步到那群孩童面前,蹲下身去。
“来,告诉哥哥,你们前段时间为什么要装傻?”
“有几个道士让我们装傻,他每天免费送我们一顿肉吃!”一个小孩抢先说道。
随后几个小孩争先恐后点头,纷纷赞同他的说法。
阮沛傻眼了,他以为张柏家会找几个替罪羊出来。他前几日听闻张柏家处死了几个游方和尚,已经想好了治罪对策。现下看来,那游方和尚竟是障眼法!
“这……这,张大人,您这事说得未免蹊跷。若是孩童因吃食装傻,如今为何又不装了?”一个知州见阮沛说不出话,率先发难。
“因为我答应他们每日送他们两顿肉菜。”张柏家笑嘻嘻起身,“谢大人还有什么问的?”
“荒唐,这也太草率了。”谢知州接着质疑,“仅凭几个孩童的说法就可定案吗?张大人审案未免不太严谨。”
“谢大人教训得是,柏家也这么觉得。来,把人带上来。”张柏家听闻,一挥手,又是几个人被带上来。这次被带上来的都是些地痞溜子,平时游手好闲,在城里乱窜。
“把你们这个月干了点什么事儿和大人们讲讲。”张柏家踹了一脚为首的一个。
为首那个流氓是个识时务的,哭喊出来:“大人们明鉴,都是那些臭道士诱惑小的们。那些道士给了一吊钱让小的们去城里说,来福寺的和尚装成游方和尚叫魂。小的们一时没经受住诱惑就干了,并没有害人的心思啊。”
“道士?”阮沛这时候已经迷糊了,“什么道士?不是游方和尚吗?”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感觉今天事不仅办不成,还要被摆一道。
“阮大人慧眼识关窍,一下问到点子上。”张柏家捧他一句,“这榆州城外二里地,不仅有个来福寺,还有一座玉皇庙。来福寺是佛家的地方,玉皇庙是道家的地方。榆州信佛人多,来福寺香火旺盛,那道观门可罗雀,自然是玉皇庙的道士蓄意诬陷,骗人去庙里烧香了。”
“这怎么可能?叫魂一事牵连重大,仅寺庙之争难道就可遍布整个江南?”一个年纪稍大的知府皱眉。
“王大人有所不知啊。这榆州城里叫魂一事,比江南其他地方足足晚了小半个月。叫魂本就是杭州为中心向外扩散,榆州本来没有叫魂这回事,只不过几个道士听到叫魂流言觉得有机可乘,这才编造事实,为己谋私,演了一场乌龙大戏。”
“玉皇庙的道士已经签字画押了,人在牢里关着,一会儿大人们有兴趣可以去提审。”张柏家摇摇头接着说:“各位大人不如回去看看,自己辖区叫魂之事是真是假,几分天灾几分人祸,或许也会有新发现呢。”
这一下几个阮沛带来的官员面色各异,有人偷偷看向阮沛,也有人低头沉思,寻找自己辖区叫魂案的破绽。
“慢着。”阮沛冷汗直冒,突然灵光一闪,“张大人给的都是人证,这断案一事怎么能一点物证也没有。前两天就听闻张大人牢里惨叫连连,若是屈打成招我们如何判断?”
几个阮沛带来的官员迅速接上。“是啊,这断案怎能没有物证。”“张大人还是年岁轻啊。”
张柏家嘿嘿一笑,退到一侧:“各位大人,物证自然是有的。只是本官能力有限没把人请来,沈公子,您上来吧?”
这时那群官员突然发现坐在他们对面那个温润青年不知何时不见了,只留他旁边一个容貌俊美的年轻男子。他们目光齐刷刷扫过来,那俊美男子硬是一个眼神也没回馈,若有所思地玩着腕上一莹白手串,仿佛他们这群官老爷都是空气。
但不知为何,这群人互相看了看,他们没有一个人想去招惹对面的男子。没有任何原因,只因这么多年他们培养出的仕途嗅觉告诉他们:低下头,别看他。
这时两个脚步声从屋外传来。为首的脚步停下,只听一清润男声道:“大师,您进吧。”
门口走进一个精神镬铄的老僧,只见他白须长垂却面色红润。老僧向四周拜了拜:“阿弥陀佛,贫僧慧启。”
沈秋实跟在他后面走进,介绍道:“这位便是来福寺慧启大师。”
怎么回事?阮沛一愣,父亲的信中写,来福寺不理官事,用来陷害张柏家是最好。如今来福寺主持怎么出门来了?
“假的。”阮沛脱口而出,“来福寺主持向来不理俗事,怎么会下山来?”
看众官疑惑的眼神,阮沛掩耳盗铃接一句:“本官来前便了解了江南风土人情,对来福寺自然略有耳闻。”
“阿弥陀佛,这位大人,贫僧确是来福寺主持。”说着慧启从怀中摸出一块金属制牌,摊到众人面前,“有丹书铁契为证。”
“这……这……”阮沛不知为何,他只觉得连老天都在和他对着干。
“请诸位大人听贫僧说完。”慧启收起金牌,“若要证明叫魂之事非来福寺僧人所为十分简单,寻常僧人头上戒疤为深肉色,来福寺僧人头上戒疤由特制线香点成,呈淡紫色。”
沈秋实接过话茬:“那如今江南大狱中被捕的和尚,若是一个头上浅紫色的都没有,这叫魂一事便彻底与来福寺无缘了。”
慧启点点头,又看向众人。
“你又是什么东西?”阮沛这才注意到沈秋实,那书生老早就在外堂坐着,当时没有注意。现下引了来福寺主持进来,显然就是他坏了自己好事。
“回大人,在下一介布衣,是慧启大师的朋友。”沈秋实躬身一拜。
李承和远远见他弯腰,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